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跪(1 / 1)

第95章长跪

林渡云轻笑起来,摇了摇头:“好了衔月,你也别总欺负他,世子这一趟可是去救你的,别现在服了药不觉得疼。”

谢昭野一听有人替他撑腰,立马扭过头,眉梢挑起得意道:“听见没?一天天的心思不正!还想做别的……”

兄长说的话,林衔月总是要听的,她撇了撇嘴:“知道了……剑拿来了吗?”“自然,“林渡云抬了抬手,“老余,把剑拿给世子吧,还好他没走。”候在一旁的老余应声上前,将布包里收好的流云剑双手呈给谢昭野。谢昭野定睛一看,愣住了:“……这不是流云剑吗?给我做什么?”自从北境回来,这剑虽好好保管,可到现在都没用过。他转过头,看向林衔月,林衔月唇角微扬,漫不经心似的对他点了点头。林渡云的声音温和响起:“我听衔月说,她将流云剑剑法已经教给世子了,如今我兄妹二人现在都不便用剑,不如就让世子带着防身,此行也好有个俗仗。”

谢昭野见识过的好东西数不胜数,可偏偏是这一样,让他心头猛地一热,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酸软发胀。他回头看了唇角含笑的林衔月。

“好了,时辰不早,世子该动身了。“林渡云温声催促。谢昭野接过剑,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神色是罕见的郑重:“放心,人若带不回来,我谢昭野从此不姓谢!”

月黑风高,谢昭野刚踏出顾宅后门,墙角阴影里突然窜出个人影。他神色一慌,手立马按上剑柄,借着月光一看,竟是背着个小包袱的墨竹。“你!"谢昭野松开手,压低声音斥道,“鬼鬼祟祟做什么?差点一剑把你捅了!不是让你待在府里吗?”

墨竹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世子爷一个人去,我不放……“有什么不放心的?带了你我才不放心!“谢昭野拧着眉,“我这趟要日夜兼程,马背都能给你颠散架,你受得住?”

“受得住!"墨竹挺起瘦弱的胸膛。

“受什么受,你会骑马吗?这可不是坐马车!”墨竹肩膀垮了下来,还想辩解,可确实,他还不会骑马,小身板上马都费劲。

谢昭野见状,语气缓了缓,拍了拍腰间的剑鞘:“行了,别瞎操心。瞧见没?有流云剑护着我呢,谁能伤我分毫?乖乖回府,替我照看好父王,等我回来。”

墨竹吸了吸鼻子,终于死了心,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谢昭野的身影彻底融进浓黑夜色,才垂着头往回走。

谢昭野翻身上马,轻抚腰间冰凉剑鞘,不再犹豫,一夹马腹,孤身驰出城门,朝着东海方向疾奔而去。

两日后,东海边。

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在正午时分赶到海边小村。天色却阴沉得可怕,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海面上,狂风卷着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破旧的码头没什么客人了,所有渔船都牢牢拴在岸边,随着汹涌的波涛剧烈起伏。

谢昭野连问数人,船夫们皆摇头摆手:“客官,现在这个天气,出海是寻死啊!瞧这云,怕是要下几天暴雨了!”

几天?那怎么等得起!

“这不是还没下吗!”

“海上天气,这不说变就变吗!”

谢昭野心中一沉,目光扫过码头边一艘还算结实的小渔船,径直走过去,将一锭银子拍在惊愕的船主手里:“这船,我买了。”不等对方反应,他已纵身跃上摇晃的船板,解开缆绳,船主在岸上急得直跳脚,呼喊声被海风撕碎。

谢昭野抿紧唇,尝试抓起粗糙的船桨。

他何曾真正划过船?不过是幼时在王府湖里嬉闹过几回,此刻握住这陌生的船桨,学着船夫的样子奋力划动。

小船像片落叶,猛地扎进翻腾的墨色海水之中。可没前行数里,和那船夫说的一致,一瞬间,一阵风后,雨水几乎是横着砸下来,冰冷刺骨,顷刻间便将他浇得透湿。一个巨浪打来,船身猛地倾斜,咸涩海水扑来,呛进他口鼻。“咳、咳咳……“谢昭野一手抓住船,一手死死抓住船桨,他抹了把脸,眼前模糊一片,只能凭借远处天际偶尔撕裂乌云的惨白电光,勉强辨认方向。那小岛似乎就在雷电里若隐若现。

退不得,怎么能退,哪怕一个时辰,一刻也不能退!谢昭野迎着扑面而来的风浪,用尽全力向前划去。“轰隆一一!”

一道惊雷仿佛就在头顶炸开,刺目的电光直劈而下,落在船前不远的海面,激起冲天水柱,谢昭野被震得耳膜嗡鸣,心脏狂跳,后跌坐在积了半舱冰冷海水里,大口喘息。

面前,船头木头上烙着一片焦黑的痕迹,冒出缕缕黑烟,很快又被雨水打散。

但他只歇了一瞬,下一刻,他咬牙撑起身,再次抓起船桨,更加拼命地向前划去。

还好,上天似乎是照顾他,没有被雷电劈中,天色将黑之前,一座笼罩在浓雾与阴云中的岛屿,终于在前方浮现。

雨势渐歇,但乌云未散,沉沉地压在海岛上方。谢昭野累的几乎脱力,手臂酸麻胀痛,浑身湿透,衣物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他凭着最后一股心心气,将小船歪歪斜斜地靠上一处礁石滩上。岸边,几艘破旧木船拴在木头桩子上,在岸边随浪起伏,互相撞击。他费力地将小船缆绳系好,踉跄着踏上这从未来过的荒岛。向遇到的寥寥几个渔户打听,他们不知道这里有大夫,只知道山顶住着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头,谢昭野停也没停,沿着泥泞陡峭的小径向上爬去。天色已经黑了。

山顶果然有一间孤零零的旧木屋,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微光。谢昭野走到门前,衣服快被体温烘得半干,他抬手拍门,哑声喊道:“有人吗?有人吗?是陈大夫家吗!”

