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起(1 / 1)

第101章火起

四天后,谢昭野回到京城正是清晨。

陈宴平抱怨他半夜赶路,到了却还不嫌累,还非要拉他去戏楼看今早的新戏,踹走陈宴平之后,谢昭野连王府也不回,拽着缰绳径直往柳青巷的顾宅去。谢昭野满心欢喜,这回,他也不在意林衔月这几日没见着他闹不闹脾气了,毕竞还对他发火,不就是说明更想他么?

他这样美滋滋的想着,可刚一拐弯,眼皮竟敢跳了起来,一抬头往远处一看,吁一声勒紧了缰绳。

远处顾宅的上空竞飘着屡屡黑烟,谢昭野心顿时一紧,一夹马腹往前冲去,却没想到,顾宅平常紧闭的门大开,院墙后,依稀可以看见烧的焦黑的房顶。这是失火了?

谢昭野刚要下马,可这瞬间,门里出来一队人,甲胄撞出金属擦响,正是京城的京畿卫,谢昭野正想下马追问,可最后走出的,竟然是一个许久未见的人。徐琰。

两人四目相对,对方眼里充斥着怀疑和惊讶。如今,他便是无间司的首座。

瞬间,谢昭野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顾宅失了火,不见他们踪影,现下无间司和京畿卫都在场……

寒颤从尾椎一路蔓延到头顶。

林衔月……

谢昭野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可他不能在徐琰面前表露出任何情绪,若让人知道自己和这宅子有关系,怕是也要牵连王府……等等,王府会不会也出了事?!

谢昭野心跳如雷,面色发白,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他硬生生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驱马前行,马蹄声不疾不徐,仿佛真的只是路过此处。徐琰却立刻上前,拦在马前,行礼道:“卑职参见世子殿下。”……免礼了,我还有事。”

谢昭野急促又随意,牵着缰绳要绕开,可徐琰又侧身一步,再次拱手道:“无间司在此处查案,殿下来此处,是所为何事?莫非这宅子里住的人,殿下认识?”

谢昭野暗自咬紧牙关,居高临下地看他,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显得漫不经心:“我怎会认识,我刚从沧州回来,路过罢了。”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还在冒烟的废墟,“这里头是怎么了?走水了?可有人受伤?”

说话时,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徐琰脸上,试图从那副滴水不漏的表情里窥探出一丝端倪一一林衔月他们到底发生什么事……是逃了,还是已经……被抓了?密密麻麻又彻骨的寒意一遍一遍冲刷着谢昭野的身体。对面,徐琰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幽深,他并未回答,反而追问:“殿下既是路过,那卑职冒昧,殿下这是要去哪?”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谢昭野感觉心在胸口狂跳,若是他人凑近了,自己的心虚根本无处可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扯了扯颤抖的嘴角,用尽力气假装道:“去戏楼,跟陈侍郎的公子约好了,怎么,徐首座连这个也要管?”徐琰淡笑一声:“原来如此,不过殿下看起来精神不好,不如卑职送你去?”

谢昭野眼皮一跳:“不必劳烦徐一一”

“这点小事,不足挂齿,"徐琰打断了他,眼神阴恻似乎是不甘休,他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不如就乘这个去,请吧。”他指向的,就是顾宅门一旁那辆眼熟的马车,正是林渡云来京时乘的那辆,正好可以放下那辆轮椅……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谢昭野在心里默念,可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几乎快打湿了他的里衣,他恨不得冲进去看看里面到底如何,可他知道,他不能轻举妄动,徐琰正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他不能表现的太过异常,更不能和无间司对着于千……徐琰定是怀疑他了,他要是就这么走了,那不知会给王府带来什么后果。谢昭野只好翻身下马,努力保持身形,在徐琰的注视下上了马车,徐琰随后也上车,在他对面坐下,行为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锐利的眼神一直锁在谢昭野沈芳。

