生机(1 / 1)

第90章生机

第二日一早,天公竞难得作美。

连日阴寒的武宁关,在清晨被一线温柔的日光唤醒,晨光从窗棂斜斜透进来,落在地上,是一块一块的暖黄。

谢昭野一夜未睡,他仔细地拢着林衔月,甚至用脚背贴着她冰凉的脚底。见天亮了,他小心从温热的被窝里退出来。林衔月还在昏睡,呼吸浅而细,脸色依旧惨白,但先前蹙紧的眉头,此刻总算舒展了些许。

陆简将她轻轻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肩头。谢昭野俯下身,轻柔地一层一层替她穿戴好衣物,末了,又将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戴上兜帽,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

做完这些,谢昭野才将人打横抱起,手臂稳稳托着她的膝弯和后颈,快步下楼。

掌柜早已在门口等候,见他们出来,忙递上连夜备好的吃食与水囊。冷风卷着晨霜扑上脸颊,谢昭野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打了个寒战。他来不及道谢,抱着林衔月便快步登上马车,阿浪则在车前驾马。车厢内壁铺着厚厚的棉絮,好几个手炉将里面烘得暖意融融。陆简向掌柜拱手致谢,带着满脸忧心心的墨竹,上了后面那辆马车,杜毅则驾着这辆,其余谢昭野带来的侍卫骑马跟在最后。一行人,两辆马车,在颠簸中回京了。

林衔月服了镇痛的药,一路都昏昏沉沉。她朦朦胧胧感受到马车的颠簸,也感受到身侧散不去的暖意。

她勉强睁开一道缝隙,视野里是谢昭野紧张担忧的下颌,也意识到是被他抱在怀里,怀里还放着暖和的手炉。

谢昭野低头看着她,眼里似乎没有其他的东西,看到她睁眼,他眼底迸发出惊喜。

“你醒了?”

“世子……

林衔月想喊他,可喉咙干哑,虚弱的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她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昨夜吐那口黑血时,便知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却没想到,一夜过去,竟还能吊着一口气,只是这口气,分明是靠什么东西硬撑着的。

她不想让谢昭野再失去一次自己了。

不如,就让自己也埋在澹烟湖那座小小的墓里。谢昭野却柔声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别说话了,我们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能吃点东西吗?”

他说着立刻取来一只小盅,里面是温热的米汤,掺了点蜜。调羹送到她唇边,她尝到一丝甜味,勉强抿了一口,却被颠簸震的轻咳起来。

谢昭野脸色一变,慌忙放下调羹,一手托住她的后颈,另一手细细替她拭去唇边溢出的汤水。

林衔月缓过一口气,才又被喂了几口,可没多久,她的意识很快又被拖回昏沉。

这一路,林衔月几乎都在昏睡。马车昼夜不停,只在必要时短暂停留换马、用饭。

众人轮番驾车,不敢有片刻耽搁,这般快马加鞭,竟也足足走了七日。抵达京城时,已是夜半。谢昭野早就按捺不住,急得呼吸不稳,频频掀帘问驾车的阿浪到了何处,刚一进城,便径直朝着顾宅疾驰而去。马车停稳的瞬间,谢昭野抱着林衔月几步便跨进了门。“薛大夫!薛大夫!快救人!”

静谧的顾宅瞬间灯火通明,人影在烛火下慌乱穿梭。绿瑶第一个冲出来,几乎是扑着上前,看清谢昭野怀里的人,她脸色瞬间煞白,脚步踉跄着后退半步,险些栽倒在地。她何曾见过这般奄奄一息的林衔月,更没见过这般形容枯槁的谢昭野一一他眼底布满红血丝,胡茬冒出青黑的一层,衣衫上沾着尘土,全然没了往日世子的半分意气。

身后的阿浪、杜毅和陆简,也都是满面不忍。“大人她……她怎么了?“绿瑶话还没说完,眼泪已经掉了下来。陆简急忙扶住她:“姐姐,大人她……在北境,毒蛊复发了,是我不好,没能及时发现带大人回来……”

就在这时,庭院后传来一声动静。

是顾衍,被老余推着轮椅出来。他原本静坐着,陆简的话恰好落进他耳中。他双手猛地攥紧轮椅扶手,指节泛白,身子竞下意识地往前倾,像是要挣扎着站起来,可双腿却纹丝不动,只徒劳地晃了晃。他没有说话,面具下的双眼似乎起了狂烈的波澜,死死地盯着谢昭野怀里的林衔月,目光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京城的气候,比北境温和太多,屋里也归温院暖和。林衔月再次躺回床上,或许是所有人都在房中,都来看她,薛仲远正替她把脉,她竞然在这时睁开眼。

