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商议
谢昭野的目光从簪子移向林衔月,正在这时,一缕微风从窗外吹了进来。她额前那缕碎发,像是被风拂过耳后,清冷的银簪像是在墨黑的发间开出一朵冷白的花。
谢昭野吸了吸鼻,似乎还嗅到了雪的味道。清冽,生冷。
谢昭野瞬间恍惚,心竞然砰砰乱跳起来,一下下撞得他心口发紧,喉咙发涩。他鬼使神差开口:“要不,,这……”
话未说完,林衔月却抬手,没有任何犹豫地将发上的银簪取了下来,重新放回谢昭野锦盒之中。
“世子不要胡闹,这种珍贵之物,还是送与心仪的女子,林某不过临时伪装罢了,莫要辜负王妃的心意。”
她说得句句在理,可谢昭野方才乱了的心跳立刻沉了下来,心中竞有一丝失落。
可他随即仰起头,似是不在意嗤笑一声,嘴硬道:“谁说要送你了,我就是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
林衔月皱起眉,暗自紧了紧牙,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谢宣霖的声音响起:“林兄,人都齐了,顾侍郎也到了。”林衔月白了一眼谢昭野,起身打开门,谢宣霖站在门外温和地笑着,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让殿下久等了。"林衔月道。
“哪里,林兄应当多静养才是,这窗户也因关上,别总被外人缠着聒噪。”他说时,眼神瞥向房中的谢昭野。
自然是意有所指。
谢昭野心中尤为不爽,这话谁听不明白说的自己,谢宣霖小小年纪,说话还学会拐弯抹角地暗讽了。
但正事要紧,他将簪子收好,随谢宣霖前往正厅。一路上,林衔月刻意控制了步伐,没像穿男装时那样迈得开阔自在,步子放小了些,双手也似女子一般端在身前。
谢昭野侧头一看便乐了。
他扬了扬眉,嘴角咧起来,故意恶心人地上下打量,小声揶揄道:“没想到你林渡云扮女人还挺像回事的,果然好身姿啊?你说,谁会想到这大名鼎鼎的林渡云如今会这幅模样?”
幼稚,林衔月心想,但侧过头,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还故意勾起温婉的笑容。
谢昭野哪里看过"林渡云"做出这种表情,瞬间毛了。他猛地正回头,像是吃了哑药,可林衔月还看他,咬着牙道:“你……你看我干什么?走你的路!”
谢宣霖听见动静,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可谢昭野梗着脖子,一身正气地越过他往前走。
林衔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生出拿捏他的舒适,暗自笑了一声,也正色道:“没什么,殿下快走吧。”
正厅里人不多,除了自己人外,只有不到十位大臣,除了礼部顾侍郎和督查院的左都御史李嵩外,其余确如谢宣霖所说,是些不上不下的官吏。谢衡远坐在主位,见三皇子来,众人便齐齐起身行礼,又对世子问好。可如此重要场合,身边有一位陌生的女眷,面容素净,却难掩不可亵渎的清冷气质,让人想看却不敢多看。
等谢昭野和谢宣霖左右落座,林衔月坐在了身后那名幕僚身侧。见她似是留下,左都御史李嵩与顾侍郎对视一眼,便问:“三殿下,在下眼拙,不知这位姑娘是?怎会随您一同来议事?”谢昭野刚想说话,谢宣霖抢先一步道:“诸位,这位是衢州林家的女儿,是我已禀明母妃、定下的未来妻室,诸位不必见外。”林衔月眉间微皱,这身份确实保险,但……李嵩一听,连忙起身拱手致歉:“原来是三殿下的未婚妻,方才多有失礼!林姑娘这般气质,当真是清雅绝尘,三殿下好福气啊!”可谢昭野却突然站起来,看着林衔月,见众人似是吓了一跳盯着自己,还有裕王皱眉看来,又只好坐下。
林衔月并未反驳,只微微屈膝行了礼,轻声说:“在下见过各位大人。这一瞬间,谢昭野心中又酸又涩,就算是男扮女装,凭什么说是他的未婚妻?