车厢内顿时压抑极了。

“世子殿下可知,方才那只宅子里住的是何人?”徐琰突然开口,谢昭野攥紧手指,他装作无所谓答道:“不知。”“那宅子里住的,是玉州来的反贼。“徐琰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些人潜伏京城已久,加害我朝中众臣,甚至在除夕时”他停顿一瞬,目光落在谢昭野身上,“与反贼林渡云合作,妄图行刺圣驾。”

谢昭野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勉强让他维持住表情,他牵了牵嘴角,挤出一声干笑:“竞有这种事,我还以为,除夕那日,都是二殿下所为”他悄然呼了一口气,抑制住身体的颤抖,问道:“……徐首座看来此番立功不小?”

徐琰勾了勾唇,淡笑一声掀开帘子看向窗外,语气深邃道:“殿下似乎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未想徐琰表现的滴水不漏,甚至句句话都在给他施加压力。谢昭野立刻道:“我就是问问罢了,何时才能到戏楼?”“殿下这么着急,这不一一”

“大人,到了。"车帘外有人道。

马车突然停住,谢昭野方才太过紧张,这才注意到外面人声鼎沸,他本以为,徐琰会请他去无间司或者刑部之类,竞没想到真把他送来了戏楼。徐琰回头看了一眼谢昭野,跳下车,掀开帘子伸手邀请道:“那世子殿下请吧?”

谢昭野扫了他一眼,避开他从另一边跳下车,没想到徐琰却不着急走,而是打量这座豪华的戏楼。

谢昭野心里急躁难耐,刚准备进门,徐琰突然在身后轻飘飘道:“说来也巧,没想到这戏楼虽和那反贼居所隔着两条街,可这戏楼的后院和那边后院,好像是挨着的?”

谢昭野浑身一僵。

裕王、三皇子,平时都是从这戏楼后院偷偷进的顾宅后院,人多时,他也是这么走的。

初春未到,谢昭野额头浮满了冷汗,脸色惨白,只觉得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琰见他背影不动,上前几步,略作疑惑说:“殿下说陈家公子也在这?怎地不来接你,要不,卑职送您上去?”

谢昭野咬紧后槽牙,这徐琰真他爹的是引魂不散,也不知道姓陈的那孙子是不是真的来了,要是跟着进去,没见着陈宴平,岂不是真的完蛋了。谢昭野心头还在担忧林家兄妹的生死,如今又不得不担心王府的安慰。他深呼了一口气,皱起眉,扭过头正要打发走徐琰,不远处,陈宴平正巧从一辆马车上踩着仆人的背下了车。

一见到谢昭野,他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哎呀!我刚回府一趟你就来了!不是说一一"陈宴平三两步跨过来,也看到了他身后的徐琰,像是觉得晦气,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怎么跟他一块儿?”谢昭野从未觉得陈宴平这张脸如此顺眼过,灰白的脸努力笑道:“谁知道他跟来做什么,不管他,我们走。”

他勾住陈宴平的肩膀,说着话就带着人往里进。身后,徐琰看到他消失在门内,这才皱起眉,吩咐手下离开。跨过门槛的那刹那,谢昭野腿一软,差点要跪下去,陈宴平吓了一跳,忙架住他:“你怎么了,脸色白成这样?是被他吓得?”谢昭野没说话,还是带着陈宴平头也不回的往楼上去。陈宴平侧过头,拧着眉毛说:“以前你看见林渡云也没吓成这样啊!”“闭嘴!别回头!"谢昭野在他耳边吼了一声,陈宴平被吓懵了,由着谢昭野带着他往雅间里去。

一进门,谢昭野扶着桌子大口呼吸,浑身冷汗直冒,像是泡在冰水里,头皮发麻,眼前也发晕。

林家二人到底发生了何事,顾宅为何起火,他们都去哪了?那徐琰到底知道了什么?王府又是否安全。

他临走前,绿瑶还说要庆祝林衔月大病初愈,要亲手做江南的樱花豆沙卷。谢昭野低下头,手指像是要嵌进檀木桌面里…“你到底怎么了?"陈宴平伸手摸他的额头,竞然冷的像冰块一样,大喊道:“你发烧了?!”

