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1 / 1)

第113章昭雪

林衔月听到身后议论皇后的动静,只是微微侧了侧眼。她没有回头,午门外,看到了对面阵前的谢昭野。他似乎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谢昭野以往矜傲的眉目间,如今蹙起一抹肃杀,下颌绷紧,脊背挺直坐在马上。

他自然也看到了林衔月,那瞬间,他微微蹙着的眉头倏地松开,像个少年一样在马上站起身,不顾场合笑着向她挥手。就好像今日不是逼宫,只是在约定的地方见到了想见的人。林衔月冷了一路的脸,见他少年模样,忍不住轻轻嗤笑一声,微微勾了勾唇角,刻意侧过头敛住神色。

谢昭野当然捕捉到这抹专属于他的神情,很是心满意足的坐了回去。这边,林衔月收回指着庆临帝额头的剑,示意同伴押着他往午门外走。城楼上,贺砚忠看到局势如此,朝楼下徒劳嘶吼:“关门!都给我关门!方才谁开的,日后我定诛他九族!”这声太过于刺耳,林衔月侧头,对身旁同样禁军装扮的人道:“留口气,其他随意。″

这人点了点头,眨眼间飞身到城墙上,像是老鹰一般,一把将贺砚忠抓了下来,又从另外一个方向跃下,扔在了午门外的空地上,正好是裕王阵前。还没等贺砚忠忍痛爬起来,那人脱去禁军头盔,用手中的斧子冷冷指着他。周遭响起一片讶异。

脱去头盔的那张脸,分明是绮梦阁的头牌李霜倾,多少人想见不能见,如今却在午门见到了。

明明看起来是一个柔弱女子,五官美如仙子,如弹琴时一般婉约,但此刻她一身盔甲,沾染血痕,手拿利斧,看着贺砚忠满是愤懑的杀意。“你……你不是那个.……“贺砚忠忍痛皱眉,未想京城青楼女子竟也能有此等身手。

李霜倾没有答话,下一瞬,她一脚将贺砚忠撑地的右手掌猛地踩住。斧光毫不犹豫地一闪,他四指像是离箭之弦齐齐断开。贺砚忠惨叫了一声便痛的哑口无言,脸上血色尽失,举着只剩手掌的右手,打着哆嗦。

李霜倾低头看着他,神情里流露出痛快的寒意,等他颤抖将断手用袖子拢住,这才淡淡道:“贺首辅,可还记得李成渊?”“……我怎么……记得!“贺砚忠喘着气咬牙切齿,额上冷汗涔涔,眼神里似乎翻不出来旧账。

他倒是比庆临帝有骨气的多。

李霜倾冷笑一声:“看来贺首辅做的坏事太多,如此小事早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面向众人,高声道:“李成渊曾是平江府管河通判,不小心查到首辅大人的私银,最后落得个监守自盗的罪名,满门抄斩,而他,正是我爹!”她又看回贺砚忠:“今日我不杀你,是你还要还这十年的罪。”贺砚忠痛得面目扭曲,回想一番,抬头喊道:“你…你不过是个青楼娼妓!也想破我脏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侧头看向马上的裕王:“你们别忘了!南部尚有十万兵马,北上五万京营,东部五万驻军,各州若听到京城生变,勤王之师不日即至!你们此刻胜了文如何?不过是贼寇之流,难成正统!”

“陛下!"贺砚忠忍痛回头,看向刚被押来的庆临帝,“您乃一国之君!真龙天子!不能就此认输!”

庆临帝孤身站在那,收了剑,没了左右架住他的人,身形摇摇晃晃。他眉心往下爬了一道红色的血痕,被贺砚忠这么一喊,他好像找回了当皇帝该有的脸面,僵着脖子抬起颤抖的手。

“贺……贺卿所言及是!你们说的陈年旧账早已盖棺定论,空口无凭就想定朕的罪?!不就是想造反!?”

