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劫囚
无间司地处偏远,押解至刑部大牢,必经城西石桥。此处远离坊市与主街,白日尚少人烟,入夜后更是一片荒寂。春日还未彻底来临,石桥下尚是枯水,水声缓慢,而桥旁,是一片野树林。今夜天晴,桥边落了一整片黑影,枯水遍生枯草,枯草连绵枯枝,败叶随风摩擦,昏昏作响。
林衔月伏在林间阴影里,手中紧握着裹着黑布的流云剑柄,静静看着月下的寂静,身旁,陆简和李霜倾也穿着一身夜行衣,面戴黑巾,只露着冷静的双眼。如今李霜倾也得知林衔月女子的身份,心中更是钦佩,也忍不住悄然侧目。阿浪和杜毅带来的几名亲信,贴着桥墩与水影而藏。比起森严的无间司和重兵把手的刑部大牢,亦或是明日的法场,这里是劫囚的绝佳地点。
开阔、隐蔽,也更好撤离。
无间司决策之人会选择这条路、这个时间押送因犯,实在出乎意料。林衔月不知道送信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机会还是陷阱,但她没有选择,也不得不来。
只是奇怪的是,这个人怎么就断定谢昭野一定和绿瑶玉州有关联,甚至参与其中?
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林衔月回想过去,心心中已然有数,但她不敢确认。就在这时,路尽头终于响起了车轮声,几点摇晃的火光刺破夜色,带着不合时宜的暖色由远及近,队伍逐渐出现在视野里。领队押送之人不是徐琰,是一个后提拔的执事,徐琰曾经的手下。身后士卒分列囚车两旁,一半无间卫,一半刑部差役,最末还有一队殿后,大约四五十人。
囚车,林衔月凝神看去,夜深雾重,囚车里只垫着些简陋枯草,一个纤细的身影蜷在角落,随着颠簸无力地晃动。
林衔月轻轻学了一声鸟叫,囚车里,那身影立刻抬头,火把舞动的光线下,果真是面色惨白的绿瑶,她正抓着栏杆向漆黑的夜色惶然寻觅。树林里三人静立不动,气息收敛到极致,直到囚车驶到石桥的正中央。林衔月再次抬手,两声短促的鸟鸣又在夜空中响起,她向两侧低声道:“动手。”
声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从林间阴影中疾射而出,陆简与李霜倾紧随其后,三道黑影破开月色,直扑囚车!
于此同时,桥下水花溅起,阿浪杜毅等人如鬼魅般从阴影里腾出,剑光乍现!
噗嗤!杜毅带头,一剑刺入一名无间卫背后。桥上火光顿时乱舞起来,众差役纷纷抽剑,一时寒气四起,押送执事脸色骤变,立刻拔刀大喊道:“有埋伏!护住囚犯!统统拿下!”他刚要吹响无间司的暗哨,林衔月空中凌冽的剑刃顷刻间当头劈下。锵!兵刃相接,那执事举刀格挡,人却被林衔月一击震翻下了马。李霜倾也已加入战况,落地前,两柄凛冽的利斧从背后取下,一左一右各执一把,武器虽是粗狂,在她手中却轻若无物。寒芒一闪,她后仰身躲过敌方射来的冷箭,双斧一左一右干脆利落地劈开前面两名差役的腰腹。
惨叫淹没在随之响起的尖锐哨音里--不知哪个无间卫,终于吹响了告急的暗哨。
林衔月对此恍若未闻,步履沉静快如鬼魅,几步已追上踉跄欲起的执事,不过一两个来回,流云剑视若无物般刺入执事胸囗。侧眼看去,陆简与阿浪几乎同时杀入囚车前,刀光闪过,挡在车前的兵卒接连倒下,惨叫短促,如同被掐灭的烛火,只剩一息奄奄。阿浪回身,正准备斩断囚门锁链,却被新上前的几名兵卒围攻缠斗。陆简急忙上前解围,又一人亮起剑刃直刺她背后!囚车里,绿瑶看的分明,失声惊叫:“小心身后!”千钧一发,李霜倾左手一斧脱手旋转劈来,在空中快速旋转,嗤的一声,斧刃正正砍中那人后背!
