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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推进

庆临帝只看了三行,脸色便由红转青,松弛耷拉的眼角不住抽动。啪一声,他猛地将奏折摔在殿下。

“一个月……三万铁骑……

庆临帝低声念着,声音却越压越高,“那北境蛮夷一月之内吞并数部完成一统,如今还敢陈兵关下!是视我晏国如无人之境吗?!”哗哗啦啦,满殿文武霎时跪了一地,鸦雀无声。南蛮战事刚平,叶霆便被诛死,如今北境又起烽烟,更别提玉州暗流涌动,又与林渡云除夕刺杀之事有所关联。

新账旧账一齐涌上来,像是有人刻意将这些事摊在他眼前。庆临帝胸口起伏不定。

这些年,他一步步坐稳这个位置,自以为已将朝局捏在掌中,可那不时的火苗总是扑不灭,就连玉州也越发壮大,似乎时刻再提醒他这皇位坐的不正。“陛下息怒。"贺砚忠立刻起身上前一步,沉稳道,“蛮族纵得一时之势,亦是乌合之众,无法与我晏国大军相提并论。”兵部尚书冯兆钧紧随其后,请奏道:“臣请即刻调京营五万精锐,北上驰援,必不教一骑越过武宁关!”

“去!都给朕去!“庆临帝猛一挥袖,指着殿下人的脑袋,“若让一个蛮子踏过武宁关,统统提头来见!”

谢宣霖立在一旁,心中暗自一松,局势正按预想推进,京营账面虽有在册十万兵力,但上下虚报,拿的出五万精锐已是极限,余下多是吃着空饷、勉强撑数的名头。

可冯兆钧尚未来得及谢恩,贺砚忠又沉思开口:“陛下,京营精锐尽出,京周防务岂不空虚?玉州余孽仍在,若此时京中有变……庆临帝眉心猛地一拧。

这话,正戳中他心心中最不愿碰触的那根弦。这时,刚上任不久的刑部尚书李嵩上前一步,不以为然道:“那玉州不过是些苟延残喘之辈,躲在西边做缩头乌龟,仅凭几个探子眼线,又能翻起什么波来?北境陈兵关下,才是当务之急。”

此话立刻得到其他大臣的附和认同,他们自然以为当朝继承是正统,玉州不过叛党余孽,可若外患袭来,百姓活的怎样不重要,自己这富贵岂不是一朝就无?

谢宣霖在旁思虑多时,索性上前借机道:“父皇,北境不可不防,玉州也不可轻忽,儿臣听闻姜将军久攻玉州不下,虽折损大半兵力,却也死死牵制住了玉州,如今粮草紧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恭谨:“既然玉州战事已陷僵局,北境烽火又起,何不召姜将军回京,以备不测?”

方才那李嵩便道:“臣亦以为然,正是用兵之时,姜将军回京镇守,最是稳妥。″

庆临帝眼眸微微转动,虽是点了点头,但眸色深沉下来,打量谢宣霖道:“老三,你何时竟也这般关心起军政要务了?”谢宣霖自知这话里有话,立刻惶恐跪地,甚至露出些许单纯:“父皇恕罪,儿臣愚钝,不敢妄议朝政。只是近来见父皇忧心劳神,鬓边白发渐生,心中实在不安。方才所言,不过是些零碎听闻,若有不妥,儿臣甘领责罚!”庆临帝低沉的脸色缓和了一丝,转而看向贺砚忠:“贺卿,你如何看?”贺砚忠老谋深算捋了捋胡须,随即拱手道:“陛下,三殿下所言不无道理,姜承武此前奉命攻打玉州,虽未竞全功,却也恪尽职守,奉命即行,足见其并无二心。如今善战之将寥寥,召其回京,驻扎京周即可,一则可稳固京周防务,二则北境若有变数,亦可随时调遣,可为两全之策。”“那便准奏!"庆临帝即刻道,“京营率兵北上,令姜承武撤军回京,驻扎西郊大营,待罪听参!”