他说得很不利索,腿还在抖,却努力摆出一副帝王姿态。“现在放开朕,除去贼寇之首外,联……朕不会为难你们!”林衔月抱起双臂走至他身后,脚往他膝窝一踹,庆临帝便往前扑倒在地上,好不狼狈。

贺砚忠见状,一副怒其不争的脸色。

一旁,郑绾书被身后的陆简和阿浪押着走出午门,凤袍曳地。午门前,十年前的罪魁祸首终于聚齐。

郑绾书一身华贵衣裳,在满地雪白檄文里格外扎眼,她面色依旧沉静如常,除了端在身前攥紧的手,紧绷的下颌,像是这世间没有什么能让她流露出半分难堪。

但她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朝林衔月喊了一声。“云……我……”

林衔月立刻侧身往一边让了一步。

郑绾书还想说什么,对面,谢昭野策马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叠信函,扬手一展。

“贺首辅多虑了,青州、宣州、渝州等十二州府早已联名,愿奉裕王为正统,只等拨乱反正,南部驻扎的正是叶霆旧部,贺首辅又何以觉得,他们会赶来救陛下?”

他看向只支棱了一瞬的庆临帝,又道:“至于证据……”谢昭野侧头示意,人群中便走出一个女子,正是许久未见的夏鸢儿。她一身素白孝服,捧着一封泛黄的信和一块腰牌,走出跪于阵前。“先帝身边有一宫女,名唤锦心,是我姨娘,也是将我养大的娘亲。”“十年前春猎前夕,她因病留在宫中。那一日,她去太医院取药,无意间撞见秦太医与贺砚忠密谋。”

“二殿下已经发现他们在皇帝的药里下了毒,他们说,等二殿下与林将军赶到行宫,便给他们一个弑君谋逆的罪名!”“贺砚忠还说,有人会备好通敌的书信,坐实他们的罪。”“那人,便是林将军的发妻,也就是如今的皇后娘娘!”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一个人身上。郑绾书凤冠下姣好的面容微微发白,抿紧嘴唇,既不反驳,也不低头。庆临帝听到夏鸢儿的陈白,猛地转头望向贺砚忠:“你……你当年不是说……万无一失?怎会有一一”

“闭嘴!"贺砚忠忍不住朝庆临帝骂了一声,捂着右手看向众人:“一个宫女之言?谁知道这宫女是真是假!你们随便找个人出来演场戏,就当证据了?”谢昭野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温和嘲弄道:“贺砚忠,该说不说,你这个名字起得是真好,但你以为,我们今日站在这是要和你辩论吗?!你和你的主子早就失了民心,你以为走起回来的禁军还会替你们卖命?不信你现在问问在场的人,谁还会站在你这边!?谢昭野说罢,目光又看向林衔月,得意的抬了抬下颌,像是在问林衔月他表现的怎么样。

林衔月虽是不屑的翻了个白眼,但随即扬着眉,点了点头表示赞赏。郑绾书站在一旁,看着二人无声的神情来往,疑惑不解。午门内,一个个百官早已被涌入宫中的承武军带了出来,齐齐挤在廊下。贺砚忠回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以往支持他的人少了大半,剩下的畏畏缩缩躲在人后,没有一个敢出来。

这时,礼部尚书顾文谨站了出来,缓步上前跪道:“臣顾文谨,虽不知当年弑君案的细枝末节,但十年间贺党把持朝政,皇帝纵容听信,暴虐无常,当年但凡敢进言者,皆被株连,满朝噤若寒蝉!”他抬起头:“此等行径,人神共愤。臣今日愿作证一一贺砚忠一党,祸国乱民,罪无可恕!”

他说罢,又有几人相继站出。

只不过,都是这十年的暴政,是贺党的贪腐,是皇帝的昏聩。这时,承武军一侧人群后一阵骚动。

“让让!让让!我们是来交人的!"有人大喊。林衔月看去,竞然是陈宴平和陈父带着家丁押着两个五花大绑的人挤了过来。

一个是兵部尚书冯兆钧,另一个则是禁军统领高恒。二人昨夜正在陈府密谈,被陈宴平下了药,如今宿醉未醒、满眼慌乱。陈宴平见到林衔月,躲开庆临帝,连滚带爬扑到她脚下,仰头急道,“林大人!是你说的!只要我父亲指认他们罪证,可以饶我家人一命!”陈父紧随其后,跪伏在裕王面前:“臣、臣只知道这些年他们中饱私囊、贪赃枉法…臣愿作证!可其他的臣当真不知!但这两人一一”他一指身后被五花大绑的冯兆钧和高恒,“臣知他们辅佐十余年,乃是心腹!就将他们押来了!”

