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对峙
一柱香前,皇后坤宁宫。
晨昏定省的明间里齐齐跪了一地嫔妃。
郑绾书坐在主位,金红凤袍犹如屋外的朝霞,晨光从雕花窗扇斜斜落进来,金子似的洒在她冠上的珠翠上。
钗下坠着的金珠轻晃,她微微抬眼,眼神扫过跪在门外跪着的越妃。那是三皇子的母妃,皇帝慌乱时对三皇子说的那句“还好有你这个放心的人”,让郑绾书这才注意到她。
郑绾书收回目光,声音冷冷清清。
“陛下虽移驾行宫,但本宫仍是后宫之主,该守的规矩诸位莫要忘了。那些流言蜚语,也不要听之信之。若再有人传什么玉州造反、行刺圣驾的浑话一她顿了顿:“休怪本宫不讲情面。”
“是。”
众嫔妃齐声应道,无人敢抬眼,但有些人低垂的眼里,分明隐忍不服。罪臣之妻本应一同陪葬,纳入后宫已经是打破礼制,没想到最后竞坐上皇后之位。
除夕夜后,还等着听罢黜皇后的圣旨,可没想那夜郑氏竞在冷宫的冷梅树下意图自尽,引得陛下亲自去看望,好一副临水葬花的哀婉模样,竟就这么又回了坤宁宫。
郑绾书自然知道这些嫔妃都在想什么,但并没有让她恼怒,反而更加愉悦。这皇后之位本就是她应得的,当年若不是她探取消息,若不是她递上那些书信,这皇帝哪来的今日?
但她一想到皇帝,眉间微微皱了皱。
胆小如鼠,刚愎自用,暂避行宫不仅带走了禁军和京营,竟连一声都不曾知会她。
看来是失去了信任。
郑绾书内心冷笑,不过是男人这种东西,略施手段便召之即来,她这大半生,哪一个男人不是乖乖听话。
可偏偏有一个人……
她曾经的儿子,林渡云。
他本应该是自己最锋利的一把剑,可看来除夕那夜,他早就知道了十年前的旧事。
想到此处,郑绾书闭了闭眼,想起先前的噩梦,心中难免焦虑。死了,定是死了。
他死了,就没有人能真正威胁到她了。
郑绾书慢慢睁开眼,又想起流传而来的风声。玉州要刺杀皇帝,说在宫中有内应,郑绾书本来也夜不能寐,但随着皇帝移驾行宫,她心里慢慢诞生出一种隐秘的期待。他去的好。
玉州要的,是皇帝的命,又不是她郑绾书的。京中牢固,外围还有承武军,玉州不可能一时攻进来。郑绾书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弧度。
皇帝若是能死在行宫就好了。
她郑绾书是皇后,所生之子是嫡子,皇帝一死,天子年幼,她便能名正言顺的成为太后垂帘听政……
可太后?
郑绾书如今不再满足,她开始往远处设想一-等朝局稳住,自可一步步培植心腹,替换老臣,待时机成熟,天子"自愿”以年幼德薄无能为由,禅位母后…到时,自己就能当这天下女帝!她郑氏一脉,将因她而荣登至尊,从此史书之上,她不是某人的妻、某人的母,而是她自己一一女帝郑氏。
正是幻想时,一个宫女急急冲进来。
郑绾书心头一跳,心中期盼更甚,但她端起茶盏,不悦问道:“何事这么着急?″
宫女伏在门外的地上,声音发抖,说出的却是她万万没想到的话。“裕王、裕王带着承武军,还有玉州的反贼,反了!他们…他们已、已经攻进京城了!正往午门冲!”
郑绾书手一抖,茶盏"啪"地摔在地上,青瓷碎了一地。她猛地站起身,金红凤袍从椅面垂落。
方才惊慌的嫔妃们都乱了套,有人喊道:“完了……裕王、承武军……叛军要杀进来了!”
嫔妃们一听,哭喊声混成一片。
郑绾书心里一乱,来不及细想,连忙问向身旁的婢女:“宣翊呢?他在何处?”
婢女自幼跟着她,自然也明白眼下,此刻也白了脸:“嬷嬷们带五殿下他去御花园了!”