早朝就此散去,众臣各怀心思退下,谢宣霖叩谢起身匆匆退下。不多时,庆临帝在御书房召见徐琰。

徐琰匆匆从无间司赶来,御书房外早已清场,周遭太监宫女尽数退避,他一进门便察觉氛围低沉,也听到皇帝突如其来的低哑质问。“皇后,你告诉我,那林渡云为何与玉州有牵连!”徐琰脚步一顿,殿中只有三人,皇帝皇后外,还有静立一旁的贺砚忠。“臣妾如何得知?臣妾与他,本就再无母子名分!”郑绾书眼眶微红,神情却并不慌乱,只是带着几分无奈的委屈,她字字泣道:“臣妾当初不过是见他可怜,又想着流云剑能为陛下所用,这才留他一命。”“为朕所用?”

庆临帝冷笑一声,指着郑绾书,“莫不是为你的私心所用!若不是你当初在我耳边进言,我怎会命人杀了那段天诚,让林渡云接手无间司?如今北境又出现流云剑,那你说说,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你林家究竞有多少流云剑!?”这声林家一出口,郑绾书眉心心一蹙,脸上浮现出被反复羞辱的恼怒。她忽然站起身,衣摆曳地,眼泪从精致的面容上滑落:“事到如今,看来陛下还是不信臣妾。”

“在陛下心中,刺杀一事终究都是臣妾一手主使,甚至是臣妾与玉州暗中勾连,就连北境一统,也是臣妾插手?”

贺砚忠在旁无奈叹了口气。

“你…“庆临帝一时语塞,他并没有这般言之凿凿。郑绾书却不再等他回应,冷声道:“既如此,陛下不如再将臣妾打入冷宫,也好让陛下安心!”

“你以为朕不敢?!"庆临帝果然被激怒,霍然起身,“当年你能背叛旁人,如今,便也能背叛朕!”

这一句话,像是失控之下吐出的芥蒂。

贺砚忠轻轻咳了一声,皇帝瞥了一眼徐琰,敛起神色,坐回了御案之前,郑绾书倔强扭过头,便也坐在一旁。

徐琰立刻跪地叩首。

可方才那零碎几句话入耳,不可避免的起了一些波澜。他的亲生父亲十年前政变受牵连,惨死在春猎当日,又得以被前首座段天诚收养坐上副座之位,但五年前,前首座忽而暴毙,林渡云便接手了无间司……除夕那日,林渡云却不仅说是受皇后指使,还说是皇后参与构陷前朝皇子和林淮平……

这件事,本就让他心生疑惑。

“徐琰。”

庆临帝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声色明显烦躁。“玉州之事如何了?那婢女交代了什么!”徐琰轻攥手指,垂首冷静禀报:“回陛下,那婢女口风极紧,寻常刑讯,并无所获。”

“废物……“庆临帝忽然抄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扔在地上,碎瓷四溅。“一夜连个女子的嘴都撬不开,朕要你这无间司首座何用?!”徐琰伏地未动,只低声道:“此人性情刚烈,卑职并未下死手,是想引出玉州余党。”

“一个婢女而已,“庆临帝冷声道,“又有谁会在意她的死活?三日之内你若得不到一条线索,你自知如何!”

“臣知……”徐琰应道。

庆临帝又问:“那你可查清了,流云剑为何会出现在北境?”徐琰似乎是犹豫了一瞬,立刻低声道:“臣查过,此事目前不过是传言,尚无确凿证据,恐是北境蛮夷故意放出风声,意图扰乱京城。”郑绾书在旁轻哼了一声,看了一眼庆临帝问道:“那本宫问你,那日望海楼里的尸体,确是林渡云无误?”

