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元宵
谢昭野瘫在栏杆上,林衔月看不见他的羞恼崩溃的神情,以为他是被莫名的暧昧氛围调戏到又失了分寸。
看他这种乖张的人被惹的毛燥确实很有趣,只是方才林衔月自己瞬间的跳脱心心思,让她沉静许久的内心,涌上些许不知所措。似乎是不应该的,若她真的毫发无损的活下来,不会做任何一个人的附属品。于是,她清了清嗓,装作若无其事,冷冷问:“你怎么了?”谢昭野后背一僵,吞吐了好几口气,才找出来借口:“我…我饿……”林衔月无语。
她无奈看了看四周,竞然在楼下看到了阿浪和李霜倾,两人并排走着,阿浪手里拿着各种小吃,提了两个灯笼,李霜倾一旁还跟着小鱼儿,他也提着鲤鱼火灯笼自顾自玩着。
林衔月随即吹了一声口哨,李霜倾抬头看来,阿浪跟着抬头,咧嘴笑出来挥手招呼。
“阿浪在下面,一起回去吧。“林衔月拍了拍谢昭野僵滞的肩膀,提着两个花灯回到雅间。
“阿浪?”
谢昭野抬头一看,阿浪笑得开心,一旁那道身影已经转身了,他连忙跟上,却没想到林衔月停在雅间门口,没有推门。“怎……怎么了?"谢昭野结结巴巴。
林衔月回头,目光落在他紧攥面纱的右手上。“面纱。"她提醒道。
“噢噢噢!"谢昭野连忙拿起面纱抖开,慌乱之间,他颤抖着手,直接把面纱挂在林衔月耳朵两侧。
林衔月皱起眉头。
可谢昭野还没完,看挂好的面纱被自己捏出了些褶皱,不太好看,竟然直接上手去抚平。
这下,他掌心心竞然盖在了林衔月唇上,不断地来回抚摸。“不好意思,不好意一一”
林衔月擒住他的手腕,眉眼有些冷,目不转睛看着谢昭野。谢昭野似乎被吓了一跳,手腕被制住的瞬间立马僵住,心中懊恼不行。方才那温热柔软的触感,是这人的唇……
“那个……那个…“他红着脸,口干舌燥,“我看它被我捏皱了……不好看,我才……
“走了。“林衔月冷冷松开他的手,把花灯按在他手中,扭头开门而去,脑后的发髻上,那枚珍珠银簪闪着清冷的光。不知为何,越听他解释,林衔月心里越烦。他这种急于撇清的模样,似乎是说明刚才就是一场意外,是因为月色或者烟火烘托下而诞生的一种幻觉。
况且,她现在是林渡云,十年的身份早已经和她深深相连、刻进骨血,她不可能抛弃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她也必须保留住林渡云的身份。等昭雪那日,洗清她带给兄长的罪名一-林渡云没有死,他从未放弃真相,她要带着兄长,一起活下去。
林衔月思索着,不禁加快了步伐拾阶而下,谢昭野心一慌连忙跟上。他也以为她方才是因为天灯燃起时的暧昧,还有他越距的轻薄举动生气了,可他却不敢解释一句,懊悔地跟在身后。低气压的两人从越雪楼出来,阿浪和李霜倾就等在门口。谢昭野仿佛找到救星,装作若无其事清了清嗓,和阿浪打招呼:“这么巧,你们也在这,霜倾姑娘玩的可好?”
林衔月看着他瞬间切换的自如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侧过头去。“见过世子殿下,见过大人。"李霜倾微微屈膝,不经意看了一眼阿浪,“我们恰好走到此处,今夜的花灯甚美。”
“谢兄,楼上风景如何?"阿浪凑过来,上下打量谢昭野,笑得奇怪,“谢兄很热吗?出了这么多汗?”
谢昭野沉默一秒,掏出手帕擦着额头:“…好得很好得很,楼里太热了,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了。”他便搂着阿浪走在最前面,话比寻常还多,甚至不给阿浪说话的机会。李霜倾本就艳绝京城,林衔月虽遮着面纱,但她身姿高挑,气质清冷,二人跟在身后,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却因谢昭野世子的身份,和林衔月下三白眼睛的冷意而悻悻保持距离。
她看着谢昭野若无其事似的的背影,竞然越看,心里不知哪门子地越气。几人回到顾宅,院子里多挂了几盏红灯笼,青砖地面映的通红,膳厅里已经布置好了,绿瑶和老余正将最后的菜端上来。“今日吃的也太好了吧。"阿浪领着李霜倾,一进门便眼睛发亮,伸手想捏一块酥肉,立马被老余拍了拍手背。
“二公子莫要心急。“老余笑着把菜放稳,“这可是少主子特意请来厨子做的,听说醉仙酒楼早就不在了,几天之前就把厨子从扬州请来了。”“醉仙楼?”
