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番外二:蓬莱(一)
蓬莱岛,抵达第二日。
谢昭野一早就下了山,准备在南边热闹点的镇里寻上一处住址。陈老三那间破屋漏雨漏风,再铺个床,房里总共就下脚的地。他和墨竹根本就睡不开,两人挤在一个小床上,风吵的两人一夜未睡。还有林衔月……
谢昭野一想到她,心里说不上的滋味,酸酸甜甜,苦苦涩涩,当然还有气。她昨日突然出现在码头,心里甜的和蜜一样,可跟墨竹说话,跟陈老三说话,就对他谢昭野爱搭不理!?
他宁愿她打他骂他都行,可这人倒好,闷葫芦似的什么话也不说,就斜斜地拿眼冷冷一扫。
那眼神,怎么说呢,就和看狗似的。
等等,说到狗……
他谢昭野才不是什么狗呢!
还有,这人上了岛,转眼就消失不见,谢昭野昨日找了一大圈,也不知道去了哪,晚上睡得好不好……
谢昭野叹了一口气。
哎呀,他没告诉她要来蓬莱是他不对,可她十年也没说她到底是谁……那她追来,是真的来陪他么?又什么时候走呢?“爷……您别唉声叹气了……喏,人来了。”墨竹在旁顶着黑眼圈,指着公廨门口出来的一个中年男子。今日打听出来,说这岛上确实有处闲置的府邸,是公廨的,赶巧要卖出去。谢昭野没有表明自己皇子的身份,蓬莱这地方天高皇帝远,人也只当他是个贵族公子哥。
因此,他主仆二人表明来意,在公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人才出来。这中年男人自我介绍是县丞身边的师爷,姓徐,约莫四十出头。徐师爷上下打量谢昭野一眼,见他一袭锦袍、腰间挂着玉佩,眉眼间懒洋洋的,分明就是个纨绔子弟。
“走吧,”他斜着眼睛,拉长音调,“看看房吧。”这宅子坐落在半山腰,走着去也不远。
到了跟前,说是“豪宅”,可与京中府邸是差远了。就是个一进院落,正房三间,东西房各一间,门上的漆掉了大半,屋瓦脱落,像是很久没住人了,好在院子大,除了两颗不怎么健康的树外,足够种些草药了。
三人逛了一圈,回到门囗。
徐师爷背着手,语气不咸不淡:“房子你们也看了,家具都齐全着,够你们主仆住了,价格一一五百两。”
“多少?!"谢昭野惊道。
徐师爷伸出五个指头:“五百两,您这身衣服,不会连这点银子都拿不出来吧?”
谢昭野差点气笑了。
五百两在京中都能租个二进的好院子了!这可是蓬莱,这房子总共才几间房,墙皮都快掉了,能值这个价?
墨竹在旁边拽着谢昭野的袖子:“爷,这在京中顶多二十两……徐师爷耳朵尖,冷笑一声:“你也知道那是京中,蓬莱地界小景色佳,你们外乡人想买房,就是这个价。”
京中政变不过一月,多少人家道中落不得不躲难躲灾,蓬莱天高皇帝远,可不算个好地方吗?
徐师爷完全把来人当成避祸的公子哥。
可谢昭野不清楚徐师爷的想法,但也知道这是看人下菜,正思考怎么砍价时,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他不买,我买。”
这熟悉的声一响,谢昭野猛地回头看去,身后来的人就是林衔月。身上还是穿着昨日那身素白劲装,人往那一站,又高又直,头发高高束起,那张脸清冷又利落,说的俗些,就是又美又帅,潇洒得像画里走出来的。谢昭野似乎是条件反射堆起笑来,但一听她要买,立马道:“谁说我不买了,我现在就买!”
林衔月却几步上前,随意拱手道:“我出两倍,卖给我。”“你疯了吗?"谢昭野一把将她拽过来,小声道:"他原来的价可是五百两!你家的宅子才多少钱!”
他又转头呵呵笑道:“徐师爷,你可别听这人瞎说,她开玩笑的,我们一块的!”
林衔月却侧头捏着两指,将谢昭野抓在胳膊上的手轻轻拿开,“这位公子麻烦注意一些,毕竞…男女有别。”
谢昭野像是被当头一棒,只瞪着林衔月。
可她转头对徐师爷道:“不然,三倍,行我现在就付钱。”她当真从袖中取出一沓银票。
徐师爷双眼的亮光似乎像是闪电,他欣喜道:“那可是一千五百两!这姑娘说的是真的!?”
林衔月点头:“只要你不卖给他,自然是真的,另外,房屋桌椅什么的,还麻烦徐师爷今日命人拾掇拾掇。”
“好说好说!小事小事!“徐师爷喜笑颜开,像是变了个人,躬着身子,“来来来,我们去公廨喝喝茶!慢慢聊!”
