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布网
五日后下午，谢昭野与阿浪风尘仆仆赶回京城。城中雪已消了大半，春意未至，街角的红灯笼被冷风吹得摇晃，发出几声空响。
二人先回了顾宅，绿瑶闻声奔来，一看林衔月不在，脸色瞬间白了一半。“大人呢?"她颤声问。
被她这样一问，谢昭野心里都被带得一紧，连忙说：“他无事，风雪太大，暂且留在武宁关，我们回来是有重要的事相商，阿浪再回去。”绿瑶这才稳住神，可还忍不住往院外望，像怕自己听岔了。顾衍亦在廊下，依旧是那座轮椅，那半扇面具，他手中折扇停在掌心，目光沉沉，听阿浪也点头，才轻轻道：“是有何事？”待将北境局势与林衔月的打算说清楚后，众人才真正放下心来。谢昭野随即赶回王府，只换了身衣裳，又急急随裕王谢衡远一道回到顾宅，天色已暗，各家各户都点了灯，三皇子谢宣霖也从后街隐秘的小门入了厅。谢昭野便将与斡真结盟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堂中一时沉默,片刻，裕王先开口：“若北境真能被他一统，确可牵制京畿兵力。”
顾衍点头：“此举虽险，却最能引开皇帝的注意，到时趁京中周边防力空虚，我等带兵进宫，也更有回旋余地。”
谢昭野想起什么，问谢宣霖：“姜家那边，不知如何了？”已过大半月，谢宣霖操劳朝堂，神情比以往严肃不少，浅笑了一声道：“还是多亏了王爷数次，他愿意支持我等。”裕王也点了点头：“姜将军自然不愿牺牲兄弟，但出兵这事恐多次拖延遭皇兄怀疑，不如让姜家假意整兵出发，行至半路已风雪封路借口驻扎，到时北境到时压境，他再率军折返，正好能替我等围住京城。”谢宣霖这时问：“但北境那边，能信多少？只怕到时他反水，武宁关守不住。”
谢昭野尚未张口，顾衍却先道：“斡真此人，幼年在中原为质，性子虽孤僻自傲，却极重承诺。他若应下的事，多半不会反悔。”谢昭野眉头一皱，好奇道：“顾兄如何知他幼年？”顾衍眼神躲闪一瞬，三皇子顺势接话：“是我与他说的，当年我在宫中见过几次。”
谢昭野狐疑点了点头，明明怀疑的人是谢宣霖，怎说斡真好话的也还是他这顾衍，谢昭野怎么都觉得这人看着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旁，裕王的目光也暗暗落在顾衍身上，似是若有所思。陆简这时起身，她已经全然恢复，如今依旧是那番利落干练的模样：“既计策已定，那我先去知会杜校尉，明日一早我们三人便启程去北境。”见众人点头，她动作快极了，霎时就从院墙翻了出去。大事落定，谢昭野积压的疲惫瞬间涌上来，身形一颓，胳膊撑着桌面就趴了下去。
对面阿浪却精神头十足，兴冲冲地从包袱里翻出东西，给绿瑶递去武宁关的蜜饯核桃，自己又往包袱里装了一些。
顾衍难得笑出了声：“你这是要给谁的？”谢昭野懒懒支起头，眉梢挑着揶揄道：“还能有谁，阿浪自然是去见霜倾姑娘了，去北境这这么久，他可是想的要紧。”阿浪咧起嘴：“那我是承认，到是世子殿下你，一路上问了我快百遍林兄一人是否安好，饭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你们是不知道，”阿浪越说越兴奋：“这两人，其实在武宁关已经私一”“哎呀呀！你快去吧！"谢昭野猛地弹起身，乱手乱脚冲过去帮阿浪将东西一把把的往包袱里装，也不管合不拢，提着包袱推着阿浪就往大门送。绿瑶见状在旁面露狐疑，但嘴角却也勾起奇怪的弧度，似笑非笑看着谢昭野。
“早去早一一不不不，你和霜倾姑娘多待会，今晚不要回来了！"谢昭野望着阿浪的背影又喊。
他心虚侧眼，心里忐忑的要死，这阿浪……没看到自己父王还在场吗？阿浪嘻嘻哈哈地走了，谢昭野松了口气，面色微红，却仰着头装作无事一般坐回来，终于端起面前那碗茶。
绿瑶抑住嘴角，上前一步问：“世子殿下和林大人怎么了？方才说私…私什么了？”
谢昭野一愣，见裕王也盯着他，眼眸乱转：“私…私…”他手突然一挥，找回底气道：“私下说好了！我就留在京中，不回武宁关一同暗杀，免得拖他后腿，还要他来照顾我！”绿瑶脸色失落了半分，右手成拳在左手掌心里捣来倒去。裕王却欣慰道：“如此也好，刚巧，这半月周学士这段时间总遣人来问，你对他那女儿，到底是什么心思？”
