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眼泪是有定额的
山本武观察了汉田纲吉半个星期,周末到了。按理来说,这周末也有棒球部门的训练,但他罕见地请了假,待在家里把从前的旧物都翻了出来。
山本刚看到了,随口问他在做什么。
他头也不抬地翻看着被画得乱七八糟的课本,喃喃说,老爸,我好像找到她了。<3
一年级课本上的乱涂乱画,过了很多年才后知后觉这是棒球棍,这是寿司,上面的两个小人其中一个是他。另一个是谁?被放在角落的石头,其中一面有斑斓的圆环,在花丛中被发掘的宝藏,原来不知不觉过了七八年。
他好像找到她了。
比他预计的时间更早,在这个浩瀚宏大的世界里,在微不可计的作用概率之下,她又在渺小的并盛町出现。
会是认错人了吗?
一一不会的,不会的!就是她,除了她,还会是谁呢?少年微微笑了,将旧匣子中一朵晒得发黄的干花捧起来,放在手心端详。世界上不会有一模一样的两片叶子,世上不会有一模一样的两个灵魂。除了她,再不会有第二个人爱这样路边的花朵。但他来得又晚了一步。
周一上学时,山本武等了很久,才等到迟田纲吉的身影。他的手臂骨折了,用医用绷带吊在胸前,仿佛失去了某样重要的东西一样,他的气势萎靡,面色苍白,被班主任训的时候一脸出神,把后者气得火冒三丈,若非他有病在身,绝对要将他直接赶出教室。
山本武下课后拨开人群走近他的座位,准备好搭讪的话却在看清对方的神情时被吞下了肚子。
多么熟悉的表情,濒临破碎,四分五裂,失去了重要的事物之后,世界的支柱摇摇欲坠。
失去你,并不会对我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失去你,我的生活一塌糊涂。山本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沉默地回到座位上,在之后的几个月里,看着识田纲吉曾经的改变逐渐被磨灭。提升的成绩再度往下坠,交好的朋友关系趋向生疏,鼓起的勇气逐渐消失一一
虽然比从前还是好过很多,但相比起不久前那段明亮的时光……简直像是熄灭的篝火,虽还在风中保持余温,偶尔亮出火亮的红色,却只剩下冰冷的内核,早已被侵蚀殆尽。
山本武来迟了一步,现在迟田纲吉不再是被他羡慕的对象,而变成了情感微妙的同病相怜的友人。
两人明面上仍然没有什么往来,但路上再遇到的时候会打招呼,山本武警告过几个注意到识田纲吉的变化、蠢蠢欲动的混混,也因此,后者按捺了一段时间没有进行勒索。
不过也只是这样的程度了,再多的需要靠他自己。如果迟田纲吉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那么山本武只会疑惑为什么她会附身在他身上,然后冷眼旁观着他的堕落。
…识田纲吉,显然是有着价值的。
山本武讶然看着迟田纲吉在颓废一段时间后慢慢调整状态,重新振作了精神。成绩没什么提升、对结交朋友也不热切,但胆怯的情绪却消散许多,面对着人高马大的混混,反应不再是抱头挨打,而是跑。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好像身体里装了一块能源,这能源驱动着他狂奔向前,一刻不敢停歇。
山本武因此想到了在运动场上奔跑的自己。他和迟田纲吉如此不同,一个光鲜明亮,一个晦暗可怜,一个性情开朗,一个生性胆怯,他们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一一却在此时此刻,为同一个人而奔跑。<1“怎么低着头?是不喜欢吗?”
记忆里清亮的小孩的声音扭曲渐化成少年低沉的嗓音。那滴许多年前的眼泪穿过我的手掌,滴落在桌子上,接着消失无踪,潮湿的水汽在空中朽化,承载着时间一晃许多年。木头圆斑太过熟悉,让我想起曾经的半截约定。
“……不,我很喜欢。”
我抬起眼睛,慢吞吞打量眼前的山本武。
眉骨高耸,鼻梁挺拔,漆黑的眼睛如同墨水,十四五岁的年纪,脸庞有些青涩,相比年幼时又已完全脱去了稚气,更多了锋利的线条,初步展现出少年的力量与意气。
我不禁想。
过去了多少年呢?
