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惧(1 / 1)

第107章惊惧

暗卫伏跪在御书房,禀报完,只剩烛火噼啪。庆临帝先是愕然,脸上血丝一层层褪尽,继而眼角开始抽动,连扶在龙椅扶手上的手,也不听使唤地发起抖来。

囚犯被劫,赵杞及所率暗卫、禁军五十七人尽死,就连无间司首座也尸横当场。

可他是毒发而死,中的,是暗卫的密□口药……“废物!叛徒!!”

庆临帝猛地起身,胸前龙袍上绣着的龙纹随剧烈的呼吸舞得慌乱不堪。“朕的暗卫!朕的禁军!竟然被一群逆贼杀得片甲不留!?还有那徐…朕养了他们这么多年!给他们权势,给他们刀刃,就是这般待朕的?!他们怎敢!他们怎配!!”

他越说越怒,抄起案上那方沉重的砚台,朝着跪地的暗卫狠狠砸去!砰一声,砚台正中暗卫深深垂落的额头,鲜血顿时汩汩而出,顺着失色的脸颊蜿蜒而下。

那抹猩红刺进庆临帝眼中,他正要怒骂,却忽然僵住了,一股寒冷从脚底漫上来,爬上他的手背甩都甩不掉。

那是恐惧。

他身形一晃,重重坐回宽大的龙椅,却觉得那椅座冰凉刺骨,毫无依靠。余光里,殿内重重帷幔的阴影仿佛在轻轻晃动,朱漆圆柱的背面,似乎藏着无数双眼睛。

窗外风吹沙沙,也像是千军万马悄然潜行。角落里正静静燃着的龙涎香,不知何时,充斥着玉州特有的沙尘和铁锈味。这一次,不同往日,并非是远在玉州的威胁,也不是随意捏死的叛逆之臣。他失神的眼里,仿佛看到了玉州的铁骑已经冲破城门,看到那些昔日的逆贼,正狰狞着脸,提着滴血的刀向他走来。脖颈后寒意森森。

庆临帝眸光一颤,忽而拍案喊道:“传旨!立刻给朕调兵!!让出去的五万京卫回防京城!拱卫皇城!”

“陛下!万万不可!”

贺砚忠神情一变,立刻上前劝阻:“北境来势汹汹,此刻让支援回京,边关若有不测,动摇国本!京城尚有禁军数万,皇城固若金汤,逆贼不过是疥癣之疾!”

“疥癣之疾?!固若金汤?!”庆临帝猛地扭头,眼中仿佛全是那些幻象。他瞪视着贺砚忠,似乎发了疯:“贺卿!朕的暗卫没了一半!朕所谓的志臣良将各个叛变!他们说不定早就神不知鬼不觉混进这皇城!边关……边关再重要,有朕的性命重要吗?!朕现在就要兵!要大军守在朕看得见的地方!”他的声音惊惶,神情像个亡命徒一般狰狞。贺砚忠心中一沉,紧皱起眉,当初他就不该选这个外强中干的皇子,虽然听话,可不过是惊弓之鸟,只稍遇些风浪,就吓破了胆子。只可惜,其他那些人又何曾将他这寒门爬上来的谋士放在眼里?自己的宏图大志、雄略才干,又如何施展到今日?

罢了。

北境尚远,武宁关若防不住,起码还有并州、冀州,想要吞并也不是一朝之夕。

可若京城先乱,帝王之位易主,他这首辅之位,乃至贺氏满门,又岂能保全?

念及此处,贺砚忠压下所有情绪,思绪道:“陛下安危自是重中之重,只是京营已发,全部调回,恐乱军心,反生不测,不如调二万精兵回援,三万继续前往武宁关,再派东海靖海卫前去支援,如此,北境可守,亦可让陛下安心。”“好!下旨!即刻下旨!让他们昼夜兼程,速来护驾!"庆临帝已经失去了判断,连连催促。

接连两日,庆临帝称病未朝。

开赴武宁关的援军中,两万精兵已经返程。谢宣霖看着桌面摊开的地图,眉心紧锁。

绿瑶毫发无损被救回本是一件好事,可大军刚开拔,若要返京,明日便能抵达,可那时,姜承武的兵马还未到达,根本来不及…再加上禁军仍在,就算依照原计划起势进攻,不到京城便被精兵拦截,生死难料,更别说杀入皇宫。

他正凝神思索,贴身内侍小太监悄步走进,他曾是是母妃宫中的人。小太监低声道:“殿下,皇上昨夜惊醒好几次,今日连寝殿都未出,烛火白日都亮着,还因茶烫了些,发落了一批宫女。”他悄悄比了个抹脖的手势。

