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倒戈
流云剑一出,万物皆静。
徐琰本就震惊这剑鸣一一想来北境传言非虚,还未深想,又被这熟悉的嗓音所震慑。
是那人。
却又有些不同。
那声音较之于以往的冷硬,此刻竞有些说不清的柔和。徐琰凝眸死死望去,对面,那接下谢昭野的人,另一手扯下了覆面的黑巾。像是乌云移出冷月,正是以往林渡云那张雌雄莫辨,令人胆寒的脸。同样是束发,可那周身气度却和以往有些说不清的不同。“衔月……
正当疑惑,绿瑶从马车里踉跄出来,扑到林衔月身旁,苍白的手在她身上摩挲,泣声追问:“你有没有事,伤着没有?”陆简也勉力站起,与谢昭野一左一右护在林衔月身侧。四人站定,气息相连。
徐琰僵在原地,往日死沉的眼眸不停地闪烁,似乎翻着惊涛飓浪,荒谬在他脑海里疯长。
这张脸,这个人,可绿瑶唤的这声衔月……徐琰想起了这个名字,正是十年前应当随林家一同死去的林家女儿,林渡云的妹妹。
不……不对,这人分明就是做了五年无间司首座的林渡云!他怎会认错!
“你究竞是谁!?"徐琰猛地上前一步,死死看着林衔月。林衔月微微偏头,月光在她脸上落了一道银边,她唇角透出些许不屑,“怎么,徐副座不认识我了?”
徐琰后退半步。
笑话……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荒谬感与现实感在他脑海中疯狂交战,一个令他头皮发麻、却又唯一合理的结论,缓缓浮出冰冷的水面。
似乎自始至终,就是这一人,让他不甘,让他失去一切的,让他永远都得不到的,竞然是林家的女儿?
竞然是个女人?
徐琰的目光突然滑向林衔月一旁紧张担忧的绿瑶,回想过往,也彻底理清了所有的一切。
他忽地低下头,肩头耸动,却又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那笑声里满是自嘲,又充满这荒诞的释然。“竞是如此…竟是如此!”
笑声渐歇,他发红的双眼复杂看向林衔月,缓缓摇头:“看来,是我枉做小人了…”
林衔月尚不明确他到底何意,却听见他话锋徒然一转,脸色也重归冷硬。他沉声问道:“林大人除夕之夜好一招金蝉脱壳,但如今是与裕王世子私通北境,妄图踏平我晏国吗?这等复仇的方式,若林将军知道又该作何感想?”“自然不是,但又与你何关?"林衔月冷冷道,“徐琰,你究竟要做什么?”“我只想要人。"徐琰余光看向绿瑶,余光瞥向绿瑶。绿瑶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只剩惊惧。
林衔月眼神锐利如刀,道:“绝无可能,况且你出现在这里,你以为,你还走得了么?”
就在这时,阿浪、李霜倾和杜毅等人也赶来此处,身上不免挂了些彩,但并无大碍,气势犹盛。
阿浪道:“无间司的人已经被我们甩开了。”徐琰虽武力只在林衔月之下,可他也不可能独身带走其中一人。正当他犹豫之时,林衔月仰首问:“为何两次送信?”徐琰的眼神不经意看了一眼绿瑶,那目光一触即收,随即冷硬道:“我徐琰行事,何须向他人解释?我想如何,便如何。”未等林衔月开口,徐琰身后,衣袂破风之声急速吹来,二三十余道黑影像是从天而降。
为首四人身形凝练,林衔月自是认得,正是庆临帝亲自培养的暗卫,而后是禁军中的一队精锐。
而暗卫四人之后,又缓缓上前一个面白无须的人,他年过四十,穿着紫色宦官服饰。
林衔月也认得,这人是赵杞,是皇帝的随身太监,明为宦官,实则是暗中管理暗卫,听令调遣。
方才,林衔月并未来的及带上面巾,但事已至此,谢昭野身份暴露,她这张脸,藏与不藏,已无区别。
今夜只有一方能活着离开。
对面,赵杞微眯的目光先是饶有兴致地扫过全场,在林衔月脸上略作停顿,闪过一丝讶异和冷笑,随即落到谢昭野身上,那笑意便深了几分。他细细道:“徐首座果真神机妙算啊,料定玉州逆贼同党必来劫囚。”徐琰侧目看向他,眼中满是阴鸷,“赵公公一直跟着我?”赵杞忽地笑出声,声色却忽然严厉:“我若不跟着首座大人,那仅大人一人,能将这些逆贼一一抓获?甚至一-”
他看向林衔月和谢昭野,限中仿佛冒着精光:“甚至是本应死去的林大人,还有勾连逆贼的裕王世子,世子殿下,不知道陛下知情,裕王府又会如何呢?″
谢昭野立刻道:“今夜你休想得逞!”