“陈宴平!"谢昭野突然直起身,两手捏住他的肩膀:“今日你就在此处哪里也不要去!日后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我今日一直和你在一起!”“不是………陈宴平哭丧着脸,“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跟说说,我去求求我父亲!″

“你别问!“谢昭野松开手,转身冲到窗边打开窗户,二楼不算高,下面正好堆着些杂物,像是供杂役休息的小院。

他回头看了陈宴平最后一眼,边脱外袍边说:“你若把我当兄弟,就帮我这一次!”

说罢,他纵身跃下,落在小院里,顺手拿了一件粗布外衫穿在身上,又将发冠扯散,见没人,他翻墙出院,往王府赶去。谢昭野脑子里乱成一团,急急又从王府的院子里翻了出去,差点被家中侍卫当做贼人逮住。

一见家中侍卫,谢昭野终于松了一口气,忙问道:“父王呢!?他可在府中!”

侍卫倒也习惯家中世子不走寻常路,急忙让开路,“就在书房。”谢昭野冲了过去。

“父王!父王!"他推开门,见到严肃的裕王,眼泪瞬间涌出,“顾宅出事了!顾宅出事了!”

“莫急。“裕王微微侧身,谢昭野跟着他的目光看去,书案前,正一站一坐着林衔月和林渡云。

二人除了面色略显苍白、衣角沾了些许烟灰外,看来并无大碍。谢昭野立刻仰头呼了一口气,抿了抿干燥的嘴唇,下一瞬,朝林衔月几步冲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太好了太好了……你不知道……吓死我了……”他没注意林衔月在他怀里的身形稍显僵硬。“昭野,好了。"裕王在身后提醒,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重。谢昭野像是被点醒,立刻松开林衔月,看向她依旧苍白的脸急忙问道:“你们发生什么事了,可有受伤?”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她,又扫过一旁静坐的林渡云,他的表情似乎也不对。林衔月垂下眼眸,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微微颤动的阴影,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末了,她咬了咬牙,平静地低声道:“我没事,大家基本上都没事,只是……

谢昭野的心猛地一沉,飞快回头查看四周,可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顾宅这些人,朝夕相处,早已是生死与共,无论哪一个出了事都不会好过。谢昭野看回林衔月,呼吸都停了,林衔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艰涩充满自责。

“是绿瑶……”

昨夜接近,府中一切安稳,林衔月与林渡云尚在房中未睡,兄长的腿这几日竞有了些许知觉,能感受到冷热和触感。她心心里高兴的紧,未想谢昭野请来的陈大夫竞如此厉害,能将兄长十年未愈的身体这么快就有了反馈。

这夜睡前,她便亲自帮兄长梳理穴脉,活动关节。白日在人前,说的都是些计划谋略,后续细节,如今只有两人,林衔月话里话外时不时提及谢昭野。

林渡云倒是打趣说:“你也别总欺负他了,不然他天天找我来告状,我也不能向着你吧。”

“你不向着我向着谁?"林衔月小声说。

林渡云笑起来:“我是怕世子被你欺负坏了,以后没得欺负了,看你怎么办才好,对了,我看他之前很是听从陈神医的话,看来对医术有些兴趣。”“或许……"林衔月微微厥着嘴,“他就是怕被我欺负坏了,这才学的。”林渡云笑起来:“那难怪,前天我见他,自己还往唇上上药呢,看来真就是你干的。”

林衔月刚要说什么,却听见屋外嗖一声冷箭飞来,林衔月正要护住林渡云,却没想叮一声,扎在了门外的廊柱上!正要警戒,却没想到门外候着的老余拿着那柄箭快步走进房内。那箭尾上,正绑着一个细小的木筒。

林衔月打开一看,只写了两个字。

速逃。

林衔月当即惊醒,顾不得到底是谁人通信,立刻叫醒所有人,只带上紧要之物速速撤离。

临走前,她在各处放了火这才离去。

老余抱着林渡云,阿浪、陆简还有林衔月带头,急忙带着薛大夫和陈老三从后院离开。

火苗窜起间,似乎听见了夜空中熟悉的哨响。“无间司!?“陆简脸色惨白。

林衔月眉间紧皱,思虑一瞬,将陆简推向阿浪:“你们速将其他人送至裕王府,快走!”

