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1 / 1)

第39章第39章

谢凌玉抱得实在太紧,桑萤都有点呼吸不过来,不过却并没有推开他,只是将脑袋靠在他肩头。

“谢凌玉,你这回找得好慢啊。”

“要是你找到我的时候,我真的已经变成老婆婆了怎么办?说不定这会儿坟头都长草了呢。”

她抱怨了句,随后笑了,“还好我已经筑基了,之前那臭药老头不是说我最少要七老八十才能筑基么,结果我四十不到就筑基了,现在都三层了。谢凌玉,我是不是很厉害?”

“谢凌玉,你怎么不说话?你在听吗?”

“在听。”

青年环住她的手臂又紧了紧,桑萤被圈在他身前的手动了动,艰难探出来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侧脸。

“虽然……我知道这么久不见你可能有点想我,但你抱得再紧一点,明年你就真的可以去给我上香了。”

青年这才松开了她,桑萤松了口气,正要稍稍退开半步,忽的被抓住了手,冰凉的指节穿过指缝牢牢扣住。

攥得紧紧的。

她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一百年对于修士来说只是很短的时间,可能只是闭个关睡个觉的时间。眼前的青年容貌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身形更清瘦了些,那双黑眸更深沉了,看着她的时候,里面好像有很多复杂的情绪,她却看不清晰。青年单手执剑斩落了这一条攀附着时间的树根,就这么牵着她,离开了这个她等待了百年的小镇。

桑萤看着他的侧脸,一时忽然有些恍惚。

其实到了后面,她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模糊,她什么都记不清,只记得自己在等一个人。

但那个人叫什么,长什么样子,她都完全不知道。很多人劝她不要等了,他不会来了。

但她却相信,他一定会来。

直到不久前锁骨的那枚吊坠传来了灼热的温度,她才猛然想起来那些记忆,关于他的记忆。

胸腔一下也变得滚烫起来,心脏止不住跳动的声音,盖过耳边一切声音。青石桥和雨幕在身后变得黯淡,温热的水珠忽的落在手背上,桑萤看到青年忽然停了下来转身看向她,不明所以。

直至抬眸,看到他黑眸中自己的小小倒影,才发觉自己在哭。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掉落,桑萤愣了下,抬手去抹,抹了好几下泪珠却越掉越多,抹不干净。

她慌乱无措,“歙,怎么回事……

脸颊忽的被青年长指捧起,熟悉的白檀的香味包裹住了她,他低头,轻轻吻去她眼尾的泪珠。

稍稍分开,他看着她,声音很轻:“对不起,师妹,我来晚了。”桑萤忽的抬起他的手,狠狠咬上他的手背,眼泪啪嗒啪嗒掉,恶狠狠的,“谢凌玉,你为什么来这么晚,我等了你好久好久,每天、每天你都没有来,我讨厌你讨厌你…”

“我喜欢师妹。”

桑萤一愣,眼泪忽的止住了,耳根染上一抹薄红,“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能原谅你!”

“嗯。”

青年抓起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嗓音低低的,“师妹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

掌心下的皮肤温温热热的,桑萤不自然地动了动手指,她不想打他,也不想骂他,她等了一百年,他又何尝不是在万千世界里找了一百年。她现在只想抱住他,想亲亲他,和他黏黏糊糊待上一天,就像以前他粘着她那样一样。

但这些事她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做不到像他那样没脸没皮的。桑萤别开眼轻哼了声,掌心不轻不重糊了下,抽回手,“惩罚的事回家再说吧,现在不是还有要紧事做么?”

谢凌玉牵着她往外走,“树妖的树根已经被我牵制住了,现在只需斩落禁区的主干。”

桑萤一愣,不是说连瑶池大能们都没能解决这时间之法么?不过转瞬又想明白了,这百年他肯定是想了什么法子来破解,不然真这么大海捞针似的找,凭树根的数量和繁殖速度,再来两百年估计也找不到她。树妖的时间线里过了百年,现实的时间却只过了短短一天。桑萤出来后第一时间就拿出恢复正常的琉璃镜看了,看完后松了口气,要是这里过了百年,家里也不知道该乱成什么样了。她收起琉璃镜,看向周围,风和日丽,千转缘结树下清萦靠着树桩坐着,淡淡扫他们一眼。

“倒还真小瞧你们了。”

眼看着就是要大战的趋势,桑萤动了动手,“谢凌玉,我去一边等着,免得妨碍到你。”

青年却将指节扣得更紧,淡声:“师妹不在身边,我才会分心。”清萦盯着紧握的手,眸底情绪不明,冷笑一声,“知道你们恩爱了,也不用连这种时候都要在敌人面前秀吧?”