郑绾书顾不得那么多,心虚是她无可避免的生理反应,千算万算,竟是那田间耕夫似的谢衡远带头起了乱,带着玉州攻进皇宫?同为旧人,近在咫尺,她郑绾书自是逃不了干系。只可恶这不中用的皇帝为何不当时将谢衡远也杀了!那一袭金红凤袍穿过慌乱的嫔妃,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殿门外。嫔妃们愣了愣,随即一慌而散。
宫女太监们见皇帝不在,皇后也不做主,顷刻间跑了个干净,只剩满地的碎瓷和踩落的珠翠。
最后,只剩跪在门外的越妃。
越妃抬起头,看着面前坤宁宫的牌匾,又回头望了望重重深宫,忽然,她笑了一声。
一旁从府里跟随的婢女,如今也已经是妇人年纪,她眼眶红了:“娘娘……如今您也算是解脱了,咱们回吧。”
越妃被搀扶起,一步一步往宫外走,宫里已经乱了,反贼攻城,皇帝不在,正是人心惶惶,各寻出路。
就在这时,一队二十几人的禁军迎面而来,身穿盔甲,直直往身后的坤宁宫去。
擦身而过时,越妃侧头道:“皇后娘娘去了御花园。”禁军为首那人身形不高,身姿却形如冷风,她脚步一顿,对越妃拱手行礼,一行人疾步离去。
消息还没传到御花园。
这里假山叠翠,花木打点的葱葱茏茏。
亭外,宫女正放着纸鸢,五殿下在身旁嬷嬷的照看下,指着纸鸢边跳边笑,全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郑绾书身影急匆匆而来,冠上的珠翠随着步子乱晃,二话不说就让太监抱起自己的儿子准备离开。
她一回头,一队禁军恰好也冲进了御花园。郑绾书顾不得想他们来这里做什么,立马用皇后的语气问道:“皇城如何了!”
最前一人随口道:“已快到午门了。”
“午门?“郑绾书精致美艳的脸色更加惨白,眼珠一转,“快!带本宫先行离开!带我去行宫!”
“皇后娘娘别害怕。"那人幽幽道,腔调和林衔月很像,“跟我们走就对了。郑绾书似乎才听出来不对,立马后退一步,“你……你是女子?禁军里为何有女子!”
对面,那人轻轻抬手,也取下头盔。
年轻的脸颊上满是冷傲与不屑,神情就像是和林衔月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郑绾书怀疑自己看错了人:“你……你不是除夕那日……”陆简笑道:“没错,是我,怎么了?”
郑绾书脸色更加惨白,像是被拉回前几日的噩梦,双目颤抖道:“你…你不是和林渡云一起死了吗!你为何还活着!不可能!”“如假包换。"陆简应道。
“如假包换?"郑绾书眼眸看向身后其他带着头盔的禁军,突然惊恐道:“那他呢!!他也还活着?!”
陆简眉毛一抬,侧身让开一步,朝身后扬了扬下巴:“皇后娘娘跟我去,不就知道了?”
宛如迷宫的皇宫内,两队人马一前一后押着各自的人朝午门而去。皇宫内留守的禁军早已赶赴午门,抵抗“叛军”。宫女太监们听到裕王“叛乱"的消息,虽是惊慌失措,可看见被挟持的皇帝,想起前几日杖杀惨死的无数兄弟姐妹,眨眼间消失不见。庆临帝被林衔月一行人中的两个同伴内应用剑刃架着脖子,气的瞪大了眼,老脸颤抖:“你们!?朕是皇帝!你们怎么敢跑!”林衔月冷笑一声,小队再往午门而去。
没想一拐弯,一队整装的禁军出现在高耸的宫道前,起码有近百人。甲胄齐整,长戟竖立。
为首之人举起长戟,厉声喝道:“何人伪造统领令牌行事!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林衔月抬手一挥,庆临帝被架着脖颈上前。晨光落在那张脸上,龙袍污损、眼袋耷拉、嘴唇发颤。对面禁军震惊一瞬,齐刷刷跪倒一片。
“陛、陛下!卑职特奉贺首辅之命,前来护陛下周全!”庆临帝歪着脖子,气急败坏:“废物!你们现在还跪什么!还不杀了他们救朕!”
可话刚说毕,剑鸣一响,流云剑剑尖上的那点寒芒扫起,带着风,稳稳停在他眉心前。
压迫感让庆临帝呼吸骤停。
眼前,那反射着天光的银色剑刃后,林衔月半张脸落在斜射的晨光中。一半隐在暗处,唇角浅勾形如鬼魅,一半落在光下,又如神像般漠然。“陛下不如想想,"林衔月声音不高,阴影那边的唇微微勾起,“先死的,会是谁?″
庆临帝的视线再次落回眉前的寒芒上,那剑稳如磐石,他的喉结却剧烈滚动,耷拉的眼袋抖成一团。
……让开,让开!都给朕让开!!”
