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1 / 1)

第114章新朝

林渡云勉力站直:“我是玉州少主顾衍,也是林家长子,林渡云。”他走来这一路,林衔月很是吃惊。

“我没事。"林渡云察觉她的担忧,轻轻笑了笑,而后转向众人。他正色道:“十年前,我不愿苟活,便将生机留给她,未想我被顾楼主所救带去玉州,却落下顽疾,直至今日才得以站起。”寥寥数语,将十年错位的身份公之于众。

郑绾书终于意识到,为什么这十年“林渡云"不曾正视她一眼,不愿再喊她一声娘。

她竞然以为,没计算出的疏离是他放不下本应死去的妹妹……不止郑绾书的惊愕,四下已经压不住议论声。“林家双生龙.……”

“那无间司首座是……

“女子?”

众人都当她略显清瘦的身形是幽苑折损,也当雌雄莫辨的样貌是遗传了皇后的天生丽质,毕竞古来男身女相者并非少数。可那将流云剑挥得鬼神皆惊的人,竞是林家女儿。庆临帝被承武军押得佝偻,他抬起头,额前的几缕发像是烧枯的线香,几近成灰。

他盯着那两张脸,神色从最初的震怒到恍惚,眼底忽地浮出荒诞的笑意。“哈哈哈哈……郑绾书!“他笑声嘶哑难听,“你看看,你看看你的一双好儿女!愚蠢至极……自食恶果!”

“你闭嘴!"郑绾书侧头,全然没有以往的端庄,她愤恨喊道,“若非你这个不中用的东西,我会有今天?!”

庆临帝一听,气的浑身扭动,承武军只好将他死死按在地上。郑绾书胸口起伏,深吸一口气后缓缓转回目光,再次看向眼前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儿女双全,本应是普天之下做母亲的乐事。可郑绾书从未觉得。

替武夫生子她本就生厌,如今更证明这是一件错事。她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来挽救自己的失策。但林渡云率先问道:

“郑绾书,你可知罪?”

郑绾书愣了愣,原来今日,是由她的儿女来审她。她忽然仰头笑了。

“罪?“她下颌高抬,“我何罪之有?我本就应该嫁入皇室入主中宫。若不是当年先皇削我郑氏,我会为了留在京城嫁给你们父亲?”她的声音渐渐拔高。

“你们父亲忠直清正,可那又如何?清正能换来权势吗?能让我立于万人之上吗?”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道:“女子活在这世上,不过是父家的棋子、夫家的附庸,我不过是想要我该得的,又有何错!?”林衔月听得刺心,父亲在郑绾书眼中,不过是一个攀爬的工具,儿女,不过是一笔可以抹去的烂账。

她看着郑绾书冷厉道:“无论是谁,都不该踩着无辜之人的尸骨往上爬,终有一日,会得到报应。”

郑绾书听到一愣,嗤笑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报应?"她摊开双臂,“古来今往政权交替,哪一个是干干净净的?所谓正统,不过都是胜者写下的史书罢了!”

她又看回林衔月:“你以为你就是干净的?这些年你杀了多少人,手上沾了多少血,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林衔月眼神微微一颤。

身后,谢昭野忽地冲上前:“你休想拉他人下水!这十年她忍辱负重苟且偷生,忍受着毒药之苦将多少人暗中送往玉州获得一线生机,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不择手段!?”

郑绾书眼神愤恨,一时说不出话。

“来人,将她押进大牢!"谢昭野立刻道。“都别过来!"郑绾书袖袍一甩,从发间拔下一只金钗,抵住喉间,“我郑绾书,这辈子只会自己为自己做主,轮不到他人来审判我!我没罪,如今只不过是我输了罢了!”

林衔月下意识想要上前阻止她,却听见她又说了一句。“你不知道么,你其实和我很像,我很高兴。”愣住的那一瞬,金钗已经刺入喉间。

血喷涌而出,溅落在郑绾书金红凤袍上,泅湿了那金线绣成的凤凰。噗通一声。

郑绾书向后倒去,凤冠坠地,珠翠滚落,倒在了一张张雪白的檄文上。她眼睛还睁着,望着缓缓高升的澄澄日光。她那双胭脂的唇又动了动。

好像是说。

我没罪。

林衔月见过很多人死,如今见到郑绾书当场自戕,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想的。

空落吗,但已经空落了很久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默默对自己道:父亲,我只会像你。郑绾书的尸体被抬离,庆临帝疯笑着被押走,随后贺砚忠一党的官员一个一个从午门被押走。

午门前一片寂静,林衔月和林渡云在众人目光中退至一旁,谢昭野站在她身侧。

礼部尚书顾文谨这时走至午门前,整了整官袍,跪了下去。“裕王殿下。”

他的声音苍老却洪亮,“二殿下已殁,国贼收监,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乃先帝四子,素以仁德闻于天下,今拨乱反正,顺天应人,臣恳请殿下即皇帝位,以安社稷!”

