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1 / 1)

第29章第29章

宁州。

新兴郡。

县城内一家卖杂货的小店后院,一戴着草帽,穿着粗布麻衣的少年蹲在墙角,单手撑着脸颊,仰头望着头顶天空。

“好热啊。”

他悠悠叫唤道。

这时,一个壮汉从外面走了进来。蹲在墙边的少年也就是屈容,扭头,草帽下一双桃花眼见了来人立刻灿灿一笑。

“赫连兄弟,许久不见了。”

壮汉名叫赫连牧,他五官粗阔,穿左衽窄袖,头发留着几条小辫垂在身后。大步走近,朝着屈容咧嘴笑道:“屈兄弟,你可让我好等啊。”赫连牧出身赫连部,是草原上一个依附于鲜卑人的小部落,不过屈容从赫连牧这里听说,他们祖辈是匈奴后裔,就是那个在历史长河上留下相当彪悍一笔的匈奴,只是在大梁建立之前,匈奴就衰落了,后又被鲜卑人吞噬驱赶,如今匈奴后裔早和其它各族通婚结合,融入其他血脉中,只留下彪悍的传说,再没了匈奴人这个称呼。

倒是赫连部对自己匈奴后裔的身份挺引以为傲,也说他们赫连一族算是如今血统最纯正的匈奴后裔了。

不过再辉煌也是昔日黄昏了。

赫连部现在就是一个在草原靠着买卖,游走鲜卑各部,讨好鲜卑贵族过活。赫连部虽规模不算大,但这些年在草原上混得还挺风生水起。这就不得不提眼前这个少年郎了。

赫连牧对屈容的热情可是一分都不掺假,屈容绝对是他们赫连部的贵人。那年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郎出现,说要与他谈一笔生意,赫连牧现在想想都要觉得自己当初怕不是疯了,居然会和一个十岁小屁孩做生意,但事实就是,当年的自己很是英明,梁人那话怎么说来着,慧眼识珠。他赫连牧就是这么厉害,早早认出了珍珠。如今他赫连牧可是能弄来鲜卑贵族都争着抢着要的精美瓷器、华丽锦缎,还有大梁高门士族才用得上的胭脂水粉。

被一个黑皮壮汉一脸痴汉笑的吹捧着,屈容也没露出任何不适反应,他笑着起身,带赫连牧往后院的屋内走去,赫连牧大步跟上,余光却扫见墙角立着的一架木偶,刚才屈容蹲着挡掉了大半,他现在才看清这木头架子摸样。竞然是一架半人高的木头人偶。

草原汉子对这种木偶兴趣不大,他今日可是为瓷器和锦缎来的。只是在屈容神秘兮兮捧着一个盒子出来,盒子打开一瞬,露出里面一套纯洁透明的琉璃杯时,赫连牧还是呼吸一窒,瞠目结舌,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阳光不知什么时候透过大开的窗户洒进来,落在那透明琉璃杯上立刻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流光溢彩,简直像是仙品神物。赫连牧好不容易一口气喘上来了,出口的声音却颤抖得不成样子:”.…这是…是…五彩琉璃杯?”

屈容笑得一派风轻云淡,闻言缓缓道:“这一套琉璃杯叫明月,也作琉璃月光杯之称。”

“琉璃月光杯。“赫连牧忍不住目光痴痴地落在那一套透明光洁,毫无瑕疵的琉璃杯上,赞叹道:“好名字,如月光一般明亮纯洁。”这要是拿回去,怕是不止乞伏部的鲜卑贵族抢着要,就是宇文部、慕容部的鲜卑贵族都要高看他赫连部一眼。

“好兄弟,不愧是我赫连牧的好兄弟。“谁说糙汉子就不会说话,赫连牧虽然不会大梁人那些文绉绉的讨好,但他感情直接热情,就差要抱上屈容,拉着朝天拜一拜,原地成不同血脉的亲兄弟。

“老弟,今后我就是你老哥,有什么尽管跟老哥说,老哥能做的一定二话不说直接上。”

赫连牧双眼冒着炙热的光,看屈容的眼神犹如看女神。屈容觉得,真该让萧白他们来看看,比起赫连汉子来说,他屈容容平日里到底是个多么含蓄的人。

屈容:“赫连老哥说什么话,老弟早就把你当亲大哥一般了,不然怎么会把这种好东西带来给赫连老哥。”