徐琰眼眸略微颤动,冷静道:“确是无误,男子,身高体态皆与林渡云相符,令牌玉佩等皆在身上。”

但他没说,那尸身烧毁严重,是与不是,都无根本证据。郑绾书似是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如平常端庄典雅。可无人知晓,自除夕后,郑绾书日日被噩梦缠身,梦见那林渡云没死,屡屡提着剑浑身是血的来找她,而他一旁……还靠着小时的林衔月……郑绾书尖叫惊醒。

贺砚忠这才缓缓道:“陛下,既然此女是叛贼婢女,又与玉州余党有关,不如三日后大军开拔之日,以重刑示众?玉州暗线藏于民间,最惧人心动摇,公开处置,方能震慑宵小,断其念想,更能鼓舞将士。”庆临帝垂眸片刻,忽对徐琰道:“朕就给你三日。”他抬眼盯住徐琰,目光阴冷:“三日之后,到时留她一口气,与先前查出的七名逆贼,一并押赴西市,当众凌迟。”他语速不快,却字字阴狠如刃。

“将头给朕挂在正阳门城楼上,朕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一-”“胆敢与朝廷作对,是什么下场。”

一连两封消息前后传回裕王府,林衔月活过来的心霎时间又落入谷底。开拔武宁关人尽皆知,是好消息,姜成武奉诏光明正大回京,虽只能驻扎京周,不得进京,也算是好消息。

可竞未曾想,宫中要当众凌迟以示皇威。

必须在此之前,救下绿瑶。

林衔月站起身,对裕王道:“此事我不得不管,绿瑶并非普通侍女,她是我的家人,纵使刀山火海我也要去,家人若不能保,全局便也无从谈起。”她看了一眼林渡云,像是拿定了主意,又躬身拱手:“此行若败,我自会了断,不牵连旁人,姜将军五日后抵京,若我有失,还请王爷与兄长操持。”林衔月这般决绝,他人也不好再多说,但陆简自然而然站了出来。“大人,我随你一同前去!”

阿浪也亦然,上前一步正色道:“林兄一-哎!”他打了一下自己嘴,那唇绕了半天,突然一拍脑门,高兴喊道:“林豪杰!阿浪定随你救出绿瑶姑娘!”

低沉的氛围突然因阿浪好转了些许,这时,林衔月却看向正欲说话的谢昭野。

“世子莫要参与,若施救未果暴露,牵扯的可是整个裕王府。”“我……“谢昭野脸色一急,话未出口,随即被裕王叫了出去。林衔月又走至林渡云一旁坐下,看到他眉间紧锁,笑起来道:“哥哥可是不信我?”

林渡云明明眼含担忧,却也笑了笑,将她的手牵起放到两掌之间:“我虽然担心,但我知道,你做好决定的事,谁说都无用,更何况,若换作是我,我也会去救,既如此不如我们一同计划。”

林衔月眼带湿意点了点头,正与几人说着无间司的方位和构造,谢昭野却又进了门。

“我也要去,我已经说服父王了。”

他红着眼睛,走到林衔月面前,“你先听我说,你们人手不足,算上霜倾姑娘和杜校尉等人,至多也不到十人,救下之后,又如何撤离?车辆、路线、接应、掩护……这些后方琐碎却紧要的事,总要有人来做。我留在外围接应,并不直接动手,若你们出了事………

他有些说不下去,但他说的不无道理。

林衔月见他这般认真,回头见林渡云也微微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便道:“但你要记住,只要发出撤退暗号,你便不要露面,知道吗?”谢昭野见她同意,眼前一亮,用力点头。

“好!”

几人遂在书房内,拿来地图,细细推敲起每一个机会。两日打探,无间司依旧封锁森严,只得强攻,可就算进了牢中救出,出来也只能厮杀撤退,风险太大。

计划一度陷入焦灼。

直到第三日,也就是大军开拔、绿瑶即将行刑的前一日。一早,谢昭野回府途中,突然有一个穿着褴褛的孩童冲来,往谢昭野手心塞了一张纸条,头也不回地就跑开了。

纸条写了一行字一一

明日亥时过后,无间司将押送囚犯,转至刑部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