谢昭野突然抬头，急急解释道：“父王，我并不喜欢她，之前约她看戏，不过是受人相托，至于细节，我不便多说，还请父王谅解。”裕王想了想，也没为难，便说：“那父王便去替你推了这门亲事，免得误了人家姑娘，日后再给你寻个合心意的。”谢昭野又喊：“那也不可，周清荷实则是有喜欢之人不得相见，托我稳住她父母，我起码得再勾着几日，至于我…”说道这里，不仅是裕王，就连绿瑶和顾衍都看了过来。他捏着茶杯犹犹豫豫，见众人都看着自己，他也实在说不出来，只憋出来一句：“我心里……也有一人……”
裕王眼神一亮：“谁？哪家的姑娘？可是他们说的姜姑娘？”“自然不是！他……他是……“谢昭野话在嘴边又急忙咽了下去。裕王又试探问：“她是家中情况不好？是官吏，还是商贾？”谢昭野摇头。
“那是她父母不同意？”
谢昭野又摇头。
裕王只好猜测：“那是……她不喜欢你？”“当是喜欢的！"谢昭野猛地抬头，却又底下，“只是那人他…他胸口闷得发慌，觉得自己怎么这么胆小如鼠，可让他突然这么表明喜欢男子，他真的一时说不出口。
他与林渡云自幼相熟，他虽觉得如今的林渡云与以前判若两人，但父王要是听了他喜欢男子，还是相称的林侄儿，怕是要气得晕过去。绿瑶这时笑了一声，解围道：“那定是世子殿下害羞，想来再给他二人多些日子就好了。”
谢昭野感激般的看向绿瑶，绿瑶却对他眨了眨眼。谢昭野心中一紧。
“绿瑶姑娘说的也是。“裕王见状，便不再多问，反倒温言安慰谢昭野：“你自己的事若要自己做主也好，等想好了，我便准备东西去提亲，回府吧，这段时间你也劳累了。”
对面，顾衍似乎也笑了一声，但随即敛其神色道：“世子能否稍等，让薛大夫给你把把脉，也好安心休养。”
偏房中，薛仲远给谢昭野把着脉，顾衍还特地推着轮椅前来，静静候在一旁。
薛仲远收回手：“世子脉象平稳，就是应好好歇息，切莫思虑过重。”谢昭野拱手道：“我就说我身体可是好的不得了，多谢薛大夫，也多谢顾兄挂心。”
“客气了。“顾衍与薛仲远相视一眼这才问道：“不知林渡云此去北境，一路上身体可否有异？”
这回提到林衔月，谢昭野毫无方才扭捏的神情，立马说：“我确实要与薛大夫讲，他看起来虽无大碍，但比在京中更怕冷，经不住冻，手脚整日都是冰的，还好他此刻住在温泉院里，目前肯定无事，但薛大夫，是否再添些什么药，明日再让阿浪他们带去？”
顾衍面色凝重，薛仲远连声应道：“好好好，未想林大人要停留这么久，定是北境极寒所致，我这就去配些药。”
薛仲远急忙往后院去，顾衍抬起凝重的眼，向谢昭野拱手：“世子辛苦，在下便不留了，多些休息才是。”
说罢，他也推着轮椅向后院而去。
谢昭野出了房，与绿瑶简要告别后，和裕王回了王府。一进门，墨竹就蹲在门后，一看到人回来了，立马扑到谢昭野怀里。“世子爷！"他眼眶发红，“您终于回来了！这回您不走了吧！”“哎呀……“谢昭野揉了揉墨竹的脑袋，笑着说：“怎地大半月没见，墨竹这就长高了？”
“世子爷，我再过两月便十三了！"墨竹刚笑起来，谢昭野又说：“知道自己长大了还这么腻腻歪歪，快，去叫人弄点热水，本世子这一路奔波，实在受不了了。”
墨竹听到使唤反而高兴的紧，立马向下人招呼起来。回到熟悉温暖的王府，墨竹嘴里含着带回来的蜜饯，在一旁收拾着浴桶，谢昭野却感受不到多少安稳，心里全是对远在武宁关那人的担忧。为何薛仲远和顾衍听到那人畏寒怕冷如此急切？难不成那蛊毒，真有萌发之意？
暗杀之事对他虽是手到擒来，可北境腹地更加严寒，自己只能在京中等着吗？
他胡思乱想着，脱干净了衣服，就在他准备跨进浴桶时，恰好墨竹抬眼看来。
“世子爷！？"墨竹惊得声音都破了音，指着谢昭野身下，眼珠子都快瞪b来，“您……您的毛呢！怎么没了！”
明明是在自己府中，谢昭野松散的眼神瞬间紧绷，慌忙捂住墨竹的嘴巴，连声嘘道：“嘘嘘嘘！小声点！我告诉你！这事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半个字都不许说。”
墨竹愣了半会，才点了点头，谢昭野松开他，他小声问：“那……世子爷这毛……