山本武。
……距离我们第一次遇见,已经过去了多少年?现实和过去接轨,给人一种"中间这几年都不过如此"的感觉:好像作者大笔一挥"七年后”,于是故事就跳到了七年后,这其中的波折痛苦就被一笔勾销,没有人记得。
我作为一只鬼,对时间的感触十分模糊,复活的时候并不知道匆匆过去了七年。我在荒草丛生的旧宅中醒来,没有找到人的踪迹,最后徒步到了一公里夕的居民区,翻进别人的屋子里时才知道现在是公元2006年,距离我死亡--199年一一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
距离我第一次附身别人,大抵也过去了这样多的时间。我的记忆很快就消失了,因此,我并不为过去而烦恼,七年时间在我的世界中变成了一个晦暗的概念:它理所当然存在着,可对我而言,它似乎什么意义也没有。
直到我走在熟悉的路上,坐到熟悉的位置上,看着熟悉的从前一一我才恍然:它分明这样重要。
重要到我心烦意乱,不知该如何表达。
在山本武关怀紧张的目光中,我想了想,问:“你经常照镜子吗?”他愣了愣,说不。不过,他举起了手里的刀,微微翻动刀刃的反面,一道冷光折射在他脸上,他说:“但偶尔会在刀面里看到自己的脸。”怎么感觉有点诡异。
虽然知道气氛不对,我还是忍不住吐槽:“这种形容跟杀人狂魔似的,在砍人的时候突然看到自己扭曲的脸,然后更加扭曲……这种剧情。有点吓人啊,我说。”
他微微笑了,随着我的意思,努力做出一个狰狞的表情来吓我。但失败了,看上去不凶恶反而有点儿滑稽,咳咳,我挪开眼睛试图别笑出声,但也失败了。
于是我稀里哗啦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没了声。
………“他还在看着我。
“唉,好吧,"好吧!我摸着鼻子,有点尴尬地说,每次到这种煽情的桥段我就会很尴尬,“其实我是想说,你小时候一定不怎么照镜子,弄得我也没看到。不然我怎么根本不记得你长什么样子呢?”如果小时候他日日照镜子,夜夜照镜子,我肯定能记住他的脸,何至于见面不相识呢?我在心里强词夺理地想,是他的错啊!山本武的动作停滞了一下,半响他低下头,说:“对不起,但那个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所以没想到要让你记住我。”他的声音很低,像乌云盘旋、大雨将至之前,整个世界发出的隆隆的响声,沉闷而隐忍。
怎么认错得那么快!
倒好像我是在无理取闹。
明明没有雨,我却像是被大雨淋了个遍,我飞快看了一眼他被雨水浸润的眼睛,小声地说:“就算你这样说…就算这样……!!就算这样!”就算这社……!
我像复读机一样复读"就算这样"N遍。
就算这样.……?
不要再问了啊。
…没错。
我根本不知道说什么了啊!!!
这就是我容易尴尬的原因:我根本不知道在这种场景下应该说什么!但是我又非得说点什么不可,因为这件事和我密切相关,就算我忘得差不多了一一那我难道能在肇事逃逸后说自己失忆了、然后逃避责任吗?不行啊!所以我一定要担起责任来才行。
我吸了吸鼻子,破罐子破摔:“就算这样那也不是你的错。……可这也不是我的错啊?”
对啊,他当然没错,谁家小孩儿天天照镜子啊?可难道这是我的错吗?难道是我想忘掉记忆的吗?难道是我想逃避责任吗?难道是我想一-归根结底一一我是个找借口大师,各种各样的理由随时都能脱口而出,成为我身上的铠甲,将他的嘴彻底堵住,只需要一一
他在我面前轻轻叹息了一声。
我的声音就戛然而止了,反而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时间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几个月时间就能让迟田纲吉学会勇敢,七年就够琴子奶奶的头发全部变白,几百几千个光阴岁月,够年纪幼小的孩子长成少年,松开刀柄,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我胡思乱想:他洗手了吗?好像洗了。
又想:他的手变得好大,已经超过我了!
再想:他以前的手很小吗,否则我怎么会觉得变大了呢?最后转回正题:我被抓住了!
一通胡思乱想,大概花了不到几秒钟。他用力握紧了我的手,不含丝毫狎昵,郑重而珍惜,温热的感觉裹挟着我,我好像迈进一场夏季雨里,有人帮我撑伞。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他的语气艰涩,表露着我难以理解的心疼。一个人的眼泪是有定额的。我从不喊痛,或许因为已经有人帮我疼痛,替我哭了出来。
他说:“从头到尾,你都没有错。”
“错的是……”
错的是时间和不可控的现实。仅此而已。
我对上他的眼睛,如同黑曜石一般望不到底的眸子,眼底的情绪如同骤雨般笼罩住我。
我分不清他是在难过还是庆幸,分不清他是在心疼还是后悔。又或者这些情绪都有,只不过人的眼睛太复杂,哪怕只展露出心的一角,也让人晕头转向。我晕乎乎地看着他。
而他握住我的手,认真地说:“所以,我们不需要认错。你只是来履行我们的约定,而我已经为此准备了很多年……不是吗?”“很高兴再见到你。……我真的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