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绿瑶
林衔月很清楚,无间司杀人灭口前,一定会百般严刑拷问,折磨的生不如死。
更何况是逆贼的侍女,又和玉州“反贼”牵扯不清。林渡云简要说完昨夜的事,谢昭野急忙将今早在顾宅门口撞见徐琰一事又一一道来。
说话间,他一直攥着林衔月的手,可林衔月依旧感觉周身冰凉,就像是突然失去了一半的自己,和绿瑶十年来的日日夜夜,两人相互依偎,早已不分彼此。绿瑶是无辜的,她没有参与任何谋划,甚至是为了庆祝林衔月彻底新生,专门做的江南糕点。
她是多么心细的一个人,也做好的了万全的准备,倘若她昨晚没有出门,就会在收到那封"速逃”的提醒后一同撤离。这封神秘的信就放在一旁的书案上,字迹普通,一时分不清是何人的墨迹。“昨夜通风报信的,可是三殿下?“谢昭野拿起那张纸条,眉头紧锁。裕王摇头道:“不是他,后半夜他派人暗中前来探问,我也才得知,那队京畿卫是他知晓消息后紧急调派,意图阻拦或拖延,只可惜没能拦住无间司面前,若不是这封信,想来死伤无可避免。”
谢昭野听闻更加胆寒,那他很有可能一回来,便见不到林衔月了……书房陷入沉默,明明初春,明明窗外阳光明媚,林衔月却觉得白得刺眼,寒意不减。
此次行动事发突然,还有皇帝的暗卫参与其中,一定是最高级别的指示,以前安插的眼线自“假死"后并未再出面联系,更不可能提前警示。根据谢昭野遇到徐琰的经过来看,对方显然是冲着"玉州反贼”这条线去的,并不知晓里面住的究竟是何人,那暴露或许是发生在玉州这边……可眼下,林衔月内心无暇梳理这些蛛丝马迹,她不能再等了,再多等一刻,绿瑶就会多受一刻折磨。
“我要去无间司。"林衔月突然站起身,面色苍白冷然。“我跟你一起!"谢昭野立刻跟上。
“昭野,不许胡闹!"裕王拦住他低声喝道,“那是什么地方!你如今已经被订上了,要是被发现,岂不是自投罗网!”“我自己去就行。"林衔月此刻看起来冷静的不自然,抬脚就往外走。林渡云眼疾手快,立刻前倾身拽住她的手腕:“衔月,你现在也不能去。”林衔月不解回头,他继续道:“我知道你心心急,但你如今身体尚未恢复全盛,如今贸然前去,说不定就是羊入虎口。”确实如此,还不知道无间司到底掌握多少信息,兴许正等着人前来瓮中捉鳖。
林衔月瞳孔缩了缩,神情似是崩溃的边缘,她哽咽道:“可我等不了了……绿瑶一个人在无间司……那些手段……”
林渡云似是知道她的想法,急忙又道,“可就算你要去,也先要摸清楚人究竞在无间司还是在刑部,又或者她是不是还……”他也说不下去了。
林衔月知道兄长的意思,绿瑶是不是还活着……“诸位放心,"裕王正色道,“此事确实急不得,我已转告三殿下调查此事,不如今日等等再稍作打算。”
中午几人草草用了些饭食,林衔月没有胃口,林渡云每日都要行针,陈老三也罕见敛住脾性,谢昭野便将林衔月暂且带到他房中休息。关上门,室内安静下来,林衔月怔怔站了片刻,说来,这竟然十年后第一次走进谢昭野的房间,不像他本人的不拘小节,房间布置摆放的井井有条颇有雅致,墙角多宝格里摆放的,似乎还是小时候他从林衔月讨要来,说爱得不行的宝贝。
现在看来,只不过是些最不值钱的木雕和摆件。谢昭野将林衔月带到床前,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下,墨竹也听话的送来一些吃食,默默的退了出去。
“吃一些吧。"谢昭野将一碗肉粥捧过来,“你大病初愈,不能不吃东西。”林衔月抬头,看着他眉头紧锁,眼睛里深深担忧,勉强动了动嘴角,“我不饿,我没事的。”
说罢,她低下头。
谢昭野听她这样说,端着碗的手骤然捏紧,又突然转身,几步走到桌前,急重重将碗放在桌面,站在原地无措的眼红了一瞬,胸口轻微起伏。林衔月抬头看了他一眼,深呼了一口气,又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低哑问道:“世子怎么了?”