林衔月眼神微凝,心中急速分析,对方二三十人,再加上赵杞和那三名顶尖高手,实力勉强打个平手。
而徐琰……他此刻态度暖昧,是最大的变数。赵杞又看向徐琰,眼睛越眯,声音越厉,表情愈加得意:“还有徐首座,今夜这押送路线、时辰,安排得如此巧妙,莫不是也是同党?”徐琰被他盯了一瞬,眼中戾气暴涨,毫无征兆地,右手闪电般拔出了佩剑。“废话真多。”
出口那瞬间,剑光反手划了一个弧,随即直直往一旁刺去!噗嗤一声,竞狠狠捅进赵杞毫无防备的腰腹!“呃一一!”
赵杞双目凸起,脸上得意的表情瞬间凝固,变化为惊愕与痛苦。他一手握着腰腹上的剑刃,一手颤抖地指向徐琰,喉咙只能发出听不清的呜咽。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就连身旁的暗卫都来不及反应。一名暗卫头领率先惊醒,厉声暴喝:“徐琰叛乱!伙同反贼!格杀勿论!”唰唰剑鸣声此起彼伏,就在同时,徐琰抽出赵杞握在腹前的剑刃,那剑光带着血猛地横扫一挥,身后暗卫和上前的禁军下意识后退半步。徐琰也跃至林衔月前方,他侧目,见人不动,语气不善道:“林大人愣着干什么,是想你活着的消息传回京城?”
“陆简,带绿瑶先走。"林衔月的安排和流云剑一同挥起。陆简急忙接过惊魂未定的绿瑶,往马车退去,谢昭野见状握紧剑柄上前一步,站在了林衔月的身侧。
他正要说自己不走,林衔月却微微侧头,在这种情况下,勾出浅浅的会心一笑:“世子小心暗器。”
说罢,双方身影如洪流般在夜色中交织,月色下,璐璐刀剑声中,似乎只剩金属反射的月光和抛向夜幕的热血。
暗卫的暗器时不时冷冷袭来,谢昭野身影躲闪,勉强举剑击退,林衔月纵横的剑气掩护下,牢牢守住一侧。
交战的人群外,陆简将绿瑶护送上车,正欲驾车而逃,暗卫中有人急道:″拦住她们!”
顿时就有两三个人合围而上,陆简驾马不得,只好应战,又有人去将绿瑶扯下车。
这时,李霜倾又一飞斧,她人也跟着斧子飘转而来,砍下禁军手臂,绿瑶拿起倒在车上的剑,猛地往那人心口上补了一刀。有徐琰突然的倒戈,林衔月这边胜负渐明,一名暗卫见久攻不下,他眼中狠戾闪过,忽的扬手,一点冷光悄无声息的脱手飞出,但并非射向林衔月,而是直直射向双手拿剑自卫的绿瑶眉心!
“绿瑶!"林衔月看着那飞镖擦过眼侧,想要回救却被那名暗卫追堵,差一点划破腰腹。
李霜倾挥斧要拦,却被身旁禁军划破手臂,阿浪急忙护上前。眼看那飞镖就要射中绿瑶!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不知从何处横插而至,挡在了绿瑶身前。是徐琰,绿瑶看着他的背影面色震惊,瞬间是一声极轻的声响。但徐琰似乎毫无反应,身形甚至未晃,反手一剑了结身旁一名禁军,对绿瑶喝道:“快进车里!”