他嘶声高喊,嗓音像是干涸龟裂的地面。
对面禁军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百余名禁军长戟缓缓垂下,甲胄案窣作响,如同退潮一般,向两侧让开一条路。
林衔月神情傲然撤回剑,视若无人的边走边高声道:“此人,乃弑君篡位之国贼,今日奉天靖难,押赴午门受审,尔等若明辨是非,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一一”
她顿了顿。
“休怪日后清算。”
这一路,她前行一步,禁军便后退一步。
过了皇极门后便是午门,方才百人禁军在这焦灼之间,已经动摇了大半。午门内广场上排兵布阵,城墙上弓箭手蓄势待发。角落里,正聚集着不敢出宫的文武百官,官袍凌乱,面如土色。而城门楼上,贺砚忠一身紫袍,在弓箭手之中,双手扶着城墙,死死盯着皇宫外,双眼赤红。
午门外,裕王谢衡远端坐马上,一侧,正是玉州雁门楼楼主,也是十年前的大理寺少卿,顾景明。
身后,谢昭野与姜承武父女分列左右。
再往后,一个个玉州旧人,一排排承武军列阵其后,旌旗猎猎。脚下满地散落的檄文与宫女手记,雪白一片,铺了厚厚一层,远远看去,竞像是这暮春时节,又落了一场大雪。
而雪的那一头,是无数翘首以盼的百姓。
有人踮着脚往前挤,有的人不识字,便围在识字的人身边,听他人一字一句念给他们听。
这时,裕王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一开口,似乎整个京城都静了下来。“本王此行,只诛首恶,谢贞明弑父篡位残害手足,皇后郑氏助纣为虐,贺砚忠一党祸国乱民,三人乃晏国之贼,万民之仇。其余人等,放下兵器者,仍是晏国子民!”
话毕,顾景明仰头望向十年未见的宫门,声音苍凉却字字清晰:“我顾景明乃前任大理寺少卿,先二皇子谢贞谦,为人忠厚,待下宽仁,满朝皆知。十年前春猎,本是护驾圣上,却被诬为弑君逆贼,林淮平将军一生忠勇,从无二心,也遭此劫难!今日,冤屈该当昭雪!”城楼上,贺砚忠见到顾景明脸色骤变,上前一步,嘶声喊道:“诸位莫要听此逆贼妖言惑众!谢衡远分明是伙同玉州余孽,勾结北境蛮夷,要断我晏国根基!你们今日附逆,来日便是叛国之贼,史书上有你们一笔!谢昭野忽然策马上前一步,扬声喝道:
“贺砚忠!你还有脸提史书?你当首辅十年,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残害忠良,哪一样不是人尽皆知!那些弹劾你的言官如今何在?你手上沾的血,比这午门城楼还高!是时候该还债了!”
谢昭野说毕,身后的百姓群情激愤,声音激荡传来,就连城墙上的弓都方向不稳,有人回头望向身后的同袍,目光闪烁。贺砚忠脸色铁青,一掌拍在城垛上:
“一群乌合之众!就算你们今日闯进皇宫又如何!行宫精兵禁军已在回援路上,援兵不日即至,你们不过区区几万人,能撑到几时!待勤王之师一到,定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劈裂:
“今日只要杀一个反贼,升官进爵!赏金千两!”他喊完,声嘶力竭,胸膛剧烈起伏。
一阵风刮过城楼,吹起他身上代表首辅的紫袍。可对面,没有任何回应。
裕王静静看着他,谢昭野静静看着他,玉州旧人静静的看着他,那四万承武军,也只是静静看着他。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愧是首辅大人,如此尽心尽责,该赏!”贺砚忠猛地回头,几步冲到皇宫这边,身形像是被雷电劈中。广场上,层层禁军围成的圈中,一队人正缓缓走来。为首那人一身禁军装束,身形清瘦,手中的剑抵着一个身穿龙袍之人的眉心。
那个人,是此刻应该在行宫“暂避"的庆临帝。而持剑那人……
那张脸……
分明是应该死在除夕之夜的林渡云!?
贺砚忠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城垛前,呼吸不畅。“你……你竞没死!”
林衔月没有看他,只是将流云剑对着穿着龙袍的庆临帝又往前送了半寸。她冷冷道:“让他们开门。”
庆临帝喉结滚动,嘴唇发颤,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急促呼吸两息后,嘶声朝城楼上喊道:“打开!给朕打开!”贺砚忠猛地回过神,扑到城垛边:“不能开!不能开!!陛下!等到精兵赶回,怎么可能会输!”
流云剑再一送,剑尖刺破了庆临帝的眉心,一滴血顺着鼻梁滑下来。庆临帝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联…朕是皇帝!朕说了算!开门!!”贺砚忠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脚下,厚重宫门缓缓开启,沉闷的吱呀声从脚底传到头顶。又一阵风吹过,午门外一地的檄文,像是被惊醒的雪,纷纷扬扬吹进了辉煌的皇宫内。
就在这时,午门广场的另外一边,又一队人在禁军的列阵中,像是逆流而上缓缓走来。
陆简和阿浪穿着禁军的盔甲走在最前,他们身后,被圈住的郑绾书并不像庆临帝那般落魄。
她说,她自己会走。
此刻,她一步一步向午门前走来,凤冠端端正正,珠翠一丝不乱。只不过金红凤袍上沾了尘土,吹散的一缕发丝不断扰过额头。脚下一张檄文被风卷来,郑绾书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一脚踩上,再度抬头。
她却停下了脚步,迟迟迈不出下一步。
郑绾书看到了雪白的檄文像雪一般吹进来,看到了浩浩荡荡的军阵,看到了城门上的贺砚忠,看到了“相伴”十年的庆临帝。也看到了午门下,那个令她后悔万分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