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1 / 1)

第111章围城

丑时,陈晏平才跌跌撞撞跑回绮梦阁,面如土色,将令牌呈上。林衔月接过,金色令牌上,正刻着的禁军统领高恒的名字。“你可以走了。"她道。

陈宴平应了一声,脚下却像是沾了浆糊,挪了半步又停在原地,看了看谢昭野,又看向神色平静的林衔月。

他喉结剧烈滚动,忽然膝盖一弯,噗通跪了下来。“林、林大人,我父亲这些年不过都是听命行事,从不敢自作主张!他就是贪了些银子、收过几幅字画,没、没害过人命啊!明日您要是造反成一一”“嗯?"林衔月微微蹙眉。

陈宴平立刻扇了自己一巴掌:“呸!明日若能替天行道!您能不能”他抬头,苦涩又卑微求到:“饶我家人一命?”林衔月垂眸看他。

谢昭野立在她身侧,目光在她与陈宴平之间打了个转,但他也不敢说话。陈宴平讪讪扯着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林衔月将令牌收入袖中,声音淡淡:“明日,若你父亲能当众供出贺砚忠一党历年罪证,指认他如何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把所有知道的,一五一十,公之于众。”

她顿了顿,视线落回陈宴平惨白的脸上。

“我可以考虑。”

陈宴平愣了愣:“真、真的?”

谢昭野立马上前一步,拎着他后领将人拽起来:“真的真的,你快滚吧你!若今夜敢声张,明日我亲自砍你的头!”

“啊?"陈宴平被吓的脚软,胡乱点头,灰溜溜的踉跄钻出门去。谢昭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林衔月,装模作样的笑了笑。林衔月面上那层冷意瞬间化去,弯了弯唇角:“世子今日不错,还会恐吓人了。”

她说着起身,走向内间移门。

门后,烛火温温的亮着,林渡云靠坐在轮椅中,膝上搭着薄毯,绿瑶立在一旁,手里还攥着未叠完的衣裳。

今日他们离开裕王府,在此处暂避,免得事情有变。林衔月本想让林渡云出京,但她还没说出口,林渡云似乎知道了他的想法,淡淡一笑:“我就在这里等着衔月。”此时,林渡云见林衔月进来,瞧她一身男子扮相,浅笑道:“不愧是林首座,三言两语,便将人吓得不轻。”

“兄长谬赞了,"林衔月也一脸轻松,拿出袖中的禁军令牌,“有它,我们的计划会更加稳妥,那座上之人,也休想趁机逃走。”林渡云肯定道:“先前玉州失联,未想近万兵力跟随姜将军东行,四万将士围城,再加上京中内部势力,成败在此一举……”他哽咽一声,遥遥看向窗外夜空,声音轻轻:“父亲,我知道,您一直在看着我们。”

林衔月眼眶随即酸涩不已。

这时,绿瑶上前一步,两手握住林衔月的手,她眼眶湿红,却一直弯着嘴角浅笑,手握得越来越紧。

林衔月回握上去,笑起来说:“放心,我会平安回来的。”她拍了拍绿瑶的手背,再说下去,绿瑶马上就要哭了,她转头看向谢昭野:“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谢昭野却犹豫一瞬,深吸一口气,几步走到林渡云面前,衣袍利落一掀,直直跪地,竞是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今日……“他顿了顿,耳根泛红,却竭力正色直视,“今日情况特殊,我、我想斗胆称你一吉……

他喉结滚动,闷了半天,硬邦邦挤出两个字:“兄长。”

林渡云怔了怔,谢昭野出生比兄妹二人早出生两月,这般称呼……他看了眼林衔月,旋即低低笑出声。

“世子如此正经,我反倒不习惯了,你二人既然互相心悦,我自然认你这个妹婿,况且…”

林渡云微微仰头,像是回想:“世子几月前,不是已经嫁给我妹妹了?”“啊?那……“谢昭野一愣,猛地回头看向林衔月,又转回来,耳根红透,“那怎么能算数!那不过是、那是一一”