也就在这同一刹那,林衔月身影如风卷至,左手精准地握住那嵌入皮肉的斧柄,发力一拔!带出一股滚烫的血雨,又一脚猛地瑞开这具将死之身,撞翻另一名扑来的刑部衙役。
“铛!”
她抬手一劈,火星四溅,斧子狠狠斩在囚车铁锁上,锁链应声而断。她一把拉开因门,将正欲出来的绿瑶接下,虚软的身子恰好倒入她臂弯。“衔月……"绿瑶仰头,一眼便认出这双熟悉的眉眼,林衔月手一触,绿瑶身体发烫,似乎是地牢阴寒,发了高热。
林衔月将她打横抱起,立刻喊道:“撤!!”此次劫囚,顺利的超乎预料,电光火石中人已经救出,大部分兵卒被这突袭打的措手不及,乱了阵脚,前一秒还在和杜毅等人打斗,后一秒周遭没了人影一抬头,眼只见几道黑影正没入桥侧漆黑的树林,而那押送执事已倒在血泊中,气息全无。
来时路上,收到消息的无间卫踏马而来,眼见一地血腥,囚车空空,剩余的人也知道自己翻了大错,立刻追了上去。林衔月几人刚冲入树林,便将绿瑶交给陆简,陆简接过会心点头,一人带着绿瑶东行穿过树林,其余人则故意弄出声响,引着追兵向西而去。林衔月最后望了一眼陆简消失的方向,内心反而沉静下来,只要他们能牢牢吸住追兵,绿瑶便能安全出城。
树林后的荒地上,冷风捎起尘土,吹向一旁破败的土地庙。庙前,谢昭野穿着一身朴素衣裳在马车前焦急等待,手攥的又白又红。忽然,夜空飞起一阵惊鸟,谢昭野立刻警觉,等待几息,一个人影抱着一个浅色身影匆匆而出,正是陆简!
谢昭野心脏狂跳,立刻挥鞭策马,陆简轻盈跃入车厢。谢昭野替二人掀开厚重的车帘,一边问:“他们如何?!”“应当无事,很顺利。“陆简道,快速抱着绿瑶上了马车,“快走。”谢昭野听她这般说,心稳了下来,“驾"一声,策马奔出。车厢里,陆简给绿瑶换着衣服,心疼问道:“姐姐你怎么样?”绿瑶人很虚弱,但看起来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她摇摇头,紧抓着陆简的手担忧:“我没事,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为何深夜才送我去大牢?是不是太过顺利了?”
陆简沉下眼来,眼神似乎和林衔月如出一辙,她道:“我们也知不对,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马车不能回王府,直奔夜间守卫最松的北门,凭着裕王世子的脸面,城门侍卫并未细查,顺利驶出城外。
夜色苍茫,马车沿着官道疾驰,拐向山间,朝预定的汇合地点。可就在距离目的地不远的一个岔路口,谢昭野吁一声牵住了马。陆简隔着车帘急忙问道:“为何停车?”
谢昭野深吸一口气,抑制住心中慌乱,他略微侧头,沉声道:“待在车里,别出来。”
他正视回前方,小路中央,一匹黑马静立如雕塑。马背上,一人玄衣冷面,身形笔直,目光透过夜色,直直朝车厢深处而去。竟是徐琰。
见到车前的谢昭野,他嘴角轻勾,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傲慢道:“将人给我。”
谢昭野眉头紧锁,下颌紧咬,他并未答话,却立刻拔出剑,一步跃下马车前,身形稳稳落地,剑尖斜指地面。
他往日跳脱的眼里,此刻满是不顾一切的执拗,没有半分退怯。徐琰见状,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慢条斯理地拽着缰绳往前踏了几步。“世子殿下,何时习武了?”
“与你何干?“谢昭野抬起剑,“还不速速让开!”“与我何干?"徐琰笑容转冷,“世子在武宁关,用我无间司腰牌行事之时,怎么不说与我何干了?”
