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1 / 1)

第28章第28章

祈福会的热度还没散去,洛城张家发生的事也传入了皇城张妃耳中。一听张潇仁被打断了腿,如今正卧床休养,即便之后好了也要留下隐疾,成了个跛子,张妃气得在宫里摔烂一堆东西。

那些昂贵精美的瓷器、琉璃碎了一地,张妃却看都不看一眼。有了咸文帝的独宠,她再不是小门小户出身的张氏女,如今她这重华殿比皇后住的长央宫还奢靡豪华。不过摔些东西,张妃如今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只气得胸脯上下起伏。一对含情眉目布满怒意,显得狰狞,张妃咬着牙恶狠狠道:“竞如此欺我张家人,好,很好。”

张妃不由想到自己刚进宫时,与一群美人去长央宫向皇后行礼参拜。那个在洛城就高高在上的谢氏嫡女谢福清,一身华丽雍容的宫装,端坐在高位,众人向她行礼,而她连眼神都不屑施与,依旧那般清高骄傲。就如从前在洛城,她是谢家嫡女,天之娇女,而她则是下品世家女,连到谢福清跟前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那时她就在想,要是谢福清从云端跌入尘泥,不知她脸上的清高骄傲是否还能维持如初。

张妃娇美面庞浮出一抹冷笑,起伏不定的胸脯逐渐平复,“好久没去拜见皇后娘娘了呢,过来给我更衣,我要去长央宫看看咱们的皇后娘娘。"她抬手命令一旁宫女为她换衣,宫女小心翼翼地上前,低着头,余光瞥见张妃眼中流露的队毒之色,骇得手指轻抖。

没多久,后宫就传出皇后发怒,罚前去请安的张妃在宫门外长跪。等到咸文帝急冲冲赶去长央宫,张妃只来得及哀哀唤他一声就晕了过去。咸文帝抱着昏迷的张妃,心急如焚,命人传唤太医。随即怒不可遏地冲入长央宫,一巴掌呼在皇后脸上,打得人半天没回过神来。

咸文帝大骂一声:“妒妇。”

冷冷下令。

“没朕的命令,你不可踏出这宫门半步。”竞是又给禁了足。

咸文帝出了气,转身拂袖离去。等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采青流着泪,不可置信地扶起谢福清,看见谢福清红肿的侧脸,震惊又愤怒道:“陛下怎么敢,他怎么敢打娘娘您。”

谢福清低垂着眸光,让人看不清她眼底情绪,只有那陷入掌心肉的指甲用力到鲜血直流。

屋内宫人早已被采青遣了出去,只留下她们主仆二人。而在这时,一道稚嫩的哭音从珠帘后传出。

“母后。"小小的身影冲了过来,她抱住谢福清,一张被眼泪打湿的小脸满满的心疼,“母后,疼不疼?”

咸文帝的长女,也是谢福清唯一的女儿,如今才七岁的小公主孙藐,咸文帝闯进来之际正躲在珠帘后。

谢福清见女儿哭得伤心,抬手抱住女儿安慰道:“母后没事,阿奴儿莫天。

“母后。"小公主抽了抽鼻子,忍住眼泪,看着谢福清脸上的红印,想到刚才咸文帝可怖的脸色,心中惶恐又愤怒道:“母后,让大舅为你做主,我们告诉大舅,大舅肯定会为我们撑腰的。”

大舅指的就是谢氏如今的家主谢昆。

小公主从小不受咸文帝宠爱,咸文帝对她可以说是冷淡,她对咸文帝也没多少亲近之意,如今更是因为咸文帝对她母后的苛刻而心生怨气。谢福清搂着女儿,轻轻拍着她后背安抚:“母后会告诉你大舅的,只是现在不是撑腰的好时候,总有一天,他会为母后讨回公道的。阿奴儿莫急也莫怕,相信母后。”

小公主情绪慢慢安抚下来,谢福清这才让采青把她抱下去。等到两人离开,宫殿内顿时冷清沉寂下来,只有谢福清轻微的呼吸声,而她半边脸颊隐没在阴影中,露出一半急速红肿起来的脸颊,无端生出些张牙舞爪的狰狞感。长央宫的事不久就传了出去,而能探听到细节的只有少数人。谢昆在听说自己阿姐竞然被咸文帝呼了一巴掌时,那张与生父谢鼎格外相似的霸气面庞上怒意腾腾。

他生得剑眉星目,身形雄武高大,在成为谢氏家主后,逐渐也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势。只是此刻,他竞也冷静不再,怒而拔出宝剑,气势汹汹地要冲入宫中“郎主息怒。”

“郎主莫要冲动啊。”

“郎主!”