方才的氛围被他这么一弄,就连绿瑶都笑了出来。林衔月轻笑一声,抬手将他从地上拽起来:“不算数?那后面你再嫁我回?″

“哎呀林衔月……"谢昭野声音羞恼,像是委屈,又像是认命,看了眼林渡云,极小声说:“你都这样占我便宜了,你不能连名分上七……话到一半,忽然顿住。

他想起想起自己尚未说出口的别离,硬生生将话吞回了肚子里。片刻,他抬起头,眼眶略有些湿红:“你说怎样便怎样好了吧,时候不早了。”

他看着林衔月,眼底有千言万语,出口却只郑重说道:“你我兵分两路,千万小心。”

丑时过半,林衔月、陆简、李霜倾还有阿浪,四人换上了夜行衣,如四道墨痕,无声没入京城沉沉的夜色,往禁军军营中去。谢昭野则回了王府,灯火还亮着,院内府兵早已整装待发。裕王谢衡远此刻也正在院中,待谢昭野回来,将与他一同奔赴城外,和姜承武一队汇合。

一早,只要他裕王谢衡远出现在京城门前,便代表着再无后悔的余地。成,是拨乱反正,正本清源。

败,是乱臣贼子,遗臭万年。

他知道。

但为了二哥,为了父皇,为了那些枉死之人,他必须去做,必须站出来。只有他,才真正有资格将一切拧回正轨。

府内夜风捎带春意,谢明璃一身淡粉衣裙从厅中走来,她看着父王和兄长轻声道:"明璃会在王府等你们的消息。”谢衡远深知儿女性格,也不再多说,只道:“若事态有变,记得保全自身。”

谢昭野也说:“明璃可放心,此事早已经过万全策划,定不会有事。”谢明璃将担忧之色藏在眼底,重重点头。

二人正欲离府,一道小小的身影忽然从廊柱后窜了出来。是墨竹,他哭红着眼,向谢昭野跑来,一头撞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谢昭野脸色一变,抬手就抽他屁股:“你这死书童!不是让你明日看情况再回来吗!”

“我不!啊!"墨竹仰着头,眼泪汪汪的大喊,“世子爷在哪,我就在哪,世子爷若有意外,我一人也不想苟活!”

谢昭野还准备打他,忽而顿住手,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重重揉了一把。“好了好了,知道了,你就在府里待着吧,不许哭!”墨竹抿着嘴点头,谢昭野将他从身上扯开,又推远。可他眼睛还是一汩汩流着泪水。

小孩子,最藏不住情绪了。

裕王和谢昭野对谢明璃拱手,踏入夜色。

一早,晨光乍破,京城上方,天际一线金红。那光像是从云层深处劈出来的,洒在城墙上,远远看去,像是镀了一层鎏金。

东城门守城校尉姓周,今夜当值,正城墙上与副手训话。“如今圣驾暂避西山,京城便不是京城了?你还敢擅离职守!?”副手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圣上如此怕死,甘做缩头乌龟,你等还为他效力?”

周校尉脸色一变:“住口!你竞敢妄议圣驾?来人一一!”手下还没上前,身后城门外传来动静。

周校尉眯眼回头,远方晨雾未散的官道尽头,似乎有什么在动。他凝神看去,不是一两个人,也不是一行商贾小队。是……

是黑压压的一片,如潮水漫过地平线!

恰在这时,金色晨光从身后云层迸射,不远处竖立的旌旗从金雾中破出,第一面…第二面……第三面……

不……整整一排!

上百面旗帜猎猎翻卷,金光熠熠生辉!

玄底赤纹,一个斗大的“姜"字。

“这……承武军?!他们来干什么!"周校尉声音劈裂,连滚带爬的冲下城楼,喊道:“列队!列队!”

守城军懒散在城外列好队,远处承武军一队已经行至城门前。铁甲森寒,长戟如林,旌旗卷着尘土,每个人的盔甲下的脸庞,都被晨光照成一片金色。

这承武军并不如先前上奏说是折损过半的残部,如今看来,似乎还多了一半!

