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明(1 / 1)

第91章将明

谢昭野拎着清露团,急匆匆回到顾宅。

白日里檐下滴落的雪水,此刻已重新凝成薄冰。他沾着泥雪的靴子踩过,咔嚓一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等他回到房中,林衔月再次昏睡了过去,薛仲远正在一旁给她的穴位施针,顾衍静坐在另一侧,披着外袍,面具阴影下的目光柔和极了。其余人都被劝去歇息了,唯有绿瑶还固执地守在床边。见谢昭野神色匆忙,顾衍轻声道:“世子不必过于忧心,薛大夫方才已暂且封住了她蛊毒发作的几处关键大穴,过两日准备好,她能少受些罪。”谢昭野拍了拍身上的冷气才走上前,林衔月安静地躺着,眉心微蹙,却已不似方才那般痛楚难当,呼吸也平稳了许多。绿瑶吸了吸鼻,忍不住哑声问:“薛大夫,大人她这次真的能治好吗?”薛仲远捻针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顾衍却低低笑了一声,目光未离林衔月,语声轻柔:“放心,薛大夫医术通玄,已经找到根治的法子了。”他转过头,看向谢昭野:“世子一路奔波,心力交猝,不如先回府歇息,明早再来,这次顾某也保证,她一定能活。”

谢昭野总觉得顾衍今日的模样和平日不同,话里话外,像是埋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他连日紧绷的心弦,终是因这句保证终于放松了下来,顾衍此人在以往的筹划中,凡是笃定才会说出口,而后也印证了他的说辞。谢昭野在床前立了片刻,目光流连于林衔月苍白的脸,这时,墨竹在门外打了几个喷嚏。

他将油纸包轻放在桌上,“那我先回府,清露团我放这儿了。”顾衍点头:“放心吧,她醒来会想吃的。”“好……“谢昭野应一声,转身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才带着墨竹离开顾宅。

夜风迎面吹来,谢昭野重重的呼了一口气。回府的路上,马车里一时安静得出奇,墨竹在旁打着哈欠。谢昭野瘫靠在车壁上,仰头长叹,像是经历了一场鏖战,过了好一会儿,墨竹似乎都快睡着了,他忽然睁开眼,猛地坐直,右手成拳在膝上锤了一下。“她竞敢这么骗我!"他咬牙切齿,“到底把我当什么了?!”墨竹本来昏昏欲睡,被吓得一个激灵,立刻睁大了眼,小心翼翼地问:“林大人…骗您什么了?”

谢昭野偏头瞪他,下颌绷了半响,才挤出闷闷的声来:“…她是女的。”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墨竹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啊?!女的?!”

他张着嘴愣了好半天,脑子里像是转不过弯来,“怎么可能……林大将军家,不是只有一个小姐吗?难道他家的公子其实也是女的?不是龙凤胎?”谢昭野看着墨竹竞然笑了起来,他在不到十三岁的小孩身上终于找到了一些优越感一一竞有人比他还蠢。

他看着墨竹,抱起双臂,没好气道:“她就是那位小姐本尊!”“什么!?就是你说的那个衔月姐姐吗!您不是还亲手帮她……那基…谢昭野重重哼了一声,算是承认,“她骗我这么久,一个字都不跟我说,现在还一一”

话到嘴边,那些旖旎纠缠、吻和触摸的画面骤然涌现,他登时噎住,脸上青红交错,嘴里只剩些含糊的咕哝。

这时,墨竹有些失望的叹了一声:“阿……林大人怎么是女子呢…”谢昭野不知道墨竹哪里来的可惜,“什么叫怎么?”墨竹自己琢磨了一会,才迟疑又认真地问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那…那世子爷,您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在下面了?”话一出口,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谢昭野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猛地转过头,眼神几乎要把墨竹钉在车壁上。“你一一说一一什一一么?!”

墨竹缩在马车角落,略显惊恐:“那话本里不是说……两个男子总要有一个被……在下面……”

谢昭野本不敢相信墨竹说的“下面"含义,但听他这么一说,额角青筋直跳。“墨!竹!"谢昭野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食指颤颤指着他的脑门,“你一天天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除了之前那本破小说,你还看了什么?!”墨竹被吓得一缩脖子,连忙摆手:“没、没有别的了…“不可能!”

谢昭野笃定的很,墨竹要是只看了男欢女爱也就罢了,怎么会懂得两个男子之间的事,他可才是个不到十三岁的小孩!“还不说?”