可眼下不能发作,他忍了便是,可瞬间又不明白自己在忍什么,他深吸一口气,索性再次劝说自己,还是正事要紧。今日所议之事,是为如何推翻庆临帝,以及辅佐裕王谢衡远未来上位之事。可裕王自小便对权位不感兴趣,独爱些花花草草,当年二哥胸怀广阔、治国有略,想来一定是一位明君。
谢衡远自从年前得知此事,日日夜夜都在忧心。只可惜,往事也不可追,而今旧人凋零,这份责任,再也无法推脱。今日议题不过先前商讨的一二,可大臣群力群策,也不知该用什么办法,让皇帝离开皇宫,他连金明池冰嬉都不曾出宫,除夕庆典也用替身,此事后,实难引他出行。
若说如何削减京中京周布防,那也只盼北境出兵,可现下,北境部落众多,阵营分散,必不会合力进犯。
顾文谨顾侍郎斟酌道:“开春三月,若是当朝十年,便有社稷大祀,历来是天子亲临的国之大典,虽想来圣上谨慎,不一定会举行,但若群臣合力谏言,想来也并不无可能,只是到时守备力量不容小觑。”这确实是个机会,但兵力人手之事便也迫在眉睫。众人便转而拉拢那些可信之人,顾衍在场,也道出一二,制造机会,削去刑、吏、兵部的皇帝亲信。
皇帝疑心,或许稍加放出流言,便可让他们失去信任,到时便推举自己人上位。
然而另一人忧声道:“即便如此,裕王殿下若欲继位,仍需名正言顺,如今仅凭那宫女所传的口信,外界必不信服,也不足以洗清往日之冤。”林衔月旁听许久,这才开口:“那若请太后出面,又如何?”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太后自先帝薨逝后,便以守灵之名被软禁在皇陵的昭宁殿,早已不问世事。有人不解:“她是当今天子的生母,又岂会为了裕王作证?”谢衡远目光投向林衔月,沉默片刻,抬眸道:“当年之事,她也在场,皇帝却并未杀她。”
“虎毒尚不食子。”一人道,“世上谁又会痛下此手,杀自己的生母?”谢衡远又道:“她曾为中宫之首,母仪天下。当年推行过赈灾、大赦、恤民诸政,声名极盛,实为一国之母,她亲眼见到这天下从盛世而坠入如今的血脂恐怖,心中未必无怨。”
顾侍郎犹豫道:“话虽如此,她如今在昭宁殿禁闭,十年之间谁也不见,殿下又如何见她?”
“我先去试试,"谢衡远道,“元宵节后,百官进皇陵祭先帝,我便借此机会前往,设法与太后当面相谈。”
今日商议便止于此,只待下次约见,可其余人散了,顾文谨和李嵩却借由其他事,要与谢衡远细谈去了书房。
正厅再无外人,林衔月便道:“我有些人手,明日一并请来,也可为三殿下在京中助力,而后我便启程去往北境,拿回宫女书信,到时,可将此信给太后一阅。”
当年皇后待他们孙辈疼爱有加,见林衔月也抱在怀里,不因贵贱亲疏而有偏颇,虽庆临帝是她亲生骨肉,当年她也未曾盲目纵容,素来明辨是非,可以看出,她当年也是曾看好二皇子继位的。
谢昭野便说:“北境我也要去,毕竞事从我这起,我必须亲手拿回来,只是…你明日便要去吗?我明日还……”
他有些犹豫,林衔月索性说:“世子若是约了人看元宵花灯,便可不去。”谢昭野一愣,急忙解释:“我……我不是说这个,我只是一一”“林兄也不用这么着急,“顾衍突然开口,温和笑着道,“等过完元宵,毒蛊稳定些再动身吧,这几日林兄也没好好过这个春节,不如后日在我这小聚,就当是家人团圆?”