最前果然是身穿盔甲的姜承武,而他一旁,正是姜家独女姜竹雨。玄色盔甲下,她一袭绯红衣袍被晨风猎猎卷起,面庞历经玉州的风沙,更稳重凌厉。

周校尉持枪上前,枪尖斜指,声音紧厉:“姜将军这是何意!?圣令只调你军驻扎郊外营地,如今你带兵前来,是要造反吗!”姜承武并不答话,军阵如山一般静默,只有旌旗猎猎翻卷声,和马蹄轻踏的闷响。

片刻,姜承武和姜竹雨策马左右一让,父女身后,又有两骑缓缓上前。周校尉看清那两张面容的瞬间,瞳孔骤缩。他犹豫一瞬,身旁副手已经翻身下马,跪地行礼道:“裕王殿下!世子殿下!”

周校尉暗骂一声,只好跟着下马,急急行礼后,面上却并无多少敬畏,却更显怀疑:“殿下如今和承武军一同前来,又是何意?!”依旧无人回答他,甚至无人看他一眼。

裕王谢衡远坐在马上,目光越过跪地的校尉,遥遥看着晨光下的京城。他抬手,向一旁摆了摆。

身后,两名王府亲卫从后抬出了一个桌子,另两人,一人铺上黄绸,一人卸下一座香炉,置于黄绸正中。

炉身云雷饕餮纹,炉耳盘龙,龙首微昂。

是皇室祭祖时使用的规制。

周校尉疑惑间,亲兵又取出一束线香。

裕王谢衡远下马,世子谢昭野、姜承武父女随即下马,分列裕王左右。四道身影,立在四万将士之前,接过亲卫点燃的线香。没有立刻插入香炉之中,而是举手望向京中皇城的方向,端端正正的拜了三拜。

青烟袅袅升起,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天地间静得只剩风声。

这究竟是在做什么?

祭天?告祖?还是……

周校尉跪在地上,心中疑惑警惕已经到达顶峰,死死盯着裕王,甚至无假顾及其他三座城门发生的异动。

就在这时,城墙下,杜毅带着一行人从北门赶到。他刚下马,便跪地向裕王恭敬行礼:“启禀裕王殿下!京城其余三门已被接管!京营近万将士愿听殿下号令!”

周校尉猛地回头,三门易主,听殿下号令,这是要反!他刚要发号施令,却没想到颈边一凉,方才训斥的副手,正将剑贴在他的脖颈处。

“周校尉急什么,不如听完再说。"副手轻声道。对面,裕王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缓缓展开。晨风中,他声音如庙堂洪钟。

“景和十八年三月初九,逆贼谢贞明,弑先皇于春猎之行宫。矫诏篡位,血洗乾清,先帝崩于亲子之手,天下不知十载。”“弑君弑父,天地不容,构陷兄弟,嫁祸忠臣,禽兽不如。”“宠信奸佞贺砚忠,纵其结党营私,残害忠良,荼毒天下。”“忠臣蒙冤,英魂不雪,暴政伤民,实乃天理难容!”裕王顿了顿,看向京城:“此举天下共讨,万民共弃,今臣谢衡远,奉先帝遗志,承太祖基业,起兵靖难,诛此国贼!非为谢氏一姓之私仇,实为天下苍生之公义!”

“天地昭昭,祖宗在上,臣之所言,有一字虚妄,甘受天诛!”帛书收卷,余音在晨风中缓缓不绝。

周校尉身后的冷汗漫至头顶,就在这时,身后城墙上忽然有片片白色洒落,定神看去,竞然是一片片一页页的纸张!整个城门,像是下起了白雪!

城门口百姓早已齐聚城下,纷纷捡起,纸上墨迹淋漓,赫然正是方才檄文,其中还宫女锦心的自述书信!