贺砚忠见状,捂着断手嘶声骂道:“陈延宗!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若不是本官提携,你如何爬得上侍郎之位!”陈父伏地不语,后背颤抖。

林衔月向裕王拱手,而后走到冯兆钧和高恒面前,拿出无间司首座那副肃杀神情,垂眼看着这两人。

二人抬头一看,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对视一眼,又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她一-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了比鬼更可怕的东西。无间司首座“林渡云"竞没死?!竞活生生的站在面前!?“冯兆钧,高恒。”

林衔月开口,声色如地府判官念出生死簿上的名字,这二人不由得身形一颤。

“十年前之时,你二人正是国贼手下心腹,如今你们大势已去,你二人若说出实话,府中家眷还可留一命,若依旧抵赖一一”她顿了顿。

“不止受罪,还株连九族。”

这最后四字像是扔下了判书。

高恒又与冯兆钧对视一眼,冯兆钧抿紧嘴唇,还在犹豫,高恒却已咬牙开口:“臣说!当年确实是贺砚忠命太医院给先帝下毒!”“高恒一一!"冯兆钧猛地抬头。

高恒没有看他,只顾着往下说,“春猎那一夜,贺砚忠派人假传消息,说先帝急召二殿下与林将军入帐议事。二人刚进去,便见先帝已死在案前,紧接着,冯兆钧便带着兵围了御帐!”

他指着身旁的冯兆钧,声音发颤:“我那时不过是禁军里一个小小的副尉,亲眼看见冯兆钧领兵将御帐围得水泄不通!林将军为护二殿下,死在当场……二殿下被擒…

庆临帝身形颓然,像一滩烂泥堆在那里。

郑绾书闭目抿唇,脸色煞白。

贺砚忠脸色铁青,却仍仰着头嘶声喊道:

“收买人心!全是收买人心的把戏!你们威逼利诱几个贪生怕死之徒,让他们演场戏,就想让天下人信你们是正义之师?!”他转头,望向庆临帝。

“陛下!你说话啊!”

庆临帝浑身一抖,他抬起头,看了看贺砚忠,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冷冷盯着他的,忽然,他猛地指向贺砚忠:

“是他!一切都是他!是他给父皇下毒,是他一手策划!朕知道此事时,已经来不及了!都是他逼朕!”

贺砚忠愣住了。

下一瞬,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眼珠通红,指着庆临帝:“谢贞明!那装着毒药的酒,是你亲自送进去的!是你倒给先帝的!”“你休要污蔑朕!!”

“他没污蔑你。”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一个穿着素衣,气质却依旧华贵的中年女子,在谢宣霖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十年未见,她老了,鬓边白发如雪,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庆临帝嘴唇剧烈颤抖:“母、母后……你来这里做什么!”太后看着他,望着那个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望着那张此刻惨白如纸的脸。

“当日一举一动,我皆清楚,事到如今,我来赎罪。”庆临帝僵硬摇头。

“吾儿十年前弑父篡位,残害手足,构陷忠良,本宫包庇了十年,可本宫见不得民生凋敝,见不得晏国基业日渐倾颓。”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双手捧着。

“十年前,先帝曾立二皇子谢贞谦为太子,诏书在此,一直藏于我手中。她说完,双膝一弯,缓缓跪了下去:“罪妇周氏,包庇逆子,致使忠良含冤、朝纲颠倒,恳请新君拨乱反正,还天下一个公道,击退外敌!”午门外,静极了。

风吹着檄文,哗啦啦响动。

裕王谢衡远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下马,他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太后的手臂。

“母后请起。”

那一声"母后”入耳,太后身子一颤,眼泪竟就这么滚了下来,十年间被软禁皇陵,何曾听过这一声,可她不肯起身,仍直直跪着。裕王叹了一声,接过诏书,面对那四万军阵,面对满城百姓,面对那些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谢昭野和承武军立刻下马,和另一面的林衔月一同跪地。禁军百官像是浪潮一般跪下,转眼间,只剩郑绾书一人站在跪地的人群中。她双眼发红,望着林衔月的背影犹豫一瞬,还是跪了下去。裕王高声道:“先帝遗诏在此!国贼谢贞明弑父篡位,窃据皇位十载,其罪当诛,从今日起,晏国再无此君!”