赫连牧顿时感动地拉住屈容的手,粗糙大手拍在屈容小嫩鸡一样的手背上,屈容感觉自己的手背像是在受刑。

“屈老弟。“赫连牧大拳头捶胸口,“感情都在心中。”屈容笑笑。

感动完,当然就要′亲兄弟明算账',这一套琉璃月光杯,赫连牧知道肯定价值不菲,但在听到屈容的话后,他还是没忍住倒吸了一口气。赫连牧有些为难。

屈容看出来了,他也不急,还有空给两人倒了一杯酒,酒香味儿一溢出来,赫连牧思考的动作就慢了几秒,眼睛下意识落在手边一杯酒上。这一看,眼珠子又是狠狠一震。

酒液居然清亮如水,毫无浑浊之态,酒香浓烈,一闻就让他体内的酒虫蠢蠢欲动、晕头转向。

屈容看着赫连牧眼珠子都像是长上去了,粗大喉结更是情不自禁上下滚动,不由轻轻一笑:“此乃琼楼玉液,有价无市,我手中也只得了十小坛。说着十小坛,屈容就点了点桌边的酒坛子,不过赫连牧一个拳头大小。赫连牧忍不住狂咽口水。

屈容:“不如老哥先尝一口,看味道如何。”话音一落,就等着他这句的赫连牧大手迫不及待拿起酒杯,仰头一口喝尽,酒入咽喉,犹如烈刀子烧过,再一路烧向五脏六腑,浓烈酒香顿时充斥五感,整个人都刺激得精神一震。

“好酒,够香够烈,不愧是琼楼玉液,这哪里是人喝的东西,分明是仙酿。"一口酒下肚,草原汉子说话都文气了,还仙酿。屈容笑道:“就知道老哥喜欢。”

和他这个沾点果酒都醉得不行的人不一样,草原胡族大多酒量好,也好酒。如此烈酒放在寒冬来上一口,怕是整个人都能烧起来。酿造此酒虽说耗粮,但经过萧白一番改良提纯,所耗费的粮食比他预料的要少很多。

粮食希贵,屈容不可能拿大量粮食来酿酒,他从前开烤羊肉店顺带卖点酒,还是那种浊酒,价钱定得也高。

萧白也没提过酿酒一事,还是她烧制出两套透明琉璃杯,觉得透明杯子装上清透如水的酒液,肯定特别豪奢。

所以她随手酿了几小坛,交给屈容打包卖,并且这酒以后要作为限量品,一个月就几坛那种,物以稀为贵,越稀越珍贵。不从士族身上狠狠刮下一层油水,都对不起她亲手酿的酒。

后面萧白又关上门研究了两天,酒的度数上去了,更烈更烧喉,不过耗费的粮食又能省下快一小半。

如此,萧白才算满意。

并告诉屈容。

“浪费粮食可耻,今后每月最多十坛。”

酒坛子都是萧白指定的那种,一个成年壮汉拳头大小。屈容觉得好笑,就是萧白不提他也不会在这个上面耗费太多粮食。只是看着萧白格外慎重摸样,他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而屈容也并没把东西都卖给士族,他从里面还看到了其它商机。在得知萧白要训练壮大萧府部曲后,他提议可以向草原胡部买些好马好皮料。近些年,大梁百姓生活不易,草原各部同样生活艰难。萧府几匹大马就是宋延年花粮食,从牧民手中低价换来的。可是真正的好马,良驹,却不是一般牧民手上能有的。屈容一直有和草原交易的人脉,他现在手下买卖的皮料,可以说是占了大半个宁州的货源。这些年,他卖一些奢侈好物给草原胡人,却不涉及盐铁这两样东西。而他则向赫连牧这些人收购皮料,除此之外,宁州边界各小部落、牧民手中的皮料也大多被他收购。

屈容做生意可比其他商人要讲公道,那些牧民也愿意信任他与他买卖。这一套琉璃杯拿出来,虽是为了换马换皮料,但屈容还有一层意思。这两年,赫连部在草原上的人脉渐广,赫连牧野心也不小,想继续往上攀,一直缺搭上宇文部等鲜卑贵族的机会。毕竟在拓跋鲜卑一部族被大梁联手宇文等鲜卑部驱赶到草原以北更深处,整日像个还没脱离原始生活的野人部落后,鲜卑如今最强势的就是宇文部、慕容部和段部。

除这三部外,就是位于宁、泗两州交界处的乞伏部、秦州边缘的秃发部,凉州的士谷浑部。

宇文部长期与段部通婚,近几年宇文部又和慕容部有了姻缘往来,慕容部从前是跟随拓跋部的。如今在宇文部牵头下,以宇文为首,三部形成联盟,成了如今鲜卑族势力最庞大、最凶悍的联盟。只论发展势头,怕是还要超过当年实力最盛时候的拓跋族。

