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第36章

036.

婚礼过后,顾霆州特意请了半月假期，决定跟宋春蔓去羊城度蜜月。这一次他们的计划里没有带闺女，一来是想给自己放假,二来也是想去进一批牛仔裤，带着孩子不方便。

绿皮火车摇摇晃晃走了一天一夜,最后慢慢驶入羊城地界。上辈子宋春蔓是来过羊城的，不过那也只是玩了几天，而且还是九零年。如今再次踏足这里，看到的世界，是完全不一样的。虽然没有九零年那么繁华，但是也比他们那边要好太多太多。柏油马路蒸腾着热气，行人穿的衣裳都是她只在画报上见过的样式。姑娘们穿短衫短裙，头发烫成蓬松的波浪，唇上抹着亮闪闪的口红。小伙子们则大多穿的确良衬衫，配着条靛蓝色的裤子，裤脚放开，裤缝挺括,看着精神又利落。

而高楼建筑格外惹眼，街道两旁的店铺挨挨挤挤，玻璃橱窗里挂满五颜六色的衣裳，喇叭里飘出他们听不懂的粤语歌，热闹得像一锅滚沸的糖水。他们在流花宾馆订了半个的房间。

这里靠近羊城火车站和广交会旧址，平时以接待港城同胞和贸易客商为主，而牛仔裤主要货源也是来自港城。

在羊城，白天他们追着日头逛景点,仰着脖子数着镇海楼的飞檐上的瑞兽，去摸斑驳的砖墙缝里还嵌着"古胜名迹"的繁体碑文，去看佛殿铜炉的袅袅青烟…晚上，他们逛着夜市，吃着广式正宗炒河粉，各种粥，烧烤，喝着比苦瓜还苦的凉茶，听着卖凉茶的阿婆讲着羊城古早的故事。玩够了，他们才去批发市场，比价、挑款，男人扛着包跟在宋春蔓身后和她一起跟摊主讨价还价。

半个月后，两人带着几大袋牛仔装回到军区大院。刚进门，顾母就端着糖水迎上来，压低声音说：“前几天孙文彬来了几趟，在门口转悠着不肯走，我跟他说你们度蜜月去了，他才悻悻地走了。”宋春蔓大概知道这个男人找她做什么了，无非就是要从她嘴里知道点谢金河的事。

但这些事，都与她无关了。

她是不会告诉孙文彬的。

她猜得没错，孙文彬这半个月来，被谢金河这个名字，搅得焦头烂额。他知道无风不起浪，所以去找了宋玉珊问那个男人是谁，可宋玉珊就是不说，一直装傻。

他也去学校找过谢金河，可是他连人都见不到。后来再怎么问，宋玉珊都不说一个字，一口咬定她不认识什么谢金河。甚至他提出要结婚，却直接被宋玉珊拒绝了。从那时候起，他脑子里总盘旋着那个念头。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

宋玉珊是真的喜欢过他吗？

夜里抱着襁褓喂奶，他盯着孩子眉眼发呆，越看越觉得陌生，心里的怀疑就像野草般疯长。

所以这个孩子他不想养了，直接把孩子送去了宋家，对宋玉珊道：“我看过了，这孩子跟我一点也不像，这不是我们孙家的种，是你跟野男人生的，你们自己养。”

宋玉珊怎么也没想到，孙文彬竞然敢不认这孩子，“孙文彬，你什么意思？我跟你解释多少次了，这就是你的孩子！”刘永丽虽然知道内情，但是这时候，他们也不能承认，只气得打了孙文彬一巴掌，“孙文彬，你个混蛋，我闺女之前没名没分地跟你在一起，现在你翻脸就不认人，这就是你的孩子，你别不想养。”宋志强的脸也涨成猪肝色，他把手里的搪瓷缸直接砸在桌子上，“这孩子就是你的，你再敢送过来我们宋家，我就让你们一家子卷铺盖滚出职工院！”现在，孙文彬不仅要养野种，还要被威胁，就气不打一处来。这时候，他心心里也无比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跟宋春蔓离婚。虽然宋希悦也不是他的孩子，但是她没瞒着自己，而有她在家，家里的父亲有人照顾，母亲也有人照顾，他下了班也不用洗衣做饭，还不用交工资！现在跟宋玉珊一起，别说结婚了，这两个多月以来，孩子她没照顾，他爹妈不孝顺就算了，连钱也不给！

而这个孩子甚至也可能不是自己的。

他怎么甘心？

于是，他当即在宋家扯着嗓子喊，“宋玉珊怀的野种凭什么让我养？你要是敢让我们滚蛋，那我就天天来厂里闹，让全单位都知道你们养出了什么好闺女！”

这场闹剧像长了翅膀，不过一天就飞遍了整个制衣厂。宋玉珊未婚生子的事成了职工院最大的谈资，厂里人看宋志强的眼神，都像瞅着个天大的笑话，那些若有似无的指指点点，像带了尖的针，一下下扎进他耳朵里，而他走到哪儿都像被人剥了层皮，浑身上下没一处自在。他想想自己这些年对宋玉珊的纵容，把她宠得十指不沾阳春水，给她扯最好的布料，给她花钱复读上大专，哪怕她对亲生女儿下药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倒好，这个他视如珍宝的继女，不止没给他带来什么利益，还把他的名声彻底搅臭了。