这一声随意的问,谢昭野神色更加哽咽。
“林衔月……”
他努力克制眼眶的湿热,嘴唇动了又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忍不住道:“你心里有多难受有多担忧,我难道看不出来吗?我知道绿瑶对你来说有多重要,可为什么……无论什么时候,你总对我说没事,林衔月……他深吸一口气,捂着自己的左心口上前几步:“我们不是已经算在一起了吗?我知道自己不够格,可我只希望,你不要什么都闷在心里,我想为你担心,我想分担你的情绪,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告诉我,也不用考虑我的感受,就算你打我骂我都行,今早……今早我差点都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谢昭野声音低颤下去,话尾只剩颤抖的气息。林衔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突然双肩一松,泄了气般低低唤了他一声:“谢昭野。”“在,我在。“谢昭野连忙上前,脸颊上努力堆满乖巧的笑。似乎没什么实质的作用,可林衔月却眼眶一红,突然伸手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胸口下,将他抱住。
谢昭野往前趣趄了一下这才站稳,低下头便是她紧贴的发顶,她浅热的呼吸穿透衣料沁到皮肤上。
他的心像是被捏了那么一下,被这样毫无预兆的亲昵拥抱弄得心口发酸,又有些不合时宜的受宠若惊。
她似乎是需要自己的……
他抬起右手尝试性的放在她肩头,小声尝试安慰道:“没事的,三殿下说的确实有道理,绿瑶她那么聪明,一定会没事的,等有消息了,我们一起想办法救她出来。”
他的话尽管只是些无关痛痒的言语,可落进林衔月耳间,心里竞没有之前那么空落,而且一听到绿瑶二字,她再也忍不住,紧闭的眼眶涌出一汩汩眼泪,染湿了谢昭野青色的衣裳。
她哭了出来,环着谢昭野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也将他的腰越搂越紧。谢昭野长大后头一次见她这样哭,心心中酸涩的一塌糊涂,几乎要和她一同落下泪来。
他抬起左手,掌心轻轻抚着林衔月的头顶慢慢顺着,像小时候一眼小声哄着她说:“哭吧,哭出来就会好一些的……不能憋着……”小时候,林衔月在家里受了委屈,林渡云一时脱不开身,她也不想事事都要兄长替她做主,便将委屈化作气愤,全都撒在谢昭野身上。最后,他木剑自然没打过她,认输的代价便是硬生生被打扮成小女孩,最后还要穿着女裙,一遍遍哄着不肯表露真实情绪的林衔月。这回,谢昭野并未再多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直到她哽咽渐平,重新拿了粥给她,又听她讲和绿瑶二人之间的点滴。直到傍晚,裕王府并没有外界任何消息传来,可亥时一过,没想到谢宣霖披着斗篷亲自来了,也带来了一些消息。
顾宅暴露,来源于半个月前玉州传递消息之人,他本是京城一家书店的老板,未想行踪败露,当夜便被无间司截杀,无间司便抓住他妻小,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说他曾去过柳青巷那间宅子。
至于绿瑶,如今确实押在无间司的地牢,但正严加看管,徐琰将在今晚亲自审问。
亲自审问…
这四个字扎进林衔月的内心,她悔恨又暴怒,早知今日,她就应该在除夕那日一剑了结了徐琰!
谢宣霖看到她眼中的杀意,似是预料她的反应,犹豫一瞬正色道:“但我必须说,我不建议你们现在就去救她。”
顿时,所有人都向他看来,谢宣霖深吸了一口气面色不改,他知道自己必须当这个恶人,也只有他这个“外人"能当这个恶人。他冷静分析道:“诸位或许忘了时间,若依诺言,明日,北境大军便会陈兵关外。绿瑶姑娘如今和玉州扯上关联,无间司定不会下死手,为了线索,无论如何也会留她一口气,其二,无间司未尝不会以此为饵,布下陷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此番道理不是没人想过,但于情,又怎可能真的放任不管。谢宣霖语气愈加严肃:“关键时刻,若强攻劫狱,定会败露死伤,我们不能因小失大。”
林衔月在旁听着,攥起来的拳头逐渐发白,谢昭野也兀得站起身:“那我们就这样见死不救吗!”
谢宣霖神色并未变化,他又继续道:“待北境消息传来,到时京中定会大乱,若要救绿瑶姑娘此时最好,但若计划不成,我们只需等到朝廷发兵,姜将军回京,一举包围皇城,到时,裕王殿下登基,牢中之人自可以解救。”“那若不成呢!?“谢昭野仰头又问。
谢宣霖闭目片刻,又睁眼道:“若不成,你我便也都没有活命的机会,救与不救,又重要吗?”
这番话从他嘴里说出,冷静的不像十七岁的少年,帝王之子,确不能优柔寡断。
谢宣霖走后,夜色更深,林衔月躺在谢昭野的床上,谢昭野则等她睡了,才去一旁的塌上休息。
林衔月却睁开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床顶飘摇的帷帐,耳边反复回想谢宣霖的那些话,寅时一过,她悄然从床上坐起,确认谢昭野呼吸平稳依旧睡着,像是影子一般离开房间,翻出院外。
她去绮梦阁拿了一套夜行衣,换好后悄然往无间司去。翻过一个院墙,林衔月听到身后有些动静,这气息脚步很是熟悉,她轻叹一声,侧身潜入阴影。
直到襄窣的脚步声犹豫靠近,林衔月像是知晓来人是谁,两手背身从阴影里走出,站在月光下。
面前那人也穿着一身夜行衣,带着墨色面罩,他一看到林衔月,吓得浑身一僵,后退了两步。
“回去,不要跟着我。"林衔月轻声道,转身欲走。“哎呀……“谢昭野讪讪拉下面罩,急忙将手里裹着黑布的剑递给林衔月,“你自己我怎么能放心……但我也想说,你一人又未带剑,怎么可能救得出绿瑶?起码也再叫些人?”