静待片刻,直到那声音越过军阵,传遍京城街巷,满城沸腾。他回头,沉声下令:“罪人一并押入天牢,待三司会审,明正典刑!”承武军应声而动,将地上五人围住。

“休要碰本宫一一!”

林衔月听见郑绾书的怒斥,下意识回头。

那道身影正在推操中挣扎,却忽然对上了林衔月的目光。郑绾书一愣,下一瞬,她猛地冲了过来。

“云儿!”

她踉跄冲到林衔月身前,抓住林衔月肩膀,眼泪簌簌滚落,声音发颤。“云儿,你听为娘说!为娘真是被逼的!为娘一直受那奸人所迫,才不得已做出这些事!”

她猛地指向庆临帝。

庆临帝刚被承武军押起,浑身一僵,“你说什么!?”谢昭野见状急忙想过来,却被裕王拦住了脚步。林衔月看着郑绾书,像是懵懂一般眨了眨眼,微微偏头问道:“那皇后之位,也是他逼你的?”

郑绾书面色一变,她低头又抬头,侧目看了一眼庆临帝,像是抛去了所有颜面,语无伦次地往下说:

“是!当年我郑氏被贬,本已不配……可他不忘旧情,一直纠缠于我,是他拿郑氏要挟,甚至拿你和月儿要挟!我不得不做一-!”“郑绾书!”

庆临帝听到这里,若不是被两人押着,几乎要冲过来。他指着郑绾书挣扎喊道:“你个毒妇!!贱人!分明是你来求我的!你说你能助我登上大位,我这才答应你!这些年我疼你,不顾众议”庆临帝在旁失去理智的声嘶力竭,郑绾书听不见。她死死盯着林衔月,抓住林衔月的双手泪如雨下:“云儿,你相信娘,你要相信娘啊!我们母子连心,只有我们才是一家人,娘忍辱负重这些年,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林衔月看着她泪流满面,看着她说着那些理应感人肺腑的话。听着听着,忽然,她笑了一声。

郑绾书一愣,也跟着笑,伸手抚上她的脸颊,那动作真的像一个母亲般慈爱。

可是,就算是兄长,小时候也并未得到过多少这样的温情。“云几……为娘自小最疼你了不是,你身上可是流着为娘的血,你不要怪为娘,可好?为娘是错了,可这十年,若不是为了保你性命,又何至于此?”林衔月又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她仰起头,笑声越来越大。

谢昭野看她这般,心里竞像是捅了刀子一般心疼不已。但这件事,是她自己要解决的事。

郑绾书看着林衔月放浪形骸的笑呆住了,傻傻愣在原地,仿佛这十年从未见过这个人。

她试探问,声音飘了起来:“云…云儿…?”林衔月低下头,笑容还挂在脸上,眼底却浮满了冰。“娘啊。”

她轻轻唤了一声,看着郑绾书眼尾的细纹。郑绾书下意识笑起来应道:“…云儿?娘…娘在。”“十年了,“林衔月看着她,将她的手从脸颊上拿下来,“你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究竞是谁。”

郑绾书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这张脸,这眉眼,这五官,除了她自己诞下的孩子还能是谁?

她看了十年,又怎会认错?

可这句话……

郑绾书眼眸上下打量,一股寒意从心底涌上心头,越来越冷,越来越怕。“不……”她忽地松开了林衔月的手,后退一步,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不可能是她……”

周遭一切静极了,郑绾书仓皇扫过众人看戏的目光,又看向一侧的庆临帝,像是在寻找什么支撑。

可惜,什么也没有了。

“不可能……”

“皇后娘娘若不信,不妨看看,我又是谁。”一道清润的声音,从寂静的角落里传来,同时还有轮子碾过青砖的声响。人群一侧,绿瑶推着一人一轮椅缓缓而出,那人脸上还带着一个墨色的面具。

轮椅停在人前,绿瑶伸手搀扶,那人撑起拐杖,缓缓站了起来。他独自一人,一步一步,走的虽然僵硬、极度缓慢,但他还是坚定的,走到了林衔月身侧。

两道身影并排而立,一高一低。

郑绾书脸上血色已经消失殆尽。

林渡云抬手,取下了脸上面具,这两张脸上的五官,除去刀痕一一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