父皇这些年,正是因心虚难安,才日渐暴戾多疑。可谢宣霖未料到他竞能怕到这般地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裕王府,面对突如其来的圣旨,与谢宣霖担忧的一致,但林衔月和林渡云有了新的想法。

两封消息,一个传给谢宣霖,一个传去了绮梦阁。当夜,一则真假难辨的流言便如野火般窜遍了京城街巷一一玉州死士已潜入皇宫,不日将行刺圣驾。

民间议论纷纷,半是惊忧半是秘而不宣的期盼。而这流言,也顺着风声,钻进了帝王榻前。午后,皇帝寝宫更加压抑,咔嚓,传来瓷器碎裂声,又听到庆临帝的怒骂。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不一会,殿内帷帐、屏风、乃至稍显厚重的摆设,都被一一清出,唯恐藏匿人影。

但凡动作稍慢,便被拖出去杖责,太医们候在殿外,连大气都不敢喘。就连皇后宫中也是一片死寂,偶尔传出宫女的鸣咽与掌掴声,压抑得让人心慌。

傍晚,谢宣霖便邀请二皇子前去皇帝寝殿探望。庆临帝本不愿见人,还是贺砚忠暗骂不成器,将两人带了进来。一进门,谢宣霖甚至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原本奢华的寝殿此刻空旷的近乎寂寥。

烛台沿墙排列,火光跃动,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目之所及,除了朱漆立柱,再无一物。

庆临帝靠在软枕中,面色灰白,眼中血丝遍布,眼下一片乌青,不过两日,他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他的暗卫也不藏匿角落,反而立在左右两排。如今,庆临帝真的怕得要死。

两位皇子跪于榻前,言辞关心恳切,泪光隐现。但庆临帝犹如没看到一般,余光死死盯着远处随风飘动的烛火。“说这些有何用?!"他忽然暴怒,声音嘶哑,“你们能把这宫里的魑魅魍魉都揪出来吗?!能吗!”

谢宣霖立刻伏低身子:“恕儿臣无能!如今京城暗流汹涌,逆党诡谲难测,父皇真龙之体,岂可置身险地?儿臣斗胆进言……父皇不如暂时悄声移驾南山行宫暂避,儿臣与二哥愿率府兵贴身护驾,寸步不离!”谢宣成见状也随即叩首:“儿臣愿以性命担保父皇周全!”惊惧疲乏之下,庆临帝的心思却因谢宣霖的话而微微一动。他想起除夕刺杀,正是因为自己早有防备,用了替身,方才侥幸逃过一劫“贺卿!我看可行!"他混浊的目光突然亮了起来,“你再给我找个替身放在这,快!再给朕找个替身!”

一旁贺砚忠面色愁乱,心里满是郁气,他本就觉得此流言本攻心之计,奈何这个皇帝如此惊慌失措,毫无思索就信了,任凭劝说都不为所动。他压下心头烦恶,沉声开口:“陛下,现在情况紧急,如何去找面容相近的人,再者,圣驾离宫,行于道中,岂不是将自身置于明处,给他人可乘之机?庆临帝面色一白,指着些谢宣霖:“大胆!你是嫌朕这里还不够乱吗!”“儿臣不敢!"谢宣霖故作恐慌,颤颤巍巍道,“儿臣只是忧心父皇安危,一时情急,失了分寸!”

“不敢?朕看你们是巴不得朕早死!”

贺砚忠见皇帝已失方寸至此,暗叹一声,语气尽是不耐道:“不过依臣所见,三殿下此提议倒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谢宣霖低垂着眼,唇角却在无人察觉处,微微勾起。果然被林衔月说中了。

“还不快快道来!"庆临帝急道。

贺砚忠继续道:“放出风声,佯作陛下移驾南山行宫,那回调的两万精兵,便可名正言顺于官道布防,并留守行宫,届时再故意卖个破绽……若刺客果真盯着圣驾行踪,也刚好落了空。”

“而陛下您,"他看向庆临帝,目光深沉,“便暂且深居宫内,禁军把手,如此虚实相间,真假难辨,方是万全之策。”他话音一顿,视线转向仍跪在地上的两位皇子,语气陡然转冷:“至于二位殿下…方才既言愿以性命担保,为防消息走漏,便暂居宫中,随圣驾一同前往行宫吧,老臣会调两名暗卫,贴身保护殿下安全。”这话说得委婉,实则已是软禁。

但谢宣霖重重点头,不似谢宣成那般掩饰不住的害怕,反而道:“儿臣愿以身替父王移驾南山行宫!”