墨竹见瞒不过,支支吾吾道:“就那本”

“哪本?"谢昭野眯起眼,向前逼近。

墨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就…《弁而钗》”马车猛地一晃。

这是一部专述男子相恋的话本,其情节之离奇、描写之露骨,堪称惊世骇俗。

谢昭野一把揪住墨竹的后领,眼睛都瞪圆了:“你再说一遍?”“世、世子爷饶命,饶命啊!"墨竹立马在马车里跪下了。“好得很,真是好得很,我带你回来你就是看这种□口之书的?”墨竹快哭了,“也不是……我……我就是想看看……两个男子是怎么相处的……我想一一”

“闭嘴!"谢昭野打断他,气得浑身冒了汗,转念一想,他又猛地揪住墨竹的衣领,急忙追问:“那你怎么会觉得,是本世子在下面?!”墨竹抿紧嘴唇,抬起头,小小的杏仁眼里满是无辜,嗫嚅着不敢说话。“快说!”谢昭野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些发慌。“那小的说了?”

“再不说我揍你了!”

墨竹一听,闭着眼睛就喊:“世子爷每次见着林大人,都是一副被欺负还很开心的模样,您还被按在身下亲嘴,又被林大人亲手剃了那处的毛,您一点便宜都没占啊!您还…还

墨竹睁开一只眼睛,看着气得乱抖,脸色如烂泥一般的世子爷又不敢说了。谢昭野听那一长串,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厥过去,“还有什么!?”“您…您还自己把毛剃干净了等着见林大人,那晚您更衣……我看到了…我一直都觉得,您挺适合在下边的……”

“阿啊啊啊啊!"谢昭野彻底抓狂,一把抓过墨竹,两手虚抓着他纤细的脖颈疯狂摇晃,“你是谁家的混账书童!我非掐死你不可!”“咳咳咳……世子爷饶命!”墨竹被晃得头晕眼花,急忙大喊,“那林大人…她现在不是女子了吗……您别生气了……嘶……

谢昭野突然停住手,放开墨竹,若有所思的坐了回去。对啊!

从前种种,是因他一直当她是个“太监”,是男子。可如今真相大白,她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子,虽说…呃,确实和太监一样没有那东西,但……总归那方面癖好是不一样的吧?

“就算我是女子,我也要做上面哪一个。”林衔月之前带着戏谑的嗓音,鬼使神差般在脑海中响起。谢昭野立马打了个寒颤,用力摇头,试图把这可怕的回忆摇出去。嗨,怎么可能呢!

谢昭野挺直腰板得意笑起来,这人,一定是跟自己开玩笑的,自己可是堂堂世子,哪有沦做她人身下的道理。

但通了,全都通了。

就是说嘛!

他谢昭野,怎么可能爱上男人!

要喜欢,也是喜欢女子才是!

等她病好了,且看她何时向自己坦白身份,到时候,其他方面,她想怎么玩怎么摸都行,就是最后关键的事,那可是他说了算!等他回去,就把那盒润滑油脂扔的远远的!

谢昭野这回觉得自己又行了,满意地笑了出来,马车恰好停在王府门口,他一手利落的掀开车帘,一手抓着墨竹的后领,将人半提半拖地带下车,提溜进王府。

“世子爷……“墨竹半拖在地上,哀哀叫唤,“小的知错了,可我是事出有因啊……啊?王爷,王爷救命啊!!”

裕王谢衡远听到动静,已经从书房走到院中,看穿着,竞还未睡,他焦急问:“昭野回来了,这是发生何事了?林家那孩子……可还好?”与此同时,谢明璃也披着外裳从房中快步走来:“兄长!”谢昭野见父王与妹妹都在,神色稍敛,松手将墨竹撂在一旁,“回头再跟你算账。”

墨竹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躲远了。

庭院中,流水潺潺,清淡花香四溢,裕王与郡主二人站立在花丛中,身影透着熟悉的暖意。

谢昭野看了半响,看到眼泪又落了出来。

谢衡远与谢明璃对视一眼,还未开口,谢昭野忽然几步冲上前,张开手臂将二人紧紧拥住。

“父王!明璃!"他将脸埋在裕王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好想你们……”

书房里,谢昭野断断续续将林衔月的事说了,越说越觉委屈,谢明璃一边听着,一边拿出帕子,轻柔地替他拭去不断滚落的泪珠。“兄长能与衔月姐姐互通心意,不是很好的事吗?"她柔声劝道。“可是她一一呃!"谢昭野控诉被抽噎打断,“她骗我!还骗我那么久……我当时还去幽苑找过她!”