而厂里也以家风不正、管教不严、影响恶劣为由，给他记了严重的处分。那公告栏上的白纸黑字像一记耳光，把他从体面的管理层，扇回了油腻嘈杂的车间。

他攥着那张薄薄的处分通知，狠狠抽了口烟，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想去找宋春蔓说对不起的，他不应该这么纵容宋玉珊和刘永丽，把他这个亲生女儿排在外。

可他的脚却像灌了铅一般，半天迈不开。

职工院的人都知道他偏心，知道他被继女坑了，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孙文彬可没这顾虑，这些天他一直往军区大院跑，哨兵每次都拦在铁门外，别说宋春蔓了，连顾霆州这个上班人的影子都没见到。他等了半个月，宋春蔓是没见着，但是听军区大院的人议论，说她在街口开了家服装店，今天开业。

他当即就问了地址，匆匆赶过去。

等他到了目的地，开业仪式已经结束了，店门口的地上洒落鞭炮碎屑，五颜六色的气球做成了巨大彩虹拱门横跨在店前。店门上方，一块崭新的招牌明亮显眼，上面写着“希悦衣橱”四个大字。店门前，那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道上，而他心心念念要找的女人，就站在店门口。

她烫了一头蓬松的大波浪，发梢卷得像盛开的花，衬得她本就娇小的脸蛋更小了。

她上身穿着浅蓝色的无袖坎肩衬衫，领口随意地敞着两颗扣子，露出纤细的锁骨和白皙的手臂。

她下身穿条深色的紧身牛仔喇叭裤，裤腰上系着条浅蓝色腰带，裤衬子勾勒着她修长的腿和丰满的臀部，裤脚微微张开，露出脚踝上一双黑色小皮鞋。这一身打扮，简单又洋气，像极了挂历上那些港城明星。她站在那里，笑着跟顾客介绍自己店里的衣服，举手投足间带着股说不出的自信。

“春蔓…”孙文彬喉咙发紧，下意识地走了过去。宋春蔓抬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淡了淡，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有事？”

这声淡淡的“有事”让孙文彬很难受。

他这才发现，眼前的宋春蔓早已不是那个爱他爱得死去活来的人了。可一想到自己今天来的目的，他不自觉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春蔓，我错了！“男人红了眼眶，“以前都是我的不对，是我瞎了眼，被刘永丽和宋玉珊骗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宋春蔓微微眯了眼，这男人有病吧？今天来竟然是跟他道歉？看来谢金河那里，他应该都知道了，或者也相信了。“不可能！"她冷哼了声，“孙文彬，如果你今天来找我说的都是这些，麻烦你直接走，不要让我叫人把你赶走。”

她的话孙文彬仿若未闻，当即跪爬上前到她边上，抬头看着她，“我们复婚吧，我一定好好对你和悦悦，比顾霆州对你还好……他这一跪，把店里的顾客都吓了一跳，纷纷停下脚步看热闹。宋春蔓皱了皱眉，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厌恶。“孙文彬，起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这是我的店，不是你撒泼的地方，还有，我现在已经结婚了，你说话嘴巴放干净点！”“我不起来！”孙文彬死死抱住她的腿，当即掉了眼泪，“春蔓，你就看在过去四年夫妻的情分上，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一定改掉所有的毛病，对你们娘俩好。”

“过去的情分？”宋春蔓用力踢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嘲讽，“什么夫妻情分我怎么不知道？我跟你结过婚吗？我的丈夫从来都是顾霆州啊，你别污蔑我。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在孙文彬心上。他的哭声戛然而止，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她竟然假装不认识他？

“你再不走，我让我男人来打你了哦。“宋春蔓看着他笑了笑。孙文彬看着店里正在朝他走过来的顾霆州，身子一哆嗦。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顾霆州便直接拽着他往外走。孙文彬还在挣扎，嘴里胡乱喊着：“宋春蔓你不能这么狠心！我是悦悦的爸爸！你不能让孩子没有爸爸！”

“悦悦的爸爸是我，不是你。“顾霆州直接一脚给他瑞过去，冷眼看着他，“再到我这儿闹事，我就直接把你送派出所！”孙文彬像个破麻袋般踉跄着后退，直接就摔倒了。他想到上次被顾霆州打的样子，想到他之前的威胁，吓得打了个哆嗦。“还不滚？“顾霆州当即拿起一边的石头要往他身上砸，“我今天可没穿军装，下手容易没轻没重。”

看着他扬起来的手，孙文彬吓得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抱着脑袋踉踉跄跄往门外窜。

烂人一走，空气都清香了不少。

宋春蔓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店里一群目瞪口呆的顾客笑了笑，拿起一条牛仔裤：“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

“您看这条怎么样？刚从羊城进的新款，喇叭裤型，特别显腿长。”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蓝色的衬衫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那些烂人烂事，早就该被远远丢在身后了，而她往后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一一全文完结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