又一处,再一人,纸片犹如被风卷起的雪,刮向京城深处。周校尉本就是贺砚忠一脉,他顾不得颈间剑刃,刚想逃离,却没想颈上一凉,剑光闪过,视野上天,随即重重一落!耳边蒙蒙,是谢昭野上马扬声道:“裕王殿下奉天靖难,诛讨国贼!此乃顺应天道,光复正统!城下将士,皆是我大晏子民,放下兵器者,殿下仁德,既往不咎!执迷不悟,助纣为虐者--此人便是下场!”他拔剑一指,正是周校尉尸首分离处。

守军怔怔望着那摊漫开的血,又望着自己手中那杆不知该指向何处的长矛。犹豫之间,城门内忽然涌出潮水般的声响,是百姓冲了出来,将城门前的阳挡一一挪开。

他们口中大喊着:“诛杀国贼!裕王千岁!”裕王十年间,尽其所能帮助百姓,本就是民心所向。谢昭野再次扬声道:“谁若抓住贺砚忠一党,重重有赏!有献逆党罪证者,论功行赏!”

晨光下,京城一时间犹如沸腾的湖水。

唯有皇宫深处,尚是一片寂寥。

宫中大部分人都以为庆临帝早已西去行宫,却不想他躲在东六宫最不起眼的一处偏殿,这里原是冷宫废院的库房,连宫人都懒得踏足。外层围了一圈禁军,但为数不多。

贺砚忠此刻应当在紫宸殿与百官商议朝政,此刻庆临帝正坐在桌前,对着半卷摊开的奏折出神。

他笔下一团墨,不知何时落在了奏折上。

他盯着那团墨,很久没动。

他方才在写什么?

忘了。

唯一声,门被重重撞开。

庆临帝手一抖,抬头看去,常年在身旁的老太监连滚带爬,神色慌张,就连头上的帽子都戴不住了。

“皇、皇上!!大事不好了!!”

庆临帝猛地起身,膝盖径直撞在案角,奏折散落一地。“慌什么!"他厉声喝止,声音却在发抖,“何事!”太监急急跪地,跪都跪不稳:“裕王!姜将军!!他们…他们反了!已经……已经攻进了城门了!”

“什么!“庆临帝脸上血色褪尽,身形往后一跌,“四弟?四弟他怎会……”但他突然前去抓住老太监衣领,质问道:“那姜承武不是说仅剩万人,朕的京营呢!朕的禁军呢!去杀了他们便是!”老太监抖如筛糠,哭着道:“陛下……姜将军军中不仅未折损,甚至还有玉州的兵……京营、京营也反了大半,禁军……禁军天未亮,便被高统领大部分调去了行宫……

“胡闹!胡闹!为何会调去行宫!?“庆临帝怒不可遏,目眦欲裂。老太监伏地不敢应。

他踉跄抬头,皇宫奢华的屋顶早已落满的灰尘,他眼晕一瞬,连忙对身旁两个暗卫道:“快带朕走!!密道!!”

暗卫正架着庆临帝往外走,还没出门,殿外忽然响起兵刃交接声,只得退回殿内。

正是慌乱之际,接连两道殿门被踹开。

进来的是十几个穿着禁军铠甲的身影,他们面带头盔,身上血痕道道,刀刃上还挂着新鲜的血。

庆临帝像是抓住了希望,踉跄向那群铠甲迎去:“护驾!快护驾!护送朕离开,再将禁军叫回来!!给朕杀了这些逆贼!”却没想到这一队禁军毫无所动。

他身后那十几人也纹丝不动。

“你们为何不应!!”

庆临帝声色发颤,却看到禁军最前的那一人缓缓抬手,摘下了头盔。庆临帝大惊失色,连连后退,摔在了地上,暗卫挡在身前。“你……你没死!?你怎会没死!!“庆临帝倒躺在地,指着对面这人,“你明明……明月…”

那张脸,他如何不认得……

林衔月抬起极冷的眼眸,看着瘫坐在地上君王勾唇笑了一声,将手中禁军统领的令牌举起。

她声音平静,不带丝毫波澜,唯独眼神凛人:“来人,奉高统领口谕,陛下受奸人惊扰,即刻护送陛下,移驾午门。”殿外,晨光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