不远处,早就远远看着两人团聚,树根消散后跟在后面出来的徐白深,一言不发,静静看着他们。

现在树妖虚弱至极,无力掌控情感,他的记忆也都找了回来。在进入秘境前他还在怀疑他们感情的真实性,在经过这一遭后,不再怀疑了。

失忆时,以为谢凌玉是她情夫,他产生过一个阴暗的想法,后来,那个阴暗的想法在树妖虚幻的时间线里,付诸成真。他们分开了一百年,他就陪了她一百年。

一百年对于修士来说很短,但却是她的一生。所有医修都说她不适合修炼,终其一生,最多也只能堪堪筑基,等到那时,寿命也差不多将近。

她却选择了透支生命,去换取一个提早筑基的可能。他看着她每日刻苦修炼,明明是那样病弱的身体,却非要勉强自己,日复一日。

她以前或许是很娇气的性子,但在修行时不管多疼多苦,都没有停下过。他问为什么。

她轻轻擦掉额上汗珠,说:要是他找到我的时候,只能让他看着我坟头的草,不能跳出来骂他,那也太逊了吧?

他以为她迟早会放弃,以为在她忘记他的时候陪着她,或许就能实现那个阴暗的念头,和她在一起。

但在一天深夜透过窗户远远看到她还在修炼,猛然痛苦吐血,只是神色淡淡擦掉后又继续修炼时,他知道,不可能了。她爱的是那个她一直在等待的人。

哪怕她有可能等不到他,她也不会在等待的途中,爱上别人。桑萤听了清萦嫌弃的话,耳尖泛起淡淡的红,不过还是听谢凌玉的没松开手,握紧他的指节。

她扬起小脸,哼了一声:“他说的有道理啊,万一你又偷袭呢。”是因为怕她暗中搞坏事,才不是因为她也舍不得松手呢!清萦默了默:“同样的招数我也不至于使第二次。”桑萤冷哼:“这可说不准,谁知道心理阴暗又变态的人会干出什么事。”清萦…”

“哦对了,你们等会儿再打,我有东西要给你看。”桑萤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就要去纳戒里拿东西,伸手却反应过来右手被牵着,左手又不灵便,于是张口就使唤身边人:“谢凌玉,帮我翻一下。”“要找什么?”

“就一卷画,有点旧的。”

谢凌玉抬手,忽的抽出了一条万年玄铁搓衣板,亮闪闪的,还附带着一张购物商票。

静了两秒,他出声:“家里你的衣服不都是京溪在洗么,你买这个做什么?″

桑萤眯起眸子盯他,忽的开口:“其实不是京溪,是你在洗吧?”谢凌玉微微一顿。

桑萤见状了然开口:“果然,你就是在洗衣服的时候偷偷藏我里衣的!”她上次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偷偷把她衣服顺走的,这下终于想通了。

清萦…”

徐白深”

你们夫妻俩……玩的还挺花。

清萦沉默几秒:“你叫住我,就为了给我看这个?”桑萤轻咳一声,快速把搓衣板塞回去,夺过青年手里的画卷展开。画布落下,上面画的是一棵缘结树,红绳与愿牌下,穿着绿裙的姑娘靠着树小憩,唯美又静谧的画面。

清萦看到这幅画猛然怔住,眸中闪过诧异,随后又充满了厌恶,皱紧眉头,“你哪来的这东西?”

桑萤把画塞谢凌玉手上,让他拿着,自己比划:“这幅画呢,是我有次过年的时候在镇上一户人家家里看到的,据说是他太爷爷留下的,画的是他太爷爷心爱的姑娘。”

见清萦露出嫌恶的神情,桑萤笑眯眯的,“先别着急嘛,听我说完。”“我还从他口中听到了一个故事。他太爷爷当年还是书生,进京赶考路过此地时被劫匪所抢,受了伤,就在瑶水镇暂住了一段时间。”“为了重新攒路费,书生就在这里做起了教书先生,教孩童认字。偶然一天,书生透过窗户,看到了对岸河堤的缘结树下一名女子正在小憩。”“书生对这名女子一见钟情,便将这幅场景画了下来。可奇怪的是,镇上其他人都看不到这名女子,唯有书生一人能看到。”“之后的每天,书生每天都会通过窗户看对岸的河堤,想要再看到那名绿裙姑娘,但却总是失望。”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天,他对窗叹气的时候,绿裙姑娘忽然出现,撑着窗沿,托脸看他,问: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你们人类对喜欢的人都这么直白吗?。”