林衔月脚步一顿,望着寂静的京城,缓了片刻才说:“三殿下说得没错,此时却不是最好时机,可我必须去看看她是否安好,我怕她…“怕她什么?“谢昭野寒意攀上后颈。
林衔月回头,月光照在她没有血色的脸上:“怕她……一心寻死。”无间司最深处的地牢里终年不见天日,冷的像个冰窖,只有对面墙角那用来烧烙铁的炉子散发一些热气。
绿瑶人被牢牢绑在刑架上,绿裙上沾满了一道道脏污的泥土,头发因为挣扎而凌乱,看起来狼狈,但细看去,除了手腕脚腕挣脱的磨损外,没受什么实质的伤。
直到子时过半,徐琰才带着阴风从外而来,一进来,他便命其他无间卫离开,一人静静打量她,身侧的烛火在他冷硬的侧脸上跳动。“没想到,竟会遇到你。“徐琰缓缓开口,环视地牢四周,像是聊家常一般,“这地方如何?他不曾带你来过吧?害怕吗?”绿瑶微微皱眉,随即道:“我不知道你说的谁。”“还能是谁。"徐琰淡笑一声,转身在一旁铁桌上挑着刑具,“除夕林渡云妄图行刺,你是知道的,对吗?”
话落,他转回身,手里拿着一个像梳子的物件,林衔月自然不会带她来无间司的地牢,但那些骇人的刑具,她又怎么没听过。这个梳子并不常用,它叫孔雀翎,梳齿并不是木质的,而是一排排尖锐的刀片,无论是梳头还是梳皮肤,微微用力,便能划破皮肤,留下一道道平行的戈痕。
绿瑶强行咽下恐惧,咬牙道:“我知又如何,不知又如何?!”徐琰像是没听到,用梳子隔空比着她的脑袋:“确实,这倒无妨,我们司以不提他,但你得告诉我,那宅子里,究竟住的是何人,如今又在何处?”他走近几步,站在绿瑶面前,仔细盯着她:“你若告诉我,我或许会想办法保住你的性命。”
“用不着。“绿瑶侧过头,露出脖颈,冷冷道:“徐大人若是想对我上刑,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不如现在就直接杀了我。”往日,无间司首座行事阴寒诡谲,而副座残暴狠辣,她也知道那颗吃下去便痛到只能说出实话的毒药。
“杀了你?那怎么可能。"徐琰像是早就预料道绿瑶的反应,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拿起孔雀翎往她发上梳去,“这么坚决,看来宅子里住的,定是玉州的人,你们也关系匪浅,这梳子,一直没用过,看来很适合你啊。”他用那柄梳子轻柔的划着绿瑶柔细的发丝,在头皮上悬而未落,绿瑶条件反射紧闭眼不敢乱动,呼吸都停了,也不可避免的抖了起来,牙齿也在打颤。就在她以为那细刃下一刻就要扎入头皮时,徐琰却突然撤开了手。绿瑶难以置信地睁开眼,对上徐琰忽然嗤笑一声的脸。“不说也罢。"徐琰随手将梳子扔回铁桌,呕哪金属声在地牢里回响,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想问问你……或许你很感兴趣?”绿瑶的心并未放下,反而悬得更高。
徐琰踱步到火盆边,背对着她,挑着火炭:“北境如今由拓跋部的斡真一统,近日却有传闻,本应消失已久的流云剑,竟然出没北境,击杀了其他部落首领。”
他缓缓转过身,“不如你来说说,持剑之人…究竟是谁?”烛火在绿瑶颤抖的眼中跳动,这句问话,像是惊雷一般炸开,寒意窜上脊背,一层一层延绵不绝。
她慌忙抬起头:“林渡云在除夕之夜早已身死,我又如何知道!”“我说是他了?“徐琰微微偏头,像是在细细琢磨她的反应,看着她眼底慌乱的模样,片刻才道:“那你说,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林渡云……其实没死,而那具焦黑的尸首,其实并不是他?而你们,早已玉州合谋?”绿瑶瞳孔骤然缩小,火苗里映出徐琰自信的笑容,只觉得耳旁嗡嗡作响,只听得到自己仓促的呼吸声。
“不可能,林大人已经不在了!“绿瑶豁出去道,眼神格外的坚决:“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宅子里本就只有我一人!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杀你,"徐琰走近,忽的伸手,将绿瑶耳边散落的一缕头发轻轻挽至脑后,看着她仇视的双眼,“我是还想看看,到会不会有人来舍命救你这个婢女。”
一瞬间,绿瑶似乎意识到什么,林衔月不可能会放弃她,她肯定会想尽办法来救她,可如今,这就是一个明目张胆的陷附阱……不……
绿瑶嘴唇一动,下一瞬却被徐琰掐住下颌,一团布猛地塞进了她试图咬舌的嘴里!
“唔一一!“绿瑶试图吐出,可就连吞咽都困难,她只能徒劳的挣扎,看着徐琰自信地退出牢房,锁住了门。
没过多久,值守的无间卫再一次守在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