几个幕僚纷纷上前劝说,谢岸涌上头的怒火在众人声音中逐渐压了下去。只是面色依旧沉得可怕。

咸文帝此举何尝不是在打谢家的脸。

想到深宫中饱受委屈的阿姐,谢昆用力握紧身侧拳头,又闭了闭眼才把那股杀意勉强压了回去。

自来了这京都昭阳城,谢昆不知吃过多少瘪。咸文帝的不仁不义,谢家人早已见识过,谢昆也深有体会。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然而谢家走到这一步容不得退却。在天下大势面前,很多气就是谢昆也不得不忍。

见谢昆周身的杀气不再那么凌冽,一旁幕僚暗暗松了口气。咸文帝此举,他们听闻后心中也相当不满,可如今不是和咸文帝制造更深隔阂的时候。谢二郎谢墩前不久平复了益州叛乱,咸文帝转头封他为扬州刺史,升了职,但谢家人心中很是不满。益州虽偏,也时常暴动生乱,只要好好经营,不愁把益州发展成谢家势力。

益州这个果实就这么拱手相让,谁会开心。而扬州看似繁华,实则底下的水更深,南方士族在当地势大,谢家作为北方士族,南北不和,加上谢家势力原本就在北方,到了扬州,多半是强龙难压地头蛇,处处要受限。

扬州刺史稍不注意就是个被南方士族架空的摆设。咸文帝一边离不得谢家,一边又防着谢家。要说不寒心是假的,当初如若不是谢鼎扛着,皇室早就被郭氏等世家架空。如今,郭、羊、高三家势大,谢家若不是有裴家、西凉王暗中支持,加上朝中寒门出身的右相李缚站谢家一方,谢家怕是无法在这朝中立足了。

咸文帝荒唐无能,行事昏庸,谢昆等人对他早不抱多大希望,不过是相互利用。要是与咸文帝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不仅是如了那三家的意,以咸文帝昏聩的脑子还不知能干出什么事。

“只要皇后娘娘早日诞下皇子。”一幕僚忽然道。现在困在谢家头上的局就有了一个突破口。扶持有谢家血脉的皇子继位,说不得谢家还能再进一步,登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不过,谢昆的野心没那么大,他继承父志,只想保家卫国。奈何如今被困京都,与一众老狐狸在权势里争来夺去。但幕僚的话无疑也很对谢昆心中所想,他虽没那么大野心,但扶持拥立一个信任谢家的皇帝,比咸文帝这种昏聩又时不时背刺谢家的皇帝好得多。奈何.…

阿姐生下阿奴儿后就受了冷落,宫中如今只有两个皇子,一个五岁,一个尚在襁褓中,两人生母都是位分低的美人。谢昆沉着脸让幕僚都退下,他在书房中静坐片刻后起身,出府直奔宫城,一路进入长央宫。

虽说咸文帝下令皇后禁足,但谢昆作为谢家家主,皇后娘家兄弟,求见皇后还是没人敢拦的。

咸文帝对此也不在乎,他正在极乐宫哄心上人开心。张妃醒来又是哭又是闹的,咸文帝许了不少好处才把人给哄好。于是才被打断腿的张潇仁,竟然还获得一个羽林监令的虚职。咸文帝还发下一大笔赏赐命人送去洛城张家。

这一举动无疑是又要打谢家人的脸。

谢昆在长央宫还不知此事,姐弟两关着门不知说了什么,待到谢昆离去,谢福清叫人摆膳,安安静静用了一顿饭,洗漱完又早早歇下。宫中发生的事,洛城这边有消息灵通的已经提前一步得知了。洛城高门之一的李家家主书房中,正在谈论此事。

“与羊尚书所料不错,咸文帝为了一个宠妃就打了谢家的脸。”一人冷笑摇头道:“谢皇后如若不能早日诞下皇子,处境只会更糟,说不得皇后之位都要被废除。”

张家虽然算不上什么,可只要张妃身后有八大世家的人支持,何尝不能登上后位。他们在洛城这边按照羊尚书吩咐,暗中加深谢家和张家的矛盾,祈福会一事,就有他们在背后参了一脚。