她吩咐完,扭头就要往正门去,陆简立刻上前:“您要去哪!方才您也听到了哨声,那是无间司的暗号!”

林衔月急促道:“绿瑶还在外面,她若这时候回来,撞上那些人一一”一时间,林渡云、阿浪、陆简,在场的人都不敢去想。陆简突然道:“我随您去!”

几人兵分两路,林衔月和陆简绕到正门一旁的屋顶,顾宅的门前和院内,黑影窜动,正是无间司的无间卫……

“往东,应该能拦住绿瑶。"林衔月沉声道。绿瑶说明日要做江南的樱花豆沙饼,前些日子定的江南新鲜樱花恰好晚上才到,绿瑶便趁着夜晚人少,叫林衔月放心,如往常一般,带着遮掩的面纱小心出门而去。

她曾是“林渡云”的贴身侍女,在除夕那日后,却并未找到任何踪迹……可是两人正准备绕过宅门往东街方向去,却没想到绿瑶正巧从东街的巷子里跑了出来,手上还挽着竹篮。

她应当是看到了顾宅的火光,急忙奔来,可她一出现,便吸引了门前两名无间卫的目光。

月影下,绿瑶脚步一顿,连忙转身要跑,与此同时,那两名无间卫吹响了哨子,立刻跃了过去,一左一右将将她按倒在地,她手中紧挽的竹篮脱手飞出,淡色的樱花翻了满地。

几乎同时,顾宅内又跃出几道黑影,瞬息间便围拢过去。屋顶上,林衔月眼中霎时燃烧出寒冷的火焰,拔出流云剑就要纵身跃下,可就在此刻,京城防兵却从那头齐齐驾马而来,马蹄轰隆震地。陆简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抓住林衔月的胳膊,将她硬生生拽回阴影里:“大人!不能下去!”

“放手!"林衔月侧目低喝,声色是前所未有的冷厉,试图甩脱她的钳制。“您看清楚!"陆简指着京畿卫,“那是足足百余人!“她又指向绿瑶身前的黑影,更加绝望道:“而那二人可是皇帝的暗卫!您重伤初愈,不能冒险!“这怎么是冒险!“林衔月转过头,死死盯着陆简,以往总是冷静的双眼里映着顾宅的火光,如今赤红一片。

她声音绝望滞涩:“我只知道……我不能让绿瑶遇险,她是为了我才出门的!放手!”

绿瑶足足陪了她十年,从幽苑那个不见天日的牢笼开始,也若不是她,林衔月十二三岁来了月事,正是惊慌失措,根本藏不住自己的身份…后来,好不容易盼来离开幽苑,林衔月只求将绿瑶带离,给她装好行囊和银钱,亲自将绿瑶送上马车,希望她能回到记忆中的江南,却没想到明明亲眼看着马车离开,转身还没踏进无间司旁那间窄小的林宅,身后却突然传来急促熟悉的跑动声。

十五岁扮着男装的林衔月回头,十七岁绿瑶一身绿裙站定在面前,气喘吁吁看着林衔月,满脸是泪,却笑的灿烂。

她说:“你不是说,当我是姐姐的吗?”

街上,那朵朵樱花被风吹散,被风卷起,飘向不远处顾宅冲天而起的火光里。

“大人!若绿瑶知道,她也不会让您此刻下去的!"陆简用尽全身力气拽着她的手臂,不顾林衔月反抗的痛意,又急速说道:“您知道的!无间司定然不会在此刻动手灭口,您想想林少主,想想世子,想想林将军!您先随我走,他们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