谢明璃抬眼看了看眼中含笑的父王,抿唇一笑,“兄长,这事我可帮不了你,你是知道的,我向来……只站在衔月姐姐那边,让你小时候总欺负我。“父王!"谢昭野立刻转向。

谢衡远忍笑咳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谢昭野的肩,“昭野啊,这就是你自己的事了,道理你都懂,今日早些睡,明日早些去看看她。”“我明日也去。"谢明璃道。

“哎!你可不能说破!“谢昭野忽然道,“我还等着她给我道歉呢!”“知道啦!"谢明璃眨了眨眼。

说罢,两人就离开了。

谢昭野冷哼一声,只好悻悻回了房,见墨竹果然乖巧地跪在门口,心里怨气丛生,立马将他拽到他的小房中。

“把你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书都给我拿出来!”墨竹看了一眼书案上叠好的墨纸,见世子爷注意力不在那,才磨磨蹭蹭走到床边,将两三本书册从枕头下拿了出来。除了那本眼熟的《弁而钗》,果然还有一本讲才子佳人故事的《芙蓉屏》以及一本更为隐晦、专述男子间情谊的《品花宝鉴》。“统统没收了!你再看这种东西,你就别想在王府里待着!你今晚给我--”谢昭野顿住,想了想,用力用这几本书敲着墨竹的头,“今晚饶了你,明早给我跪一天!”

“是……世子爷……墨竹乖乖垂着脑袋,低声应下。早过了子时,谢昭野却毫无睡意。

他拎着那几本书回了卧房,先前只听闻这些书的名头,自己从未翻阅过。现下鬼使神差地翻开一页,本是困得眼皮打架,竞不知不觉看了进去,也不知是何时,就着昏黄的烛火,歪在榻上睡了过去。另一边,顾宅的日头升了又落,直到夜幕再次笼罩,林衔月才终于缓缓睁开眼。

她想动一动,疼倒是压了下去,却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绿瑶守在床边,见状连忙上前,眼眶还是红的:“大人…您醒了!薛大夫暂且封住了您的心脉,说明日便帮您解毒。”“解毒?”

林衔月低声重复,声音沙哑得厉害,她这幅身子早已破败不堪,若真有解毒之法,薛大夫为何要等到现在才用?

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柔的像是春风拂面。“是的,薛大夫近日又寻得古籍,上面记载了解毒之法,林……兄可以放心。″

林衔月侧头一看,竟是顾衍,他就坐在床前的轮椅上,像是坐了很久很久。他身后的桌上还摆了不少东西,几支初绽的玉兰斜斜插在青瓷瓶里,旁边整整齐齐叠放着几套崭新的衣裙,颜色雅致,是她喜欢的素净样式,还有些书册吃食。

见林衔月望着桌面出神,未等绿瑶解释,顾衍弯了弯唇角,开口道:“裕王殿下今日和世子郡主来看你了,衣裳是世子带来的,玉兰是郡主折的,三皇子还给你带了老人参,等你恢复些再用。只是不巧,世子下午守了半日,见你未醒,方才回去了。”

说罢,他向身后老余道:“去拿粥来。”

老余应声退下。

林衔月望着顾衍,北境昏迷前那幻影般的景象再次浮现,那支凌厉的箭,仿佛也瞄准了眼前这个人。

为什么……

“大人,"绿瑶在一旁安慰,声音充满希冀,“这次好了,毒就能彻底清了,您再不用受苦了”

“绿瑶,我……让你担心了……“林衔月总觉得那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可她也不能让绿瑶跟着担心。

这时,老余端着粥回来了。

绿瑶想去接,顾衍却先伸出手:“给我吧。”绿瑶一愣,但也不好多嘴,老余推着顾衍上前,绿瑶只好将林衔月微微垫高了些。

顾衍拿着汤匙,在碗中缓缓搅动,面具下,唇边笑意清浅:“平日总是旁人照料我,如今难得见着比我更需看顾之人,便让我也照顾一回,林兄……不会嫌弃我笨手笨脚吧?”

林衔月怔怔望着他,心头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他动作之间太过自然,自然的像是好久未见的熟人。“怎会…"她声音低哑。

顾衍纤长的手舀起一匙粥,仔细吹凉,才送至她唇边。“多吃一些,积蓄些力气,明日……"他话音几乎不可察地顿了顿,复又笑道,“明日才能安心解毒。”

林衔月不明所以,但下意识听他的话启唇,小口咽下温热的米粥。他的动作与谢昭野截然不同,谢昭野炽热的,张扬的,但他始终是淡淡的温润和仔细。

那不是男女之间的情感,林衔月从他眼中,竞然瞥见了一抹不舍和亲情。若他,真的是兄长呢?