张家父子三人还真没什么脑子,尤其张潇仁,白长了脑子,稍微撺掇一下就上钩了。

李家家主捻着嘴边两撇小胡子,悠悠道:“谢昆此子如今倒是沉得住气。“溃堤非一日之功,日积月累,矛盾迟早爆发。咸文帝昏庸,迟早要把谢氏这把好用的刀盾给折了。”

屋内几人闻言,暗暗点头。

另一人又道:“关于那位西凉王嫡次子的事,尚书大人可有交代?”西凉王卫韶与谢鼎相交甚好,谢鼎去世,卫韶却坚定站谢家背后。凉州贫瘠但地域广袤,是大梁的西北门户,重要性不言而喻。而这些年在卫韶的坐镇下,西域各胡部安分不少。

谢鼎在世时,卫韶与他二人被誉为大梁的两根顶梁柱,一个镇北境,一个守西北。把当年兵强马壮的拓跋鲜卑驱逐到漠北深处,沦为如今在漠北流浪的野人鲜卑',成了鲜卑胡族的笑话。

有二人在,不止那些胡人,就是大梁内部各孙姓诸侯也安分守己。随着谢鼎离世,北境二洲,幽州落入郭氏郭通手中,宁州则由咸文帝提拔的刘金掌管,此人小有名气,出身不显,却极会钻营,他与国师曾学明交好,当初就是走曾学明的路子才得到咸文帝重用,而他这些年暗中又朝八大世家示好,除了结仇的郭氏,主打一个谁都不得罪。

要想让谢氏这个庞然大物进一步衰落,西凉王卫韶无疑是一个大大的阻碍。卫韶手握西凉大军,不是那么好惹的。加之卫韶此人脾性豪爽讲情义,俗称忠肝义胆,想要让卫韶与谢氏断交没那么容易。卫暄的到来.…倒是可以成一个突破口。

要是这位佛子出了什么意外,谢家人自然脱不了责任。在场有几人如此想,也说了出来,然而李家家主却皱眉摇头:“不可轻易动卫暄,此子关系重大。尚书大人有令,与之交好最好。”既然是羊谷的意思,其他几人就不再多说。“不过,卫暄此子除了常去法华寺,与住持谈论佛法,从不赴士族之邀。”李家家主沉吟道:“无妨,既有佛子之称,恐怕也不是个喜红尘俗世的人。”

某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除了寺庙哪都不爱去。随着天气逐渐热了起来,萧白倒是跟随谢衡参加了几次洛城士族的清谈会。谢祷的意思很明显,是想借着祈福会的热度,让她多结交些高门士族,帮她扬名。

萧白领了情,跟着跑了几趟,她为人洒脱,有着不拘小节的随性自由,挺受那些士族欢迎。有的一开始是看在谢家面子上,却在与萧白接触后被她性情吸引。而萧白不同一般武夫,她文采虽不说鼎鼎出众,却也能言之有物,清谈会上侃侃而谈,遇上真不知的,她也能大大方方罚上一杯酒,虚心讨教。不过见了一两面,就有人亲切称呼他萧郎。然而萧白应酬了几次,对这所谓清谈会就敬谢不敏了。实在无聊。

有谢衡的场合自然不会乱玩,可清谈会就是你一句我一嘴,在那搞玄学、真理辩论。

谢衡看她一副懒得动弹的摸样,好笑道:“不过是去了三次你就一脸的难受,可我看你分明是游刃有余,真有那么无聊吗?”萧白翻看着从藏书楼借出的书,闻言头也不抬道:“这本书明日就要归还,我要趁今天把它好好看完。”

谢衡摇头轻笑,倒也随了她任性。等谢蒋从她院子里离开,萧白这才把拿来装模作样的书扔一边。

难得的休息日,她才不想花在应酬上。

前些天熬夜做了点东西,萧白这两天想放松休息一下。不过,屈容前几日离开洛城,有事回宁州一趟。裴明远和谢诚安这段时间看她跟在谢蒋身后应酬也没过来找她,两人此刻怕是已经离开书院玩去了。萧白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的。干脆睡觉好了。

她把刚扔开的书捡起盖在脸上,挡住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迷迷糊糊要睡着之际,隔壁隐约传来敲打木鱼的声音。萧白暗暗想。

今日的木鱼声好像敲得有些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