“对对对,到时候补个年夜饭。“谢昭野极度赞同,向顾衍点点头。林衔月见顾衍这样说,心中怎么也拒绝不了,像是某种心思又被触动。家人团圆……
谢宣霖却皱起眉,惋惜纠结:“可我那日要在皇宫……唉,林兄,我不能陪你了……”
谢昭野看到谢宣霖在林衔月面前一脸遗憾,感觉很是做作,又想起他替“林渡云"编造的身份,心中极度不快,忍不住嘲讽:“殿下贵为皇子,就在宫中好好陪你母妃父皇才是。”
“那便如此,有劳顾兄了。"林衔月看也没看谢宣霖,也没回他方才的话,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话落便站起身就往廊间厢房走去。谢昭野也立马站起身,追了上去。
廊间,林衔月回头,看他又跟在身后,皱眉道:“世子又有何事?”“你……生气了?“谢昭野小声问。
“生什么气?”
谢昭野抿了抿唇道:“三殿下不知你脾性,说你是他……你别往心里去。”“我的脾性?"林衔月微微眯起眼,然后松开,“我并不生气此事,不过虚名罢了,又不是真的。”
说罢她转身要走。
“哎,你等等。“谢昭野又喊住他,可不知该说什么,想了想说道,“我……我等会就去见周学士的女儿了,你说,我该跟她说些什么?”林衔月无奈地呼出一道长长的鼻息,随后说:“花鸟、诗词、她平日爱做什么,这些都可以聊。”
“可是不会觉得无聊吗?“谢昭野追问。
林衔月道:“那是你自己的事,我要回去休息了。”“哎!"谢昭野却急忙拉住他的手腕,看林衔月看了自己半天,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话题。
他只好憨憨笑起来,眼眸一转,指着林衔月的胸,语出惊人道:“你这胸是怎么垫的,怎么这么自然?就是有点小。”他手马上要伸过来,林衔月面色瞬变,猛地后撤一步,抓起他的手指,往后狠狠一拧,似乎快要折过去。
“疼疼疼疼!“谢昭野手臂凹成极度扭曲的姿势,面色煞白。那边,谢宣霖本就站起身朝这边张望,看到方才伸手那一幕,急忙跑来。“谢昭野!"他又急又怒,“你想干什么?”谢昭野叫苦不迭:“不是,我不想做什么啊,我就是好奇他怎么垫的胸,我自己垫的总是跑,我就是想让你教教我!”他皱着脸,对林衔月委屈极了。
吱呀一声,廊对面书房,裕王和顾侍郎、李嵩正好出来,恰好撞到了这一幕,通通停住脚愣怔。
林衔月见到对面几人,旋即松开手,并未看谁,冷冷道:“此事与三殿下无关,在下先回房歇息了。”
她推门进了房,门便紧闭,谢宣霖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被冷了脸,也有些委屈,只得把矛头推出去:“谢昭野,都是你做的好事!”那边,谢衡远无奈至极,还觉得更加丢脸,方才顾侍郎说的便是世子一事,十分委婉地说若事成,将来便只有他一位皇子,皇室理当开枝散叶才是。他便道谢昭野只是伪装,让二人放心,可现下……他也以为林衔月此刻是“男扮女装”,定是谢昭野胡闹,又惹了不快,这人还是方才三殿下的未来妻室,更加让外人觉得谢昭野太不稳重。但他却不便向顾文谨和李嵩解释林衔月的身份,只好转身道:“二位放心,昭野定会好好教导。”
那二人看了看谢昭野,同时叹了一口气,便拱手离去。谢衡远皱起眉,沉声喝道:“昭野,走了,去周府。"他宽袖一甩,快步向外走去。
谢昭野看了看林衔月紧闭的门,和埋怨的谢宣霖,只好疯狂甩着快断了手指,又吹又摸跟在裕王身后。
心里满是嘀咕,这人怎么跟她一样爱掰手……疼死了。
而且,他才不想和周学士的女儿看什么花灯,只是明日要去京城最好的铁匠铺,去取那把订做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