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出发
天还未亮,晨雾如纱,谢昭野一人一马踏着霜色出了京城,径直往北而去。前日林衔月送来书信,约他在北郊的望云坡碰面,再一同奔赴北境。谢昭野马背挂着一个轻薄的行囊,随着晨光渐起,前方不远处一间简陋的茅草屋,终于从朦胧中撞入眼帘。
屋前拴着两匹马,显然已有旁人先到。
他正琢磨着同行的会是谁,一个人影挥起手臂,爽朗招呼:“谢兄早啊!"是阿浪,马蹄更近一步,阿浪依旧是一身潇洒的江湖浪人模样,嘴里吃着包子。
谢昭野猛地拽住缰绳,内心叫苦了一声,这阿浪还不如不来呢,就是阿浪把他扔在“林渡云"房间,才酿出这几天的祸事,他在跟前,保不准说漏嘴,做些什么事。
阿浪身后,另一人正站在马前,低头给马喂着草料,正是林衔月,她穿了一身淡蓝夹白的女子窄袖劲装,披着那件谢昭野买的斗篷,发上是王妃的珍珠银簪她侧头,看了一眼谢昭野,没打招呼,继续喂马。可谢昭野一见她竞然这般冷淡,这两天消了下去的气立刻涌了上来,凭什么?凭什么她当初那样揣测自己,如今倒摆出这副置身事外的姿态?还有昨夜,他被那骚媚的太监恼得整完都睡不好,都怪这人男不男女不女的那张脸,现下见了正主,干脆也不搭理她。“浪兄早啊!"他对阿浪招呼道。
林衔月并不知道阿浪早就识破了谢昭野,倒是庆幸阿浪在。此番带上他,是顾衍的主意,说是路上多个人多份照应,能防些意外,她只当是寻常同行,倒也暗自松了口气。
这样一来,起码不用和谢昭野单独相处,免得又没忍住,出了什么事。那边,谢昭野吁一声下了马。
阿浪递过热气腾腾的包子,边吃边说:“还早,谢兄吃点吧,福兴坊的包子,可好吃了。”
谢昭野刚伸手,阿浪又说:“林兄特意让我买给你的,说你喜欢吃。”谢昭野表情一变:“那不必了,我不饿。”他收回手,余光看着一动不动的林衔月,心里更气了。虚情假意。
阿浪瞄了一眼还在喂马的林衔月,抬手揽住谢昭野肩膀,在他耳边道:“那包子,真是林兄托我去买的,说谢兄你喜欢吃,还,"他拍了拍腰间两把剑,“林兄还让我给你带上一把呢。”
谢昭野一听,原来是这样,但他一想那日林衔月说不教他流云剑了,心中又是一梗,生硬道:“我才不信呢。”
阿浪见状把剑卸下给他:“自然当真,我这个粗人,怎么会想这么多。”谢昭野看着手里的剑,垫了几下,清了清嗓,“真是他让你带的?”“那自然了。"阿浪笑眯眯又递过包子,“吃点吧。”谢昭野犹豫一瞬,他早晨那会才睡了小半夜,来时走的匆忙,没吃什么东西。
但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更重要的是本尊都没来说些什么!他凭什么接这个包子?接这柄剑?
“世子还是吃点吧,"林衔月冷不丁走近,在侧身说,“这两日路途艰辛,一直赶路,中午就不休息了。”
“我说了不饿。”
谢昭野依旧别别扭扭,甚至还把那柄剑也塞到阿浪怀里,双手抱臂侧过头去,“剑我也用不上。”
他虽然仰着头,但一副委屈的模样,林衔月唇勾了一下,上前拱手道:“上次在顾宅是我误会了,世子不要往心里去。”“谁往心里去了。“谢昭野头还是侧的,但眼睛转回来。林衔月心中笑了声,接着说:“世子心胸开阔,为人磊落,自然不会介怀这些小事,但那日确实我的错,也不能不道歉不是,流云剑我是说了要教,日后有时间,也会全数教给世子。”
她说的随意,却句句都说到了谢昭野的心坎里,还把他捧了起来。谢昭野心情瞬间好上许多,他清了清嗓,正回头:“这还差不多,清者自清,本世子就没介意过。”
他仰起头,将阿浪怀里的包子和剑拿了回来,林衔月看他如此就哄好了,便再度回去整理行囊。
谢昭野随意塞了几个包子,将剑挂在腰间。阿浪琢磨了一阵,又挽过谢昭野的肩膀,悄声说:“对了谢兄,那日你在林兄房里到底发什么了?不如给我讲讲?”谢昭野被他问得心头一堵,猛地给他一肘,小声埋怨道:“还不是你,怎么将我扔到他房中了?”
