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番外:婚后日常一
“你起了?怎么不多睡会儿?"屏风内,下人正帮魏相公穿朝服。外头的天还是乌黑一片,连点微薄的光都没有,卷起的檐角都瞧不清楚,下人们迎着冷风静悄悄地干活,或捧烫热的面盆,或呈牙刷子牙粉等盥洗用具。在乌泱泱的院子里只在屋门前和小道边点了几盏昏黄的灯,还时不时被夜里的寒风吹得忽明忽灭,压抑的安静扑面而来。便是屋里的主人,也不由压低了声音。
魏相公脸上少了朝堂上的严苛肃穆,竞也像个寻常夫妇里的丈夫,对妻子温言细语,若叫他的同僚见了,怕是要吓得去庙里请僧人做法,不是他中邪,就是自己神智不清了。
魏夫人却不觉有异,显然两人少年夫妻,早就习惯了,她还见过魏相公生气跳脚和为了她做蠢事的窘迫样子呢。
见魏夫人已经醒了,立刻有下人轻手轻脚地把床帘挽起来。魏夫人揉了揉头,以手掩面打了个哈欠,慵懒地靠在枕上,“兴许是我老了,近来觉少。”
魏相公这时候已经穿戴齐整,内穿白对襟直领袍,外穿深紫圆领官袍,头发被束起,但还未戴上官帽,那双翅帽两翼太长,行走不便。他凑近魏夫人,细瞧她的面容,都要将她弄得不自在了,正欲抱怨两句的时候,魏相公忽而摇起头,认真恳切地感叹道:“夫人青春少艾,配我这老匹夫,惜乎叹哉!”
魏夫人真想翻个白眼,一把年纪了还扯这些花头,