拍了许久,里头才传来窕窣动静,木门吱呀一声拉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写满不耐的脸,胡须花白,身上披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谁告诉你我是大夫!快走快走!"这老人声音沙哑,十分讶异来访人的出现,但也毫不掩饰的烦躁。

“陈老三!陈大夫!"谢昭野急忙上前一步,挡住他欲关的门,雨水顺着他发梢往下滴,“是我!谢昭野!咱们在徐州见过的!世子啊!”陈老三动作一顿,眯起浑浊的眼睛,借着屋内透出的光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

半响,他终于认出来了,拉开门惊讶道:“哟?是你这小泼猴?怎地弄成这副鬼样子,跑到我这荒岛上来?”

谢昭野一把抓住他枯瘦的手腕,急切道:“我有一个朋友中了噬心蛊!危在旦夕!您的高徒,薛仲远薛大夫说,普天之下,唯有您能救她了!”听到噬心蛊,陈老三脸色骤变,猛地抽回手,方才那点故人相见的高兴消失无踪:“薛仲远?那倔驴当年死活不愿意跟我走,噬心蛊这么简单都治不好?没用的东西……”

“薛大夫他只能用一命抵一命来救,可这样不行啊!”“能救不就得了!他现在倒是会给我找事!我被逐出师门时就说再不救人!你从哪来,回哪去!”

说罢,他转身就要关门。

谢昭野急急拦住他:“您当年不是救了那小乞丐,现在为何不能救别人?”“那小乞丐就算我这回救了他,这般世道,他以后还不是要死?更何况能用上噬心蛊的人,想来肯定是皇城秘事,我可不想趟这浑水!”“陈大夫!“谢昭野嘶声喊道,毫不犹豫,“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院外冰冷湿滑的泥地里。

“求您了!陈大夫!陈仙人!救救她!"他仰起头苦苦央求。“你就是跪到天荒地老也没用!"陈老三语气冷硬,“我说不救,就是不救!砰的一声,木门在他面前紧紧关上,嘎吱一声差点就要散架。谢昭野吸了吸鼻,没起来。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雨夜里,泥水浸透了膝盖,再次大喊:“陈大夫!求您救人!她等不起了!”

屋内死寂,毫无回应。

谢昭野深吸一口气,他就决定在这门口守着陈老三,他不能放弃。“您不救人,我就在这跪着直到您同意!”谢昭野执拗冲着门喊,不再高声,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便朝着木门,用沙哑的声音重复那句:“陈大夫,求您救人!”不知何时,雨又渐渐密了起来,将他彻底淋透,他跪在泥泞中,身影在夜雨里就像一块沉默的石头,那重复的恳求,像是敲门一样,穿透雨声。谢昭野跪得浑浑噩噩,却每隔一会就喊,一直喊到了天色微亮。他实在撑不住,闭眼打了个盹,身体一歪险些栽倒,又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哑声继续:“陈大夫,求您一”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老三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根本没看见门口跪着的人,径直就要从他身边走过,似是去取檐下挂着的鱼篓。谢昭野猛地扑上前,双臂抱住陈老三的腿,仰起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再次喊:“陈大夫!我求您了!她是我心爱之人!求您救救她!除了您,没人能救她了!”

“你心爱之人?"陈老三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心爱之人想来也是皇亲贵胄,怎会中那噬心蛊?”

“她是受人威胁……“谢昭野急急摇头,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也不是仁么皇亲贵胄!她是十年前蒙冤的林大将军林淮平的女儿!您一定知道当年的林将军!”

“林淮平的女儿?"陈老三瞳孔微缩,“那人不是早就…”“她没有死!她一直活着!您看这个!“谢昭野几乎是颤抖着手,解下腰间长剑,“这是流云剑!林家的流云剑!一直在她手中!”陈老三的目光落在剑柄上那独特的纹路上,神色变幻不定,当年林大将军的英名与流云剑的威名,他的确知晓,这把剑,做不得假。他神色却更加怀疑,问道:“可这剑,不是之前在那无间司首座林渡云身上?你知道他是何人,那皇后又是何人!方才我便说,这京中有什么事都与我无关!”

“不是,您听我说,那林渡云不是林渡云,她其实……哎呀!“谢昭野一时间解释不清,只好说:“此事说来话长,可她真是林将军的女儿,那林渡云也是受噬心心蛊威胁,但我以性命担保,他二人都是正人君子!”陈老三越听,眉头越皱,抬眼问道:“你是说,林家儿女都还活着?”谢昭野重重点头。

陈老三沉思良久,将剑还给谢昭野。

“救人,可以。”

谢昭野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眼中迸发出亮光。陈老三抬手拦他:“你别激动,但我有一个条件。”“您说!只要能救她,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上刀山下火海,我一一”“听我说完,"陈老三打断他,“既然她是你心爱之人,那我问你,你可愿意一辈子留在岛上做我徒弟?”

一辈子?留在岛上?

谢昭野脸上的激动骤然僵住,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父王、明璃、王府、京城……还有她……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疯狂闪现。陈老三将他刹那的犹豫尽收眼底,冷哼一声道:“看来,世子终究还是放不下身份地位。”

说罢,他转身要走。

“不!”

谢昭野胸口剧烈起伏,泪水再一次糊了满脸,他却释然一般笑起来:“只要您能救她,只要他二人都能活着,我谢昭野,愿意拜您为师!一辈子留在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