谢昭野发出林衔月内心的疑问。
林衔月一听他说话,心里莫名烦躁,斜看了他一眼。谢昭野被她就看了这么一下,立刻跑远了。林衔月更加憋闷,但她往桌上走去,脚步猛地一顿,水晶虾饺,蟹粉狮子头,还有那道熟悉的淮南豆腐羹。
还有桌上那壶青梅酒,那是父亲最爱喝的。这一道道菜,有一大半和十年前的家宴一模一样,父亲本是扬州人,偏爱醉仙楼的菜式,可醉仙楼早在八年前出了变故,带着厨子离开了京城,再也找不到幼时的味道。
“这都是……顾衍准备的?"林衔月轻触酒瓶喃喃问。老余一下子有些不知怎么解释,搓着手吞吞吐吐:“少主子说……说今日大家赏灯回来,是团圆的日子,该吃点合心意的。”团圆,合心意的……
“他人呢?"林衔月环顾四周,并没有顾衍的身影。老余看向顾衍的房间,“薛大夫在给少主子施针,林大人要不一-”林衔月不管不顾冲出膳厅,身影从一盏盏火红的灯笼下跑过。房间里,薛大夫收起针,顾衍却神色有些凝重,他将萎缩到纤细的双腿盖住。
“你是说,这药方不能根治噬心心蛊?”
薛大夫手一僵,叹了口气,还未将针收进包中,连忙跪在顾衍面前。顾衍想揽他起来,奈何双腿依旧无力。
薛大夫愧疚道:“少主,是薛某无能,既不能治好您的腿疾,也不能治好林大人的毒,那古方虽然有用,但毒蛊盘踞心脉太久,如今看来只是暂时沉睡,逼不出来,不过好在眼下能稳定一年半载,毒性能压制八成,这段时间我会再寻方子。”
“薛大夫不必自责,不是还有那个法子?薛大夫快些起来罢。"顾衍声音依旧平稳,还有些温和的笑。
“可是……林家血脉如今只剩当今皇后……”“那便不着急了,实在不行还有…“顾衍没说下去,他想到什么,转而问,“那日你说她脉象阴盛阳衰,不知世子在你耳旁说了什么?”薛仲远一愣,有些扭捏说:“不瞒少主,他说……林大人是……被去了势了…“噗嗤"一声,顾衍恍然大悟一般笑了出来,轮椅也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边笑边摇头:“这谢昭野,真和小时候一样,说什么信什么。”就在这时,他笑声还没停,门突然被推开,林衔月就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双眼像剑尖一般看来。
顾衍笑声戛然而止,收敛神色拱了拱手,“林兄这么着急,是出了什么事吗?”
“你到底是谁。"林衔月往前踏了一步,心跳不由得加快。顾衍垂了垂眸,语气依旧淡然,“在下早就说过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父母也不过是乡下的农户,恰逢战乱,被楼主收养。”“那你为何特地准备了扬州菜,特意请来厨子,还有父亲最爱喝的青梅酒?又为何你如此关心我的事,又对过往知道的一清二楚?”林衔月一步一句追问,老余此刻追来,有些局促地站在身后。顾衍一看便明白了,微微叹了口气,但唇角还是勾着浅淡的弧度:“林兄多虑了,自然是世子殿下和三殿下嘱咐我的,他二人本就对林兄很是关心。”顾衍心想,他已经努力端水了,只是看来,她对三皇子似乎不太感兴趣。可林衔月几步冲到顾衍面前,神情激动不已,心里的不甘与期待反复翻涌。“那你敢不敢摘了面具让我看看!”
老余见状急忙上前一步,劝解道:“林大人,少主他年少落了伤,怕是吓着大人。”
“什么伤我没见过?”
林衔月一掌拍在一旁的桌面上,薛大夫的银针被震落,滚在了地上,轻微的一声叮铃响。
她声音有些哽咽,又道:“什么伤至于在房中都不敢露脸?”顾衍神色一滞,低着头沉默片刻,手指在膝上摩挲。他抬起头,语气像是妥协:“既然林大人执意要看,我也不瞒了。”林衔月疯狂跳动的心此刻加速到极致,面前,顾衍骨节分明、青色血管凸起的右手,接触到了脸上黑色的面具的边缘。另一只手探到脑后解开挂绳,面具一松,落在了右手上林衔月心似乎停止跳动了,她如此期待照镜子时的那张脸。
她想过无数回,她和他必然相像。
可事实并不给她答案。
面具缓缓揭下,左脸露出一道刀痕,那两道刀痕从下颌斜斜划到鼻梁。而右脸,则是更加可怖的一片烧伤,皮肤皱缩,连眼角都有些牵扯。伤疤颜色已经与肤色相近,起码也有八九年了。除了那双清亮温和的眼睛,又怎么能分辨的出来他曾经的面容。她只能推测出,这个叫做顾衍的人,曾经受了极大的伤害,一身是伤。林衔月缓缓闭上眼,躬身拱手道:“对不住,是在下唐突……“无事,我也早就习惯了,"顾衍看向门口的老余,“宴席备好了吗?”老余急忙上前,“备好了,备好了。”
“走吧,"顾衍带上面具,老余推着轮椅,轮椅牯辘声中,他声音越来越近。“林兄不必多想,如今形势严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你做,不过现在都是朋友,也便是一家人,一起用晚饭吧。”席上,十人围城一桌,不分卑贱,小鱼儿也坐在李霜倾一侧,正好坐满了一桌。
林衔月心底的期盼落了空,竞然不自觉看向谢昭野。故人之中,似乎只有他总是出现,从未消失过。可今日他不像以前追着坐在她身侧,反而坐到了对面去了,身体躲着她,就连眼神也躲着她。
林衔月一看,他就将头低下,不是喝酒就是和阿浪薛大夫说话。但不论这两件事,这一桌晚宴其乐融融。
顾衍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温和笑着和大家举杯,还给小鱼儿补了压岁钱。绿瑶和陆简已经许久未经历这种温馨的场合,时不时和林衔月碰杯。顾衍此时说:“林兄三日后再走吧,我让薛大夫多给你准备些药。”他话语自然,似乎真的不在意脸上的伤疤,可他还戴着面具。林衔月点头道谢,放下心中执念。
今夜众人喝了许多青梅酒,可率先醉倒的人,竟是混迹酒场的老手谢昭野。他不断的和阿浪薛大夫推杯过盏,说着些京城趣事,侃侃而谈,中间还自己饮下许多。
宴席过了大半,谢昭野双手撑着不断下落的脑袋,脸色闷红,摇摇欲坠。林衔月按耐自己想要过问的心思,没一会,顾衍便让阿浪将他送回房间。林衔月看着他的身影踉跄走在廊下。
绿瑶这时问:“大人不去看看吗?”
