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六道骸回忆篇(一)
艾斯托拉涅欧实验室内。
作为艾斯托拉涅欧家族地下最大的实验室,这里储藏着数量庞大的实验体。穿着白色隔离服的工作人员在关押着实验体的铁笼之中来回穿梭,苍白的人造灯光投下的影子深而黑。
在角落的一个笼子里,少年正神情冷漠地看着虚空,就在刚刚,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道陌生的声音。
那声音又轻,又软,像不那么甜的棉花糖,和他眼前的景象格格不入。“有点冷……全身都好痛……
“这里是哪里?洗衣机内部吗?”
“嘶……光有点刺眼。…你怎么不说话?”一一毫无疑问,他出现了幻听。
男孩想起不久前工作人员向他的手臂静脉注射的药物。这次又是什么实验…理智与幻觉的界缘观测?或许这是致幻的药剂,带来的效果是幻听、接下来是幻视、然后是……
他漫无目的地任由思绪漂游了一会儿,有些意外地发现除幻听之外,更深一步的幻觉并未出现。然而,幻听的程度前所未闻:它当真存在似的,在他的脑海中浮现、放大、然后再也无法被他忽视。“应该不是聋子啊。怎么回事……喂?喂?听得到吗?”“天崩开局:重生之我失去了听觉,逃亡恐怖实验室,看我如何逆天改命…“听得到扣1,听不到扣2,11111--喂你这家伙不要吓我,快出声啊!你还醒着吧这一点我可是清清楚楚哦!快给我一点回应啊!”“真的听不到吗?…结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一一这不是完蛋了吗!连随身老爷爷的呼唤都听不到还怎么开始打脸之旅啊?小子快给我听清楚,你现在就去找办法恢复你的听觉,这样才能找到一线生机!”
“怎么还是不理我。”
“好痛哦……到底怎么回事……可恶可恶可恶……声音絮絮叨叨、絮絮叨叨。从试图与他打招呼,到满怀怨念的碎碎念,再到最后的发牢骚,可谓是一气呵成、毫无凝滞。实验室的人造灯光映出实验人员冷冰冰的影子,这间房子里几乎没有人会用这样轻松的口吻说话。“添加剂量”“尝试解剖”“指标下降了”,这样短促的句子出现的频率太多,将虚无的空气填得满满当当,挤压得无限窒息。他的幻听却如此跳脱,简直不像是幻听了:像外来的鬼魂窜进了他的身体。实验室的中央挂着一面电子表,红色方正的数字随着时间而跳动。良久过后,六道骸瞥了一眼钟表,记下幻听的始末时间: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归于寂静。
他面无表情地评价:持续时间中等,作用上乘,适合迷惑敌人。……虽然根本不知道,这样充满了无聊废话的幻听,能够迷惑得了谁。他没想到的是,隔了几个小时之后,幻听又出现了。这一次,他没有被注射药剂,她的声音却蹭得冒头,好像一只无聊的兔子醒来后看到昨天被她扔下的胡萝卜一一实在没什么好玩儿了,他重新在她眼里充满诱惑力一一马上便欢快地跌了过来,带着无穷无限的活力,将贫瘠枯白的实验室都衬托出几分活泼。“啊啊早就想说了,这里到底是哪里啊?”……怎么回事,怎么真的有点像恐怖实验室副本?"声音逐渐变得惊恐。“那边那个拿着那么粗的针头的人想干什么?”“不是,他怎么走过来了……等等,你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退!退!退!”
她在六道骸的脑子里爆发出大叫,声音大得难以忽视。少年微微皱了皱眉,在她惊慌的呼声中毫不意外地被带走,注射了新的药剂,然后是躺上冰冷的洁净的实验台。
实验台白得莫名其妙。
是居住着人类的铁笼污渍斑斑,带走了无数性命的地方反而没有丝毫血迹,清洁人员着重打扫实验台,对其他区域视而不见:失败的实验品是没有价值的,他们的血也是肮脏的,可能会污染到宝贵的细胞。男孩的反抗没有任何作用,束缚带一根一根地固定,直到他平躺在实验台上,像一具深埋于地中的尸体。他看着头顶一簇又一簇圆状的灯光。脑子里的声音还在活跃着。
“呵呵居然真的是逃离邪恶实验室副本吗?”“我会努力的!规划路线逃跑什么的我根本不在话下!”“……他举着刀想干什么?”