他和兄长太像了,连一些小习惯都如出一辙,林衔月觉得他就是,可偏偏得不到一句亲口承认和证据。

“你尔……”

“我明日打算回玉州。”

顾衍贴着她的话开口,语气平静如常。

林衔月心口一紧,哑声问:“明日?”

“家父来信,说玉州有些事务亟待处理,此前便已定下的行程。"顾衍说着,目光仍专注在喂粥上,一旁的老余却微微别开了脸。林衔月心中思绪更乱。

“好了,别想那么多,"顾衍放下粥碗,似乎察觉到她的内心不安,又说,“吃个清露团可好?世子今日又带了些新的来,老余。”他未听到回应,侧首看去,只见老余眼眶隐隐发红,见林衔月也望过来,老余才低咳一声,强作寻常道:“主子莫怪,昨夜没睡稳。”“我来吧。"绿瑶上前一步,将桌上的清露团端给顾衍。“尝一个吧,"顾衍捻起一枚,递到她唇边,“我记得……你最爱吃这个。”不知为何,他话音落下的刹那,林衔月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清露团抵在唇畔,她却忘了张口。

顾衍笑了笑,忽然微微倾身,左手拇指极轻地拂过她颊边泪痕,“可是担心世子?世子殿下若知道你醒来没吃,怕是要伤心了。”绿瑶在一旁看着,心头莫名发沉。

这氛围太过古怪,顾衍一举一动都透着反常的细致与亲近,可两人之间流动的默契与哀愁,又和谐得仿佛本该如此。她默默退了半步,不忍出声打扰这看似平静的诡异寒暄。林衔月睁着朦胧的泪眼,望着近在咫尺的顾衍,没有咬那清露团,反而颤声问:“那你…还回来吗?”

顾衍愣了一下,才道:“自然会,快吃吧,吃完把药喝了,别想太多,明日多睡会,我让世子下午再来,到时他看到你好些了,定会高兴。”他的话似乎有种魔力,林衔月依着他,一小口一小口将清露团吃了下去。如今全吃下,竞然泛着苦涩。

顾衍捻了捻指腹的青粉退至一边,神情还是柔和的微笑,但他墨色衣上的手,依旧紧攥着。

过了好几息,他才低声说:“老余,我们走吧。”轮椅碾过地面的细微声响渐远,房门被轻轻掩上。林衔月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缝,缓缓抬起无力的手,碰了碰自己湿凉的脸颊。

她看向绿瑶,神情脆弱不堪:“绿瑶…我觉得他不对……他好像,好像我的…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呛咳打断了她。

绿瑶慌忙扶她躺平,自己眼里也已蓄满泪,连连点头:“我知道,我也觉得…但您先顾好身子,别急,等您好了,咱们再去玉州寻他也不迟。”林衔月强迫自己平复心绪,闭上眼,可她这副残破身躯,明日薛大夫究竟要如何施治,才能换来大好?

绿瑶端来药,给林衔月喂下,她眼眶含着泪,重回睡梦。窗外有喜鹊轻啼,声声清脆,林衔月不知为何,一早便睁开了眼。她问绿瑶:“顾衍…走了吗?”

绿瑶道:“方才我问过了,顾大人,天未亮就和余叔离开了……林衔月轻轻叹了一口气,心头空落不已。

不多时,薛仲远端着一碗汤药推门而入。

“大人,您先把这药喝了,等会便带您医治。”绿瑶上前接过药碗,林衔月低眸望去,汤色澄黄清透,与她平日所服之药根本不同,而这传来的味道……

“这药…为何有曼陀罗与草乌?”

薛大夫神色一乱,笑道:“大人竞识得麻沸散的药物,至于……是因为等会解毒时所用之药,会有剜心之痛,不如先服下这麻沸散,免遭苦楚。”林衔月看着碗里的汤水,心底那点不安骤然放大,她缓缓抬头,目光重回凌冽。

“那请问薛大夫,解毒要用何药?”

薛仲远眼神微微一飘,想起顾衍那日应付谢昭野时随口提及的名字,低声答道:“是…无忧草。”

咔嚓一声,林衔月不知从何处生出力气,猛地将绿瑶手中那碗药拨开。瓷碗摔在地上应声碎裂,汤药泼溅开来。

“大人,你这是怎么了?"绿瑶不解问。

林衔月却已撑着手臂,硬生生从床上坐起,气息急促,目光却死死锁住神色微乱的薛仲远。

“薛大夫,你实话告诉我,究竟要如何为我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