“原来这名绿裙姑娘是缘结树成精,刚修成人形”“够了。”

清萦冷声打断她,“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行,那这段甜甜蜜蜜的恋爱过程就跳过。”桑萤示意谢凌玉收起画卷,“总之呢,书生离开前,和心上人定下了约定,等他有所成就了就回来娶她。”

清萦冷笑了一声,“说的好听,还不是两千年根本就没有回来过,还娶了别的女人,有了孩子。”

“果然是这里出了问题啊。”

桑萤挠挠头,“我想说,你是不是对凡人的寿命没什么概念?”清萦一愣:“什么意思?”

“对你们随便能活万岁的长寿树族来说,一百年只是睡了一觉,对吗?”清萦不解,但嗯了一声。这样短暂的时间,除了用来睡觉还能做什么?“但对于凡人来说,这就是他的一辈子。”桑萤抬手捏出卜算的卦象,顿了顿,“书生死在离开后的第三十九年,寿终正寝。”

清萦愣住,甚至有点懵:“他……死了?”桑萤点头,“是啊,将这幅画交给我的人也是这么说的。”“我来给你补全这个故事吧,也很简单。书生在五年后回到瑶水镇,但绿裙姑娘却不见踪影。他在瑶水镇住了下来,活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最后死在树下。”

“他所收养的孩子,遵循他的遗愿,将他埋在了千转缘结树旁。”“喏,就这儿。”

桑萤抬手,指了指遮天大树旁的那棵小树,“他怕你孤单,还替你栽了个伴陪你,贴心吧。”

清萦一时难以置信,看着那棵小树,他……死了?她以为,他只是厌弃了她,才背弃了承诺,一直没有回来,结果他居然死了?只是几十年而已,他就死了?

“你说谎!不可能!!”

“你怎么比我还犟,行吧。"桑萤换了个卦象,摆成了一面天机镜的形状,显露出书生死前的样子。

实在消耗灵力,桑萤见她看清了,很快收了回来,吐了口气,有些虚弱。掌心温暖的灵力输送过来,帮她缓解不适。谢凌玉垂眸看她,“左右都是要死,为了她这么努力做什么?”“什么叫为了她,我这叫精神攻击好么!”桑萤重重哼了一声,别开小脸,咕哝:“她把我们分开那么久,我也很不爽啊,当然要报复回去。”

清萦都那么害他们了,她怎么可能是为了她好?她又不是圣母。谢凌玉一顿,“这种事交给我就好了,师妹何需自己动手。”桑萤轻声哼哼,“你不懂,她这种就是死犟种,嘴上说着恨,其实还爱得不得了,要不然她死待在这两千年人家瑶池赶她都不挪地方?不就是还在等他回来呢么。”

“对于这么在乎感情的人,当然是让她知道这个真相才是最痛苦的了。”谢凌玉:“…师妹倒是坏得独出心裁。”

但别说,桑萤的报复还真效果超群,清萦明显崩溃了,她一直以为是他背弃了诺言,这些年恨着他,却又等待着一个渺茫的希望,希望他能回来。但却从来没想过,在两人错位的时间里,他早就回来了,并且等了她一辈子。

那短短的几十年,竞然是他的一生。

竞然是他的……一生。

头顶的阳光忽然被遮住,桑萤抬眼一看,天上忽然之间多了片雷光闪烁的乌云,隐隐散发着令人畏惧的气息。

“这是……天劫?”

谢凌玉眉头一蹙,带着她快速撤出天劫范围,“是四九重劫。”桑萤一愣,听到这个词,忽的攥紧了手指。修士突破境界时会引来天劫,渡过天劫便能离飞升更近一步。这种天劫都有固定的劫雷数量,以现在修真界丰富的修行经验,一般就算实力不济渡不过去,也不至于身死道消,大多只是境界大跌或重伤。而四九重劫与普通的天劫不同,并非一次性就会结束的天劫,化神以上修为的修士每隔几百年就会遭受一次四九重劫。想要结束只有两个法子,一,飞升成仙,二,身死道消。否则不管躲到哪里,劫雷都会劈下。