冰冷的刀具刺入身体,和三十七摄氏度的鲜活血肉混合反应,让人冷得要打冷战,又热得神智混沌。
“也许…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实验员交谈着。“融合度还可以……或许能成功……“另一人附和。六道骸从未想过在实验室中了此残生,不管是苟延残喘还是死在实验台上。在这样痛苦的时刻,他大脑反而是清醒的,他要收集任何可能有用的消息,伏待着突破囗。
今天他却无心于此,因为他脑海中的幻听愈发严重了。“伸过来了……等等……怎么回事?等.……“好痛。”
“…好痛……好痛……比被刀子砍还痛……比被子弹打中还要痛……好痛……”为了减少实验体的磨损,实验员会使用麻药,但只保证其不死亡,它无法抑制深入骨髓、深入灵魂的疼痛,更难以消磨因疼痛而生的恐惧与彷徨。清楚自己无法死去,却又不得不沐浴痛苦,感受着身体被剖开的冰冷,仿佛自己的血会就此流干一一这就是六道骸经历的日常。他早就过了喊痛的时候,无论是何等的折磨,都不会让他露出丝毫的软弱,而只会加深他的恨意和复仇的决心。
他的幻听却好像是独立于他的人格。初次体验这样的痛苦,她表现出的不适应作用在她的声音上:如果说一开始她是朵快活地仰着脑袋的向日葵,那么现在太阳已经下山了。
“为什么会……这么痛呢?”
“你这家伙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早知道就不附身你了。”
“但是,如果没有我的话,连你死了,都不会有人知道吧?”“连痛的时候都不尖叫,看来你不止是个聋子,还是个哑巴。”“真可怜……和我一样惨的家伙我见得不多,你算一个。”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不再那样活力十足、要让全世界都听见。然而,在六道骸那常年贯注着无数信息、纷纷乱乱、波涛凌厉的脑海里,她的声音却逐渐向上浮起,如同汹涌的河流中突然出现的可救人命的舟。大概是在这个时候,六道骸才隐约意识到,他本不是那夺人性命的河流,他是河流中被淹死的一员,这条小舟是来渡他的。……幻听越来越严重了。
六道骸面无表情地听着那道轻轻的絮语。她抱怨了有五分钟,慢慢适应了疼痛一-她的适应力真是可怕一一然后,为了缓解疼痛,这人径自开始讲起了笑语哄自己开心。
“嗯……嗯……笑起来就不会痛了……我想到了一个笑话。”“一一知道为什么意大利人讨厌冰吗?因为冰会让他们的浓缩咖啡裂开。”然后她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好像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六道骸试图解读这个笑话的笑点,一无所获。可她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好像他们的快乐在两个不同的位面似的,她就在一个他不了解的领域里大笑开怀偏偏诸如此类的笑话,她还能一个又一个地掏出来,然后像躺在轮椅上讲过时的笑话的老奶奶一样,自顾自地大笑。破天荒第一回,六道骸的注意力不被实验员的动作吸引,也不因剧烈的痛苦而愤怒,他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她的所有笑话,然后确定:
这药物也许只导致了他的幻听。
但这幻听,就已经比得上所有幻觉的威力:它简直要把他的世界都改变了。凡是药物,都有其规律的药性。譬若服用晕车药后,往往三十分钟能够见效;吞食安眠药的人,一旦食用数量过多,在其所幻想的死亡来临之前,剧烈的灼烧感就会从他的胃部开始吹起号角,发起攻击一-总而言之,六道骸如果注射的是支致幻针剂,他的幻听出现的频率就应该是规律的、可把握的。…她完全是个无法被揣摩把握的人。
于是,他所得到的幻听也是零碎的,难以捉摸的。你无法想象她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产生什么样的想法,更难以肯定她下一句会说出什么样的笑语。实验室是话题鲜少的场所。虽然她开发了一些乐趣,琢磨那些被实验人员拿在手里的工具叫什么名字、有什么作用,但鉴于它们就是作用在“她”身上,慢慢她就不再提它们了。偶尔说到一句,是这样的:“到底谁发明的!把这群人拖出去枪毙!”