随即头也不回,再次杀入敌方。
剑气刀光纵横,血雨纷扬。
对方眼看伤亡惨重,形势急剧而下,似要撤退,林衔月几人越战越勇,直追而去,不知过了多久,凄厉的喊杀声终于渐渐歇止。五六十具尸体横陈荒野,再无一个站立着的敌人。林衔月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腿上并不严重的刀痕。她回头,谢昭野用剑支在地上,狼狈的弯腰喘息,身上难免有些伤,衣角也被划的凌乱。
还好,此行虽是惊险,但除了杜毅亲信受伤略微严重,其余人都未伤及要害。
另外一边,徐琰独自立身在一片尸体中,夜色下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他面色有些惨白。
林衔月走去,声音略显沙哑:“先跟我们走,你回不去了。”徐琰却没动,只静静看着面前的尸体,忽地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奇异的轻松。
笑声未落,他挺直的身形晃了晃,竞松开手中的剑,单膝跪倒在地。林衔月蹙眉上前。
方才看不清,徐琰本就穿着一身玄衣,竟看到他捂住左肩下方,指缝间渗出的血,颜色已隐隐发黑。
“你中毒了?“林衔月略微惊道,其余人也纷纷靠近。徐琰呼了一口气,语气异常平静:“无防……”他抬头看向林衔月,月朗星疏,眼神却较往日清明,他轻声道:“这毒你知道,毒性刚烈,起初还有救,若气血流转,便很快攻心,无药可………林衔月自是知道,却没想他方才会替绿瑶挡这暗器。“那你有何想说的?”
徐琰笑了一声,喘息越来越重:“…北境之事你可放心,我并未告知皇帝,如今,我也都明白了。”
他侧目看向谢昭野等人,最后看回林衔月:“就算引开大军,可皇城重重,禁军森严……你们,又如何攻进得去?那不是送死么?”“进不去,也要进。"林衔月一字一顿,“纵是死路,也要走。”徐琰听到,竞是怔了一瞬,又见谢昭野等人目光同样坚定,他又低低笑起来,可语调更加虚弱,“可惜……我后半生都活在谎言里……唯有此物……他说着,右手颤抖着探入自己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只样式简单却温润剔透的碧玉簪子,现下静静躺在他掌心,在血腥的月色之下,流转着格格不入的柔和光泽。林衔月顿时皱眉。
他掌心托着簪子,缓缓递向绿瑶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从未见过的、几近温和的笑意。
那笑在他往日冷硬的脸颊上显得格外违和。“还你……“他对绿瑶轻轻说。
绿瑶浑身一颤,难以置信看着那支簪子,又看了看托着簪子的那人。这确实是她的东西,是林衔月送她的,但三年前,她去无间司找林衔月时,不慎遗失了,她以为早就落在哪个泥泞的角落,再也寻不见了。她端着手,紧张又犹豫,还是从徐琰掌心拾起那支玉簪,指尖未触到他掌心一毫。
这簪子,似乎和当时丢失时并无区别……
徐琰看着簪子被她接过,眼中的微光似乎亮了一瞬,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他似乎已经不能言语,咳了一口血,还是道:“只是……恰好捡到罢了”他语气越来越低,身形也变得颓然,似乎已经没有求活之意了。“快走吧,莫要久留了”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缓缓侧身坐下,就坐在着一地的尸骸血泊之中,像是疲倦之后的小憩。
林衔月深深看了他一限,知道剧毒深入,回天乏术,他们更不能在此地继续拖延。
她向徐琰沉默拱手,下令道:“撤!”
几人的身影又像是风一般卷走,荒野中央,遍地尸骸,唯那身影独自端坐。马车走前,徐琰抬了头,直到消失在混沌的视野里,那车帘始终没有掀开一角。
徐琰恍然低头,额前的发丝在眼前吹散。
十年,无间司不是黑白便是血红,他何处见过那一抹轻盈的绿意。恍恍惚惚,他仿佛又看见很多年前,某个沉闷的午后,他鬼使神差捡起了那不属于他的东西。
夜风里是浓重的血腥味,他极轻的叹了一口气,身影缓缓侧倒,和这零落一片的尸体融为一体。
清早,消息再度传回宫中,一时间,犹如阴云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