“不去,看他做什么。“林衔月当即收回眼神,抬手便喝下一杯酒。陆简在旁疑问:“大人和世子殿下吵架了?”林衔月心头一梗,脑海里想的是我与他有什么架可吵,但嘴上冷冷说:“没有。”
绿瑶或许也是喝多了,和陆简靠在一起嘀咕,“你看,今日他们看完花灯回来,都没有说一句话,肯定是世子殿下惹我们大人不开心了。”陆简久违的勾唇一笑,“我感觉世子殿下人还是挺好的……说不定,晚上就和大人道歉了。”
咣当一声,林衔月将酒杯按在桌面上,自顾自倒起酒。绿瑶和陆简噤了声,却立马又对视笑起来。“大人还是喝些茶吧。"李霜倾见状拎来茶壶,将林衔月的酒杯拿走,她语气温和道,“我虽不知大人遇到何事,但也不必为难自己。”林衔月抬眼看向李霜倾,觉得她意有所指,可她不像绿瑶和陆简知道的很多,但又看不出什么。
“多谢。"她接过茶杯。
随着阿浪笑吟吟回来,晚饭很快散了,众人一齐,很快便收拾妥当。夜已深,阿浪送李霜倾回绮梦阁,大家各自回房,林衔月也回到房中。但一推门,竞然嗅到了淡淡的青竹味和青梅酒香。房中也像有人一般,充斥着一些热气。
林衔月关上门,好奇走进,一越过屏风,她额头顿时有些痛。谢昭野正瘫在床一旁的榻上,就是那夜睡在她房间的位置。阿浪怎把他送到这里来了……
他半侧的倒在榻上,脸依旧发红,看起来还醉意浓重。他的脸颊紧紧贴在榻上,向上挤出一些肉堆在眼下,嘴歪眼斜的,看起来有些蠢。
林衔月莫名笑了一声,但她随即止住,口中暗骂一句,便冷冷叫他:“谢昭野。”
他没动静。
“谢昭野,你睡哪了?"她提高音量,说的切齿。可他只嘟囔了几句,又瘫在那不动弹。
林衔月只好去推他,语气严厉道:“快给我滚起来。”“哎呀……让我睡会……“谢昭野哼唧了一声,竟然翻了个身,便又不动了。林衔月挽着双臂,刚想抬脚瑞他,但脚顿在空中,又收了回来。她在房里踱了一会步,又从床上取了毯子,随意往谢昭野身上一扔,留了一盏蜡烛,便躺回床睡了。
屋中青竹的气息越来越浓,也不知道他今日来之前熏了多久。林衔月在这淡淡的香气中无法入睡,她静静地平躺着,回想这几年的事,竞然发现,处处都有谢昭野的影子。
或许过了子时,或许更晚,房间烛火轻轻一动。不远处的呼吸声重了些许,然后就听到有人轻轻叫她。“林渡云?”
林衔月不想理他,便没应他,可未想一阵轻微到极致的密窣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渡云……你睡着了吗?”
谢昭野问,似乎又用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他的音色很是奇怪,像是受了什么委屈有些无助,有些低落。或许是赌气,林衔月还是没有给他任何反应,可没想到,谢昭野竟然坐在了她的床边,似乎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入睡。林衔月感觉古怪,这个氛围她头一次遇见,可突然睁眼似乎更是奇怪。她只想等到烦人的谢昭野回到榻上,亦或是识趣推门离开。可等着等着,谢昭野呼吸声越靠越响,青竹暖香越来越近。那克制的,带着些青梅酒香的微弱呼吸,也像一片羽毛,缓缓地扑在她的脸颊。
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越来越响。
而那试探的呼吸,快要落在林衔月淡色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