阿浪捂着肚子,打着哈哈说:“哎呀,那日我也喝多了,失误罢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吃好了么,我们该出发了。”
哒哒马蹄声,林衔月的声音被风吹过来,谢昭野回头一看,林衔月坐在马上,风吹起斗篷和她散落的长发。
“好了好了……“谢昭野立马和阿浪分开,一跃上马。此次去往北境,路程遥远,马不停蹄也需要七八日,林衔月计划白日赶路,晚上借住民舍,第四日到沙泉镇歇脚整顿,再赶两日,便到边防重镇武宁关,关外越过黑水河,才是北境的地界。
三人缰绳一扬,朝北方疾驰而去。
春日将临,雪化了又冻住,成了一层冰壳,马蹄踏过,像是冰面破裂,唰唰声绵延万里。
一上午的疾驰,三人终于翻过了玄阴山。
一入北地,地势骤然开阔,今日天晴,无垠的雪原铺展至天际,远方山峦层层覆雪,云在山间流淌。
起初三人还有闲心赏景,可随着日头西斜,赶路的紧迫感渐浓,便只剩马蹄踏雪的“哒哒”声。
阿浪出身江湖,林衔月常年习武,唯独谢昭野光顾着扮演纨绔,体力怎么也跟不上这二位,也无心再纠结那些儿女情长的破事,一门心思只盼着早日抵达目的地。
夜幕降临,前方终于出现一处散落的村落,林衔月选了一户看起来还算规整的农户,几人下了马,她刚想上前,阿浪却拦住她。“你们别动,这种事情,还是我来。"阿浪自信扬了扬眉毛。他敲了敲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探出头来。“老夫人,打扰了。”阿浪咧着笑,拱手行了一礼,“我家老爷和夫人此去沙泉镇探亲,但天色已晚,想在您家借宿一晚,酬劳我们照付,还望您行个方便。”
说时,他已经将几个碎银递了过去,回头看了一眼谢昭野。谢昭野立刻会意,温和有礼说:“老夫人莫怕,我们绝非歹人,我家娘子一路赶路受了寒,实在经不起再在野外奔波,这才多有叨扰。”林衔月眉角一抽,她如今装扮和谢昭野站在一处,最完美的身份确实是夫妻没错,但林衔月总觉得被他占了便宜似的。兄妹?不行,那姐弟难道不行?
但阿浪话都说了,林衔月也不好再去解释。林衔月也说:“实在是麻烦夫人了。"说完,便侧目剜了谢昭野一眼。老妇人本就心善,头一回见到这么多银子,又看这林衔月鼻尖发红,三人看像去就如同赶路的夫妻和侍卫。
“哎哟,夫人快请进,如此标致的夫人,怎么这么晚才找落脚的,小心冻坏了身子,只是我屋里简陋,委屈二位了。”“哪里的话,有的歇脚便好。“谢昭野被老妇人这一声声夫人叫的心里得意,特别是看到林衔月一脸不爽还不好发作的模样,这些天的不爽似乎通通找到了出口。
他上前一步,微微扶住林衔月,忍着笑意,故意放柔声音:“娘子,走吧?”
林衔月紧了紧下颌,谢昭野看在眼里,更是爽到了心坎里。老妇人房间确实简陋,只有余一间放着两张床的卧房,还堆满了柴火,但她特地端来热水和汤食。
只要老妇人在场,谢昭野便一口一个娘子唤个不停,林衔月只得黑脸忍下,阿浪在一旁笑得开怀。
林衔月和老妇人睡在一屋,天冷和衣而睡,天未亮就起床赶路。四天后,终于到了沙泉镇,一路上倒未发生什么,只是林衔月忍了一肚子的气。
沿途无论是农户、驿站驿丞,还是路边茶摊的老板,见了他们三人,无一不认定谢昭野和她是一对夫妻,阿浪是随行的侍卫。先是夸赞公子俊朗,再是夸赞娘子秀丽,而后又说二人如何如何登对,更有大娘,还抓着林衔月的手问二人成婚多久,是否生养。林衔月堪堪应付,谢昭野在一旁得意偷笑,这幅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更是让林衔月气得牙痒痒。
此刻到了沙泉镇一间客栈,店小二张口就来:“哎哟!二位客官可真登对!想来是从京城来的贵人吧?夫人一路风尘,快里面请,小的这就给您二位准备上房,保证干净暖和!”
林衔月压根没心思听他客套,眉头微蹙,直接开口:“三间房。”小二一愣,搓手道:“哎呀,这真不好意思,住店的人多,咱家现在只剩两间了。”
“没问题,“不等林衔月开口,阿浪立刻掏钱,“我家公子和娘子住一间就好!”
林衔月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也懒得争辩,闷头在客栈大堂吃了晚饭,付了钱便径直出了门。
“你去哪?”谢昭野连忙起身追问。
林衔月没好气地甩开他伸过来的手,语气冷硬:“你还真当我是你娘子了?少管闲事,放手。”
谢昭野虽然被没好气的怼了一痛,但他依旧得意洋洋,用筷子挑着盘子里的剩菜。
阿浪扬了扬下颌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谢昭野完全沉浸在"林渡云"吃瘪的爽快中。阿浪意味深长拱手道:“今夜你二人一起睡,我自个睡,祝谢兄好运!”“哎不是!“谢昭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突然就慌了神,那客栈的房间可就只有一张床,他二人要怎么睡啊!?
但阿浪脚底抹油似的已经窜上了房间,关上了门。直到傍晚,林衔月才提着一个布包回来,谢昭野似乎是刚洗完澡,湿漉漉的浴桶还放在屏风后,他只穿着白色的中衣坐在桌旁,弯腰清理靴子上的泥。“你去干什么了这么久。"他头也不抬问。林衔月便手里的东西扔到了他面前的桌面上,随即坐在床边,冷冷说:″换上。”
“换什么?这是什么?"谢昭野放下靴子,解开布包一看,竞然是件粉绿的女裙。
“你让我穿女装干什么?"他不解问。
林衔月抱起双臂,勾唇冷笑:“世子玉树临风,这点毋庸置疑,但过两日就到武宁关了,朝中来往不少,若是世子身份被认出来,难免节外生枝,不如我们扮成姐妹,既能掩人耳目,也省了不少麻烦。”谢昭野拿着衣裙站起身,不可置信重复:“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