谢昭野睨了他一眼，半只脚跨进水里，墨竹既是自己贴身照顾的书童，如此听话，知道也无妨，自己憋了这么久根本没人诉苦，也得说出来才能松快松快他坐进热水里便恶狠狠说：“还不是那林渡云！恶趣味，非要刮我的毛。”墨竹一听，又破音喊出来：“世子爷让林大人把毛刮了？！”水花一扑腾，谢昭野再次捂住墨竹的嘴，热水溅了一圈。“我是不是让你小声点！"他气不打一处来。过了片刻，墨竹的嘴被帕子塞得满满的，老老实实跪在一旁的地板上，谢昭野坐在浴桶里，一一数落林渡云的恶行。听到二人又亲了嘴，墨竹兴奋地呜呜鸣叫出声来。第二日一早，阿浪、陆简和杜毅三人又重新上路，带上了薛大夫新准备的药，这回，李霜倾也一同送行。
三人背影直到消失，二人才走，此番北境刺杀少说要耗上十天半月，路上来回也要十日，若再见面，也是一个多月后了。谢昭野将送李霜倾到绮梦阁门前，客气拱手道：“霜倾姑娘近日也辛苦了，父王说多亏绮梦阁打听朝中秘事，三殿下才抓住机会弹劾禁军统领。”李霜倾笑意清浅：“世子殿下客气了，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说起来，那消息还是夏鸢儿辗转探来的，她心思细，最擅察言观色。”“竟是她？”谢昭野眼睛一亮，眉梢都扬了起来，他想到什么又说：“对了，我还有些民间同僚，三殿下和我父王不好直接接手，不如后日午时，你我在西柳巷碰面，看看是否能够帮得上忙。”
“世子不自己处理？"李霜倾问。
谢昭野想了想道：“我一人在京中等候实在不安稳，我打算过些时日，就去武宁关接应他们，我不在这些日子，想劳烦霜倾姑娘联络。”李霜倾颔首应下。
谢昭野不敢耽搁，随即前往西柳巷留下暗号，约集会义士后日见面。两日后午时，李霜倾如约来到了西柳巷，谢昭野递给她一个面具，一同进到了那间昏暗的房中。
人数寥寥，不过近十人，想来除夕之夜的失败，削减了大部分的人的锐气，但能来的、敢来的，定是心怀希望，更能信任之人。只是面对许久未见的集会主事，这近十人目色依旧怀疑。“大人除夕之夜竞脱身了？”
“我还以为主事是那张煜之……他个老贼根本靠不住。”“那主事您究竟是……
谢昭野索性脱下面具。
“在下裕王世子谢昭野，此番我也不瞒着众位仁兄，这位是我的人，我们打算一同再次扳倒当今皇帝，待我一一向各位说清。”再次说清脉络之后，这些人沉思片刻，为表忠心，也都揭下面具，谢昭野一看，竞不妨有些京中重要职能之所的官吏与侍卫。将联络暗号、分工细则一一交代清楚，众人散去后谢昭野悄声去往顾宅，与父王和顾衍几人，共同谋划禁军统领之位和其他空缺。那日后又过了八日，谢昭野愈发等不及了，心中焦躁难安，恨不得立刻就去武宁关去见那人，白日忙碌完回到府中，满脑子都是林衔月的身影。也不知是否开始行动，是否顺利，身体是否又安好……思虑着，谢昭野又开始反复回味二人的相处，还有她说过的话，嘴里骂骂咧咧，但心里却甜的脸红燥热。
“若我二人真在一起，我必须做上面那个。”这声响起，谢昭野一把捂住自己身下，神色不对了起来。他心里充满了不服，像是林衔月就在面前一般，气得偏过头骂道：“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没有这个还想这么多！这不是无理取闹吗！哪个真男人能忍？！”
他说完，竟将手伸到裤下，摸了摸那处。
“混蛋……"他又骂。
那处毛发已经冒出了头，短短的一茬，可这几日他过得难受的很，这新毛长出来扎得不行，又痒又痛。
还不如剃了舒坦！自己摸起来也舒服！
嘶……
谢昭野立马把这念头按了下去，这可是好不容易长出来的新毛啊！他索性不想了，打算去书桌前再理理京中城防，但这时墨竹跑了进来。“世子爷，"墨竹道，“那陈宴平陈公子驾着马车在门口等您。”“他来干什么？"谢昭野不耐烦问。
墨竹道：“他说您从江南回来也不找他说说见闻，说您没有兄弟义气，此番找您是来……
“来作甚？”
墨竹扭捏道：“…找您去满春院一聚，说是都约好了人，就差您了。”满春院？
谢昭野脑海中第一时间出现的，是那个叫玉笙的小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