庆临帝看到他真挚的模样,心头竞然涌起一丝慰藉:“宣霖啊,朕身边,还好有你这个放心的人。”

谢宣霖装作懵懂跪地谢恩,但心中冷笑。

林衔月确实预判的没错,贺砚忠与父皇那点心思,翻来覆去,也只会使这虚实相掩的一招。

他们自然也料到,惜命如庆临帝,绝无可能真正离开这座最熟悉的牢笼。谢宣霖的消息再未传来,但第二日宫中却放出些许话头,圣驾明日似乎要移驻南山行宫"静养”,由返回的精兵沿途护驾。朝中,由首辅代为理政。

而后日,姜承武将按时返京,保护京城安全。裕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众人听完最新线报,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略略一松,棋局正缓缓推向预设的终手,只待后日最后的时刻。

夜色渐深,月色倾洒,府中罕见的宁静。

林衔月与林渡云叙话房中,灯影灼灼。

谢昭野却心中不静,他在房中久坐一番,并未去衣,反而细心理好衣冠,穿过寂静的回廊,走向父亲所在的房间。

裕王并未睡去,见他忧心而来,立刻起身,唤离一旁的老仆。“昭野?可是心中仍有不安?”裕王将他让进屋内,目色依旧温和慈爱。谢昭野却面对父亲,多次张了张口,久久说不出话。忽然他撩起衣袍,双膝一弯,端端正正跪在了裕王面前。“昭野,你这是何故?"裕王谢衡远一怔,想要去扶。谢昭野却仰头,坚定道:“父王,孩儿并不担忧,生死不过是瞬息,但我有事一直瞒了父王!”

他眼中湿润,深吸一口气,语气从未这般郑重:“后日之事纵有万全谋划,但也无定数,孩儿自知才德平庸,文不足以安邦,武不足以定国,若事成,恐难担皇子重任!望父王日后延续宗脉另择贤能,孩儿日后……以后恐不能再伴您身侧了!”

他忽而伏地叩首。

裕王见他如此,面上掠过一丝惊讶,回想和林渡云的闲谈,随即化为了然。有些事,他早就想过了,也已经做好了决定。他叹笑一声道:“昭野啊,我怎会不知你心中所想,为父何曾指望你们兄妹,定要做出何等惊天动地的事业?我这一生,但求你们循心而为,活得自在城荡,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只要无愧于心,平安喜乐。”谢昭野听到这些话,心中酸涩地一沓糊涂,立马直起身,眼角却落下泪来。裕王见状,伸手抚去他脸庞的泪水,轻声问道:“我听林侄儿提起,说衔月日后应要去往江南,你可是打算随她同去?”“我……"谢昭野一听,心中更加淤堵,用力摇了摇头,哽咽道:“孩儿也不能去江南……

他模样也变得更加委屈,似要抽噎。

“那是为何?”裕王真正疑惑了。

谢昭野心口那块石头卡得他喘不过气,泣声却坚决道:“孩儿当日去蓬莱岛,已经答应陈大夫去蓬莱岛做他的徒弟,终生侍奉,永不离岛!男儿一诺既出,山海不移,孩儿不能失信于恩人!”

书房内霎时安静下来,谢衡远看着他沉默良久,缓缓长叹了一口气,但这个叹息,像是一种理解和尊重。

他缓缓勾起唇角,似是安慰道:“陈神医医术通仙,你若能学得一二,为父便也安心,只是……衔月……她又可知?”谢昭野浑身一颤,立刻逃避一般看向一侧地面,手也紧紧攥了起来。“她……她尚不知…“谢昭野声音艰涩,“孩儿本想……待后事落定,再找时机与她说清,不过…

他重新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孩儿另有一事相求。”“你说。”

谢昭野直言道:“墨竹虽是顽皮了些,但他生性纯良,也好学,孩儿走后,望父王能允他留在府中,若能继续读书,日后未必不能考取功名。”裕王看着真挚的孩儿,心中感慨万千,拍了拍他的肩膀。“若事成,定当答应你,视他如子侄。”

“谢父王成全!"谢昭野眼眶又涌出泪,重重叩首。夜更深,月色高悬。

离开裕王处,谢昭野又去谢明璃说笑般聊了些旧事。再晚一些,他便回了房,赶走了不知为何黏着他的墨竹。自己则走到多宝格前,就着烛火和朦胧月色,将一格一格、一件一件旧物细细看过,大多都是与林衔月和谢明璃有关。看着看着便情不自禁勾出笑容。

随后,下人送来热水,氤氲热气中,他沐浴了一番洗去尘埃,换上了柔软的月白中衣,又熏了淡淡的青竹香。

最后,他闻了闻自己的衣袖,毫无停顿地走到多宝格前,弯腰拉开最下层的一个抽屉。

里面并无什么回忆珍宝,而是一个先前令他脸红意乱的小圆盒。趁着月色尚在,他挑了些过往的小物件,揣起那盒子,又走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