众人都靠了过来。

林衔月再次躺回熟悉的床上,或许是感受到周遭熟悉的气息,或许是房里的人都在看着她,薛仲远刚替她把完脉,她竞缓缓睁开了眼。众人立刻围了过来。

这回,谢昭野没有挤到最前面,只是安静地站在薛仲远身后,绿瑶坐在床边,紧紧攥着林衔月的手,不肯松开,双目通红。林衔月轻轻回握了一下绿瑶的手。

“绿瑶…”她说的毫无力气,声音小极了,“我要是…你别忘了……她早就和绿瑶说好了,若她真的出了事,简单下葬就好,也不用告诉旁人自己究竞是谁,只是碑上,一定要写“林渡云"的名字。她没能找到兄长的痕迹,若能将自己和兄长的衣冠同葬,也算是兄妹二人,同生共死了。

“不会的!"绿瑶立刻打断她,努力扯出难看的笑容,“薛大夫那么厉害,肯定能治好你,不许说这些,听到了吗,你不许想这些!”林衔月看着她,也看到了一旁沉默不语的众人,还有静坐一旁的谢昭野,慢慢点了一下头。

“好。”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顾衍身上,落在他攥得发白的指节上。“薛大夫,她怎么样?要些什么药才能治好?“谢昭野终于忍不住开口。“这…“薛仲远攥着手,神情一变再变。

“薛大夫,我有事要说。"顾衍忽然开口,说罢,老余便推着他出了门。谢昭野不解的看着薛仲远和顾衍出门,见到空隙,急忙上前去看林衔月。林衔月看着他潦草凌乱的头发、冒出的胡须,像是被逗笑了,牵了牵唇角。“……世子怎么像是逃难的?”

“你……“谢昭野一愣,随即无奈的哭笑了出来,他是真的想不通,这人只要一醒,面对自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打趣说笑。“我想吃清露团…"林衔月又浅浅道。

谢昭野一听,立马说:“那我去买,你等着我。”他得到命令,火急火燎就站起身冲出门,刚走到庭院,却想到薛大夫担忧的神色,还有顾衍的欲言又止。

他脚步一转,往顾衍房中走去,恰好见到两人在房中似乎是说着什么。薛仲远像是听到了什么消息,一脸惊讶。

谢昭野心头一紧,推门便闯了进去:“薛大夫,她…她能治吗?”薛仲远张了张口,又看向顾衍,神色满是为难,连自己都像是不敢相信。这时,顾衍忽然轻轻开口。

“能治。”

谢昭野猛地转头看他。

顾衍顿了顿,语气很轻,却异常笃定:“有一种草药,名为无忧草,可解此蛊。”

“无忧草?"谢昭野讶异问向薛仲远,“那为何之前不用。”这草的名字,也太过随意。

薛仲远神情一滞,又看了一眼顾衍,欲言又止。顾衍很是平静,淡淡开口:“也是近日薛大夫翻阅古籍才找到的,世子放心,薛大夫定能将她治好。”

他说罢,看向薛仲远,薛仲远只好点了点头,“世子放心。”“既是如此,“顾衍温和道,“世子…要不先回府休息?”谢昭野连连摇头:“不了……我再这等等,我去买些清露团,她说她想吃可,我去去就回,薛大夫……

他紧攥着薛仲远的手,指尖都在发颤,几乎要跪下去:“薛大夫,我求求您,您一定要治好她

“世子大可不必!“薛仲远急忙托住他,又看了一眼顾衍,叹了口气,“那老夫先去准备一下。”

谢昭野连连点头道谢,踉跄地出了门,身后依旧跟着墨竹。房内,薛仲远看着烛火下静坐的顾衍,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古籍,那是他师父留下的医书,上面确实记载着对噬心蛊的研究,确有办法,只不过他忍不住开口:“少主,您可知那法子,必须是血亲之人才能用,林大人家里…除了皇后,还能有谁?”

“有我。”顾衍抬眼,声音平静。

薛仲远神情疑惑。

顾衍摊开手心,里面是一个陈旧的淡蓝色荷包,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云纹,还绣着一个小小的“云”字。

他回想到那人明明不喜欢缝织,还是费好几天送他这个礼物,不禁笑了一声,眼底却藏着无尽的酸涩,他温和道:“她是我妹妹。”薛仲远神色大震:“您是说…林大人是…您其实是……他回想起顾楼主一些只言片语,也才明白少主为何一直戴面具示人,这才恍然大悟,“那难怪……

说罢,却又猛地蹙眉,“可等等!少主!那是换血之法啊!家师记载,行此术者,必无生还之理!他老人家虽说临走前去找同活之法,可他二十几年都无消息……说不定……

窗外夜色沉沉,顾衍又翻看手里的荷包,那背面绣了一个月牙,一旁还有个“月"字,他指腹轻轻地摩挲绣缝的纹理,释然一般再次笑了一声。“没关系,我本就是因为她,才来京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