而宇文部那位首领,野心可不小。

屈容是个想赚钱的商人,自然也想借赫连牧与宇文、段、慕容三部搭上一条生意线。宇文部一向重用乌桓人,乌桓人擅商又精明,想搭上生意线只能通过乌桓人。比起乌桓人这样的大部族,屈容更愿意和赫连部合作。此时,赫连牧看向屈容,那眼神差点让屈容都受不了了。“老弟,我赫连牧最好的老弟,这个仙酿全都给老哥如何?“赫连牧目光灼热堪比太阳,一把抓住屈容的手,“老弟,别说好马了,就是仙马你想要,老哥也给你弄来,数量咱好商量,你要多了也不好养,这年头养马可不容易。”赫连牧此话不假。

但萧白说,萧府后山有块天然的草场,很适合养马,萧府一直荒废在那,多的养不起,几千匹马是能养的。

“养马确实不易,不过小弟也在宁州认识不少养马的好手。“屈容笑道。听他如此说,赫连牧也就不再多嘴,几百匹上好的成马、加几百血统好的小马驹,他还是能弄来的,也没问屈容一下子要上千匹马干嘛。剩下的就是皮料,这个他一直和屈容有合作,好谈。赫连牧一开始为难是觉得屈容给的价太低了,琉璃月光杯虽然价值不菲,但他是要拿去打通贵族人脉的,肯定没啥赚头,说不得还要倒贴。屈容给的买马钱又低,那样一来,他要大出血的。只是有了这琼楼玉液,赫连牧觉得自己出大血也是可以的,这酒肯定能帮他赚回来,几倍的赚回来。

屈容:“既然拿出来,我当然就准备都交于老哥。”赫连牧感动的眼睛都湿润了:“老弟,你让我说什么好。”看着赫连牧下一句话可能就要嫁女儿给他了,毕竞之前他就说过把妹妹嫁给他这种话,屈容赶紧打断他的感动。

“老哥,这五坛是比较烈的,就如你刚才喝的那一杯,我知道草原汉子一向豪爽,就取了个烧刀子的俗名,这五坛相对没那么烈,入口酒香更绵密清甜,适合贵族女子和没那么喜欢烈酒的,还是叫琼楼玉液。”烧刀子?

好哇。

赫连牧就喜欢这种糙爽的名字。

两人一口一个老弟,一口一个老哥,坐在那聊了一个多时辰,屈容拿出来那一坛烧刀子全都入了赫连牧的口,喝得赫连牧脸膛发红,精神兴奋,走得时候甚至都有点摇晃。

等送走赫连牧,屈容站在院子里,抬手挡在额前看了一眼天,感叹:“真热啊。”

不过今天只花了一套琉璃杯,十一坛酒,几套瓷器,几匹绸布就把生意全部谈妥,他赚了不少。赫连牧这次得了宝贝,心情好也大方,还免费送了一点皮料。屈容心情也不错,嘿嘿笑了一声。

然而,等赫连牧走后,下午天色些许灰蒙蒙时,小院后又来了一个身形高壮,面有络腮胡,没有剃发但梳的小辫子比赫连牧还多,穿着大梁人穿的汗褂,粗布长裤,肌肉比石头还硬的大汉走进了小院。屈容听见动静迎了出来,白嫩面皮上笑容可掬,亲切地招呼一声:“斜律大哥,你总算来了。”

被屈容叫作斜律的汉子,眸若草原雄鹰,锐利逼人,只是目光落在屈容那张显得稚嫩的娃娃脸上时,脸部肌肉忽地一动,竟然也露出一抹有些干涩的笑。“屈小郎,别来无恙。”

屈容连连点头:“我好着呢,斜律大哥也越发威猛勇悍了呢。”两人客套寒暄,屈容就把人迎进屋内,废话不多,先把一套琉璃月光杯拿出来,又掏出十小坛烧刀子烈酒。

斜律扒开坛口木塞,仰头一口干完了一坛,刺激的烈酒逼出了生理性泪意,斜律一双鹰眸却亮的惊人。

“好酒。”

粗狂的嗓子带着被烈酒灼烧过的嘶哑。

屈容笑笑。

那当然了。

这可是比刚才的烧刀子还要烈一点的酒呢。他可是请萧白专门定制的呢。

专为.…

这一群被驱赶到草原最北的深处,过着堪比茹毛饮血生活的野人'拓跋准备的呢。

这头。

屈容在宁州谈着生意,长袖善舞,另一边,睡到下午夕阳洒下院落,萧白在一片橙光中拿下挡脸的书,眼中睡意只停留了几秒就很快散去。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残留着梦里带出的情绪。萧白轻叹一声。

她刚才做了个好可怕的噩梦。

梦里屈容变成了一条草虫子,专吃黄金,每天都用力啃吃黄金,忽然金光一闪,屈虫虫摇身一变成了只吞不出的屈貔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