桑萤的父亲就是死于四九重劫。

谢凌玉握紧她的手,“师妹。”

桑萤摇摇头,“没事。”

她看着远处的缘结树,这雷劫是清萦的,徐白深也撤了出来,对着两人道:“四九重劫是清算修士在这数百年间善恶行径的劫数,早年死在此处的冤魂不少,她作了那么多恶,这次雷劫必然是渡不过去了。天道轮回,倒是用不着我们出手了。”

桑萤只是看着远处的劫雷,一道道劈下,那棵缘结树摇摇欲坠,愿牌掉在地上。

远处劫雷涌动,身体里升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受,血液在发烫,像是被吸引,又像是共鸣,桑萤怔怔看着,无意识地抬步走过去。身旁人及时拉住了她,“师妹。”

徐白深也道:“桑师妹,太危险了。”

桑萤这才回神,扶住了额头,她刚刚在干什么,居然想走进劫雷范围。这天劫还有蛊惑人心的功能么?

清索本就在谢凌玉手下元气大伤,在四九重劫下没坚持多久,劫雷就结束了。

树妖已死,这瑶池禁区就没有什么能阻碍他们离开了。徐白深和两人道别,他本来进来此处的原因就是为了寻找妹妹,现在徐萱不在此处,他还要到秘境中的其他地方去寻。桑萤抬眼看过去,原本繁盛的缘结树轰然倒下,树干被天劫劈成了灰,但几道焦黑的树根却护住了那棵小树。

桑萤捡起小树旁的一片树皮,也被劈得焦黑,却看到了那天被清萦挡住了的后面的字。

一一萦萦吾妻。

桑萤抿了抿唇,如果他们没有错过的话,或许现在就是另一种结局了。就像,如果她没有坚持下来的话,她现在就见不到谢凌玉了。还好,他们现在还在一起,还能在一起。

好了。

事情都解决了,她也该跟谢凌玉算账了!

瞒着她要换筋脉、偷藏私房钱……一桩桩事加起来,她这次要狠狠惩罚他!桑萤正要转头,身上忽的一重,青年倒在了她身上。她懵了一下,以她的力气怎么接得住他,一下就被压着坐在了地上。抬眼看过去,青年紧闭着眼,额头都是冷汗,脸色苍白,就这么无力靠着她。桑萤顿时紧张起来,“谢凌玉?你怎么了谢凌玉?”“问题不大,也就是强行使出超越境界的血祭术,断了几根肋骨和筋脉,跌了几层境界,又为了找你耗损了百年神识心力而已,死不了。”沈莹坐在云团上飘过来,淡定拍掉瓜子壳,动动手绷带就自发把青年裹了起来,她又丢给桑萤几瓶丹药,“吃了就行了,剩下的慢慢养吧。”桑萤慌不迭地给谢凌玉喂下,见他脸色好了一些,松了口气。见她正想带着谢凌玉走,沈莹提醒道:“目前他这个状态,在修真界怎么护得住你。这儿没人打扰清净的很,你们俩就安生在这待着养伤吧,等秘境差不多结束了再出去。”

桑萤轻声:“谢谢。”

沈莹:“医药费十万灵石,老板您看是现给还是刷卡?”桑萤…”

清萦的术破了,周围的环境又变回了瑶水镇历经风雨的残败样子。桑萤试着循着路找了找,居然还真的找到了自己居住过的那个宅子。里面的布局和她离开前都没有什么变化,桑萤收拾了房间出来,让昏睡的谢凌玉躺在床上。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明明昏睡着,手却攥得很紧,桑萤完全挣脱不开,只能陪着他一起。

陪着陪着,桑萤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等她再次醒来,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被什么抱得很紧,牢牢搂在怀里。腿上也好像有什么缠了上来,好像小狗尾巴似的,粘着她一直乱蹭。桑萤就这么被蹭醒了,睁开眼,青年正埋在她颈窝紧紧抱着。似乎是察觉到她醒了,青年抬起头来,乌沉沉的漂亮眸子和她近距离对视,定定看着她,像是在确认着她的存在。缠在腿上的龙尾动了动,尾尖绒毛擦过腰窝。他温凉指骨轻轻捧起她的脸,就要亲上来,呼吸洒落在脸侧。桑萤意识迷糊,还没等亲上,下意识一把推开抱着自己的青年,把他按在床板上擒拿了。

“哪来的登徒子竞敢爬我的床!”

谢凌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