“你……“谢昭野心头猛地一沉,当时武宁关他用了无间司的腰牌才带林衔月从北境归来,当时说好机密,竟然被无间司知晓了?那裕王府…是不是早就落入无间司,甚至皇帝的视线里了?一阵寒意顷刻间窜上后背。
徐琰见谢昭野神色慌乱,立刻道:“听我一句劝,现在将人给我,好好叵你的王府待着,免得你受皮肉之苦,否则一一”“否则什么否则!“谢昭野不等他说完,猛地回头朝马车喊道:“快走!”随即他手腕一抬,剑光乍起,竞不管不顾,主动向徐琰攻去。车厢内,陆简掀开车帘,看到二人已经纠缠在一处,她面色挣扎,指尖掐进掌心,回头看向绿瑶,犹豫再三,还是抽剑上前攻了上去。那日在武宁关,那令牌是她给的!
谢昭野流云剑法使得已有七八分模样,剑路清晰,只是招式间少了几分流云般的飘逸诡谲,反倒充斥着一股执拗蛮横,一时让人无从分辨。徐琰刚讶异他剑法底蕴,格开一记直刺,没想马车里又飞来一个黑衣人。两人同时攻来,以一敌二,徐琰也不显局促,再次对谢昭野劝道:“此行不会是你们想象中顺利,若你们其他人摆脱不了追兵,也难逃一死,不如将人给我,免得拖累你王府!”
话音未落,他侧身一掌将陆简击了出去,谢昭野回头一看,陆简闷哼一声倒在地上,面巾脱落,干咳血丝。
徐琰看见是陆简,神色一顿:“是你?”
谢昭野立刻喊道:“别管我了,快带她走!”说罢,他趁徐琰分神,又是一剑而上,这一次,速度更快,力道更猛,徐琰没料到他如此拼命,举剑相迎时,竞被那股蛮横的冲劲逼得向后微微后撤。数招转眼即过,徐琰越是接招,眉头皱得越紧。谢昭野的剑法看似杂乱凶猛,但那些飘动的步法、剑势转换间的某些独特起手……
分明是流云剑的影子!
他顶着谢昭野下一击剑刃,忽而靠近严肃问道:“世子这身剑法,是何人教你的?”
“要你管!“谢昭野被震得手臂发麻,却仍然毫不服输,说罢竞然忽而抬脚,猛踹徐琰腹部一脚。
徐琰哪里料到,身形一弓被逼后退几步,谢昭野顷刻间起身,又冲上去挥了一剑,却依然被徐琰格挡开。
徐琰站稳后,气息终于不稳,他低头,瞥见自己胸前衣襟被方才谢昭野的剑刃划开一道口子,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他声音冰寒,字字如钉,“是何人教你的剑法!?他眼中狠戾一闪,手中剑刃骤然朝谢昭野急冲而去。这一击,分明是急不可耐恼羞成怒,远非先前试探,谢昭野横剑要挡,可这剑势如排山倒海一般涌来,手中剑几欲脱手,人也被这股力冲击弹起,向后倒飞而去。
谢昭野心中满是咒骂,眼看就要狼狈摔落。就在这时,似一阵风,一道身影如鬼影般飘来,谢昭野后腰突然被一股力道稳稳托住,更顺势一搂,贴近了温热一人。谢昭野惊讶侧头看去,面前就是林衔月那双凌冽的眉眼,他不顾半边身子又麻又痛,顷刻间嘴角咧了起来。
“你还好吧?"他亮着眼睛傻傻问。
林衔月只斜斜的看他一眼,黑巾下轻哼一声,闷声道:“还需再练。”谢昭野刚落在地上,林衔月便松开他,站到他和陆简身前。噌一声清越剑鸣,流云剑在冷月下出鞘,雪亮的剑尖凝着一点星芒,直指前方的徐琰。
夜风拂动林衔月眼前的几缕发丝,她习惯性略微仰头,半阖着眼,目光清冷如千年不化的傲雪寒霜。
“是我教的。”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尽显脾睨之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