话音落下,百官再一次齐刷刷跪倒。

“臣等恭请裕王殿下即皇帝位!”

那声音如山呼海啸,一波接一波,在午门前回荡。谢衡远深吸一口气下了马去,缓步至顾文谨身前,闭眼片刻。再睁开眼,他俯身将老臣扶起,“顾卿,请起。”天光正盛,春意初透。

裕王登基,国号改为承明。

一继位,便以雷霆之势清算余党,同时昭告天下,广开言路,受理民间积年冤情,又派钦差分赴各州府,安抚人心,震慑异心者。谢昭野和谢宣霖各在中书省和督查院忙的脚不沾地,昔日纨绔在朝堂上一言一行竞也有了章法。

言辞恳切,切中要害,每每开口,总能让满朝文武暗自点头,就连顾文谨都刮目相看。

而无间司改名靖安司,林衔月暂任首座,陆简任副座,主抓捕窜逃余党之事。

林家旧宅奉旨归还,林家兄妹二人和绿瑶,终于重返故居。十日后,武宁关传来消息。

北境听闻裕王登基,第一时间退兵并送来贺礼,庆贺新皇继位。来信道,斡真首领敬重新帝为人,愿与晏国再次永结盟好,共开边市,互通有无,信未还附了一句:故友无恙否?甚念。一个月后,朝纲重整,诏书也发了下来。

追谥先二殿下谢贞谦为“明德太子”,追封林淮平大将军为“忠武公”,谥号“忠烈”。当年含冤之事,一一昭告天下。废庆临帝谢贞明为庶人,移居皇陵别院,终身幽禁,非诏不得出。贺砚忠一党,主犯凌迟,从者斩首,家眷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那一日,午门外围观百姓拍手称快。

斩首的那一晚,皇陵别院。

一壶酒、一尺白绫,由几个老太监送进了别院最深的那间屋子里。次日,内侍来报,庶人谢贞明,忧惧成疾,昨夜死了。御书房,新帝谢衡远放下手中的奏折,看了这间房子,沉默许久,才道:“厚葬了吧。”

内侍领命退去,恰在这时,谢昭野捧着一卷书册进来。是重修好的史书,这些日子他正监办此事,案卷看了一摞又一摞,人瘦了一圈,精神头却比以前更足。

如今虽然风流的名号还在,但“纨绔”二字,是没人再提了。谢衡远接过史书,史官写得详实,将十年旧事一一说清。待谢衡远亲自翻阅完,看向候在一旁的谢昭野:“这些日子你也累了,我记得明日靖安司的人就该回来了,你后日要去蓬莱的事,可有与她说?”林衔月五日前,去沧州抓捕逃犯。

提到她,谢昭野脸上的笑意僵住,他张了嘴,又合上,末了才道:“我……近日太忙,还没时间说,等明日她回我便……他表情很纠结无措。

谢衡远试探问道:“可否要我为你二人指婚?”“啊?不不不……"谢昭野连连摆手,脸却不争气地红了,“她不必要嫁于付人,我们之间……”

她也只要做自己便好……

谢衡远笑了笑并未追问。

“也好,你二人之事,自然由你二人自己做主。不过,我另有一事,确要问问你的意见。”

谢昭野一听,立刻跪地,正色道:“父皇但说无妨,儿臣听着便是。”谢衡远立刻起身扶他起来,“起来吧,此事无关君臣,是和宣霖有关。”“他?"谢昭野眼眸转了一圈,忽而笑道:“父皇是想”谢衡远点了点头,这父子默契倒是依旧常在。他想了想道:“宣霖虽是罪人之子,拨乱反正之功,他居其半,才能心性都颇有天资,我若收他为养子,你可介意?”谢昭野立刻欣喜道:“儿臣怎会介意,孩儿只觉得自己能力远不及他,若他能辅佐父皇,常伴父皇左右,儿臣日后在蓬莱也更加放心!父皇若是想立他为储,孩儿绝无二话。”