谢昭野气急了,不知道林衔月要整什么幺蛾子,非要跟他抢着买房,也只能跟在谈笑风生的二人身后,一步一跺脚。“世子爷……“墨竹抱着谢昭野的胳膊,看着林衔月背影小声问,“你二人文怎么了?你前日不是还去林府成亲了吗?”谢昭野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墨竹掰着手指头:“您又是让我准备大红衣裳和红布,又戴了您平常不带的金冠,还让我去请林大人,那不是嫁给一一”“闭嘴闭嘴吧你!"谢昭野胳膊圈住墨竹的喉咙,又一手捂住他的嘴。两人身影搅和在一块,墨竹小小的手臂在身前像是求救一般乱挥。这时,林衔月突然停住脚,回头的一瞬间,这二人立马弹开。“墨竹。"她远远唤了一声。
墨竹拍匀胸口的气,看了谢昭野一眼,立刻小跑过去。林衔月低声说了些话,墨竹又跑了回来。
“她跟你说什么了?“谢昭野问。
墨竹气喘吁吁道:“林大人说,让我叫陈神医晚上就搬过来。”“那我呢??“谢昭野指着自己。
墨竹眼睛立刻瞥向别处,小声嗡嗡道:“我问了……林大人说……您自己看着办……”
谢昭野抬头看去,林衔月已经和徐师爷下了山。好你个林衔月!气性怎么这么大!
到了傍晚,谢昭野雇了些人将破屋的行当一一搬来,一切收拾好,也正好扫洒完毕。
别说,这宅子干净了,倒显得与众不同,似乎原主人并非什么等闲之辈。徐师爷又托人送来一箱首饰,说是给林衔月的,什么发钗簪子一应俱全。谢昭野看了一眼,呵一声笑了,这些庸俗之物,怎么配的上她?那边又送来一些玉器瓷瓶书画,上面似乎还是名人的提款。可拿起一看,谢昭野又无奈的笑了,都是赝品。不过,徐师爷还送来了公廨的饭菜。
这倒是最有用的东西。
“这县丞未免也太好了吧。"墨竹嘀咕。
谢昭野看向一旁。
林衔月正从箱子里拿出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碧玉细银簪,扬眉点头,竟收进了衣袖里。
谢昭野更气了,嘟嘟囔囔咬牙道:“好个屁,这可是一千五百两!就换了这些?哪有人这样花钱的!”
饭吃好,天色暗了下来,陈老三依着他日落而休的老年作息便去睡了。谢昭野刚要借机会问林衔月住哪间,却没想到她突然起身走向院中。她仰着头,正打量那颗半死不活的树,有一半已经枯了。只见她忽然抽剑,剑光一挥,一根胳膊粗的枯枝掉了下来,恰好落在林衔月掌心。
前头树权子很是杂乱,像是个稀疏的扫把,分不清能有何用。林衔月右手提剑,嗖嗖几声,那分叉的树枝被通通削去,变成了一根比剑还长的棍子。
她握在手里,对着空气猛地挥了挥。
破风声唰唰的响。
这时,她侧头,看向门口不明所以的主仆二人,又看着谢昭野,诡异的勾了勾唇角,脚步一抬,一手握着棍,一手提着剑,往正房右边那间走去。墨竹在身后瑟瑟道:“世子爷……林大人她……不会要打你吧……”“嘶……"谢昭野双手捂脸,又在指缝中睁开,侧头问墨竹:“她若是用这个打,我是不是会被打死……”
墨竹咽了口唾沫:“那……那不好说……您,到底怎么惹着她了?”谢昭野只好将隐瞒蓬莱之事说罢,墨竹听着,就像是变成了一个比他年纪还大的人,频频唉声叹气无语凝噎,像是觉得他不成器一般的数落他。“我的爷啊,林大人那么喜欢你,她怎么可能会不要你呢,你还是为了救她呀!”
“那我不是害怕吗!"谢昭野不服气,身子往上窜了窜,“她她她还有兄长!还有绿瑶,我……我什么都不会,一点用也没有…”说罢,他两手撑着两颊,神情又低落下来。墨竹见状道:“林大人自己那么厉害,什么都能搞定,她就是需要一个能让她开心的人呀,世子爷你这都不懂……而且爱不都是相互付出的吗?”爱?
谢昭野思索一瞬愣住,立马说:“你个小孩子家家,懂什么爱不爱的!闲书写多了是吧!”
“好好好,我不懂,世子爷您最懂!"墨竹已经不由分说拽起他,推着他的后背往林衔月暂住的房中去。
“哎?你干什么!墨竹!?”
谢昭野脚抵着地面,可墨竹不知道是力气大,还是地上灰太多,他滑着冰一般就到了林衔月那扇关着的门前。
墨竹一把推开没锁的门,大声喊:“爷您今夜就好好道歉!给林大人认个错,让她好生罚罚您,自然就消气了!”
他说完,眨了眨单边眼,转瞬就跑了。
谢昭野看着墨竹窜没了的背影,举起来的手拧成了一个拳,最后只得放下。他硬着头皮转回身,往房里看了一眼一一
瞬间吓得后退一步。
林衔月背对着房门。左脚踩在椅面上,左手肘支着膝,右手流云剑剑光一闪一闪,像是削着什么。
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眉眼低垂,看不清神情。定睛看去,她对面恰好有一扇一人高的铜镜,镜子里,她左手上拿着的,正是刚才砍下来那根木棍。
但是……她像是削甘蔗一般削去了树皮,露出干燥圆润的木芯。桌上烛火旁,静静躺着她看上的那根镶着碧玉的细银簪。她……她这是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