因为六道骸从不曾回应过她,她也以为自己遇到了特例,所附身的这个人无法听到她的声音,便肆无忌惮地随便往外倒垃圾话。大多数的句子,诸如"我想吃扣扣弹弹软绵绵舌头布丁"的,毫无信息量、毫无营养。少数的句子透露出一些她的过去与人际关系,但一闪而过,零零碎碎“好想念码头那家的布丁……布丁布丁我好想念你……”“不知道过去多少年了。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再去吃一次……呕,这药片好苦。”
“唉,一个人自说自话真没意思!让别人听见了这不是以为我有病么!果然还是闭嘴一段时间好了”
“、二、三。嗯,坚持了三秒。很了不起的成就!等等奖励怎么是针管,哇呱我错了我错了一”
“可恶我记住你的脸了呵呵医生是吧你给我等着…”“……好无聊……”
虽说是幻听,却也有着自己的性格、过去。是个活生生的人似的。笑得泛傻,又这样有感染力。
六道骸零零碎碎地捕捞着关于她的线索,总是不完整。然而,经由这些碎片拼成的她这个人,形象仍然日渐完整,连边角都闪着光一样,时刻向世界发出她的大笑。
少年盯着红色方正的数字,钟表只显示时间,不显示日期,可他无声无息计算了她出现在他身边的时间。
二百六十七个小时,零五十四分钟。
如果换算成整日,也有十天了。
……只是幻听,而已吗?
那他为什么能够通过幻听。
构建出一个人的存在?
实验成功了。
事态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暂且还没有人知道。实验人员弹冠相庆,未被提上实验台的实验品瑟瑟发抖,走进地狱又回到人间的六道骸则在幻术的世界之中徜徉,他知道他可以毁灭现实中令人生厌的一切,能够做到任何他想做的事情一一
他现在最想做的,却只是验证心中的猜测。以虚无为基点,世界向外扩张成立。天穹取代了苍白的天花板,云在蓝天里白得分明,太阳广照,铺满了绿色的土地向四周蔓延,形状完美的花草、漂亮的石头、海洋和沙滩、山峦和月亮……
…等等。
是不是哪里不对?
太阳、月亮?海洋……山峦?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是正常的吗?
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中,女生戴着贝雷帽,穿着卡普里裤,赤足陷入海沙中,脸上带着一丝疑惑。她看向东边的太阳和西边的月亮,然后望向本不该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却在此时和谐地同框的山和海。此时此刻,海鸟在山林里翱翔,野兔在海边寻找食物,花草摇曳……
这哪里都不对吧?
还是说,这是一个梦?
她迷茫地将目光收回。在看到自己并不透明的手时吓了一大跳,然后又惊又喜地跳了起来。然而,还未来得及欢呼,她的肩膀处突然多了一只手。她下意识往后缩,却正好撞到身后的人的下巴上,往上看时,诡谲的异色双瞳出现在她眼前。
“……你是谁啊?"她不爽地发问,“人吓人吓死人!不要随随便便出现在别人身后啊!”
以她的描述为基准,构建了这一整个世界的少年望着她受惊的双眸,却微微勾起了嘴角。
“一一原来如此。”
“不是我的幻听,是无家可归的鬼魂。”
既然无家可归,那么就跟着我走吧一-就这么说定了。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臂伸出,如同纠缠不清的藤蔓一般,裹挟住她的四肢,将她整个人拉入他这条汹涌的河流。从她出现在他意识的那瞬间。
这个结局,就已经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