谢衡远欣慰的笑了笑,眼眶里有些湿润,“不必着急,等他历练几年,若能够赢得人心,我便将江山托付于他。”

谢昭野走后,谢衡远独身立于窗前,桌上,那株从王府里嫁接的玉兰已经开了。

那玉兰,是她当年亲手种下的。

她说,玉兰洁白,不染尘埃。

第二日,林衔月带着陆简,押着从沧州抓获的余党回到京城。等交接完毕,又处理完积压的公文等待审问结果,已是深夜。她和陆简走出靖安司大门,未想墨竹竞蹲在门口角落。“林大人!"墨竹一见到她,立刻跳起来笑着挥手。林衔月和陆简暂别一声,走去摸了摸他的圆脑袋:“怎么不通报一声,在这蹲着。”

墨竹嘿嘿一笑:“我家世子爷说了,不让我打扰您,他就让我在这儿等着,说等您忙完了,叫您回府。”

“回府?”

“是啊!"墨竹仰着笑脸,像是很高兴,“世子爷说今日后就不去宫里了,应该是要陪大人您去江南,他午后就去了您府上,这会儿估摸着等了一天了!”这一月,两人都忙的不可开交,见见面说说体己话都实属难得。回了林府,林衔月先见了林渡云和绿瑶。

兄长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支着拐杖也能稳当当的走路了。率要说谢昭野午后来一直就在她房间里,一个人好像在搞些什么,可谁也不让进。

正是小时候她住的那间。

她急忙换了身干净衣服,敲了敲门。

“都说了不许一一”

“是我。”

里面静谧一会,这才传来脚步声。

但谢昭野的脚步很重,像是有气一般拖着地。咔一声,门栓拉开,林衔月刚推门,就看见谢昭野头也不回的往房里去。分明是生气了。

林衔月挑了挑眉,刚跨门进去,就闻到了空气里淡淡的竹香,再一抬头…她震惊了。

这间房似乎是换了模样,桌上用红纸包了些点心,整整齐齐码着,帷帐都变成了喜庆的红色,红蜡烛也都是新换的。屏风后,谢昭野的身影坐在她小时候睡过的檀木床上,被褥似乎都换成了红色。

窗明几净,红烛摇曳,就差门窗上再贴个什么字了。但谢昭野他要脸,没贴。

林衔月打量着房中的一切,侧步到屏风旁。谢昭野穿着竹青色的宽袖长衫,头戴了一只金冠。明明是俊朗无双,剑眉星目的模样,可那双眼怨气十足的盯着她,嘴唇微微撅起,像是家中夫人责怪丈夫为何深夜不归。林衔月忍不住想笑,往前迈了一步。

“你就站那!“谢昭野忽然道。

似乎不太好哄。

林衔月抠了抠脑袋,想了想试探问道:“饿吗?”谢昭野眉眼皱成一团,看了她一限,置气般扭过头。“不饿!”

“那……渴吗?”

“不渴!”

“那……你今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就会早点回来的。”“那你怎么不想着早点回来见我!"谢昭野猛地转回头,抬眼凶凶的盯着她,眼眶都红了。

林衔月被他这一句堵得哑口无言,也知道是自己太过疏忽,立刻心虚笑起来,捧着他说:“我这不是还不知道殿下今日不在宫中,殿下日理万机,陛下自然更需要你。”

谢昭野刚哼了一声,林衔月再度要迈步,他神情突然慌乱,脸色微微发红,立马伸手指着她脚下。

“你先别过来,说了你就站那!”

林衔月只好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她望着那张气鼓鼓的脸,只觉得哄着生气的他很有意思,继续道:“如今殿下已经是皇子了,大人有大量,怎会跟在下一般计较呢,我知道错了,嗯?以后不敢了。”谢昭野口中嘟囔了两声,斜目瞪她。

“你还知道我现在是皇子?那我问你!”

这句话有些古怪,他顿了顿,剜了林衔月一眼,忽的从身后的床上搬出一个木箱子。

那箱子比两掌大上不少,往床上一砸,叮叮唯眶。林衔月看清瞬间,几乎是生平头一回,微微红了耳根。因为那里面,都是她前些日子顺来的道具。形状各异,材质也不尽相同。

有些极其仿真,甚至尺寸都大的惊人。

那一箱,十余个总是有的。

不,得用“根”。

谢昭野口型嘟囔着骂来骂去,脸色越来越臊,一抬手将箱子打开。林衔月瞬间脸也红了。

只听谢昭野羞恼喊道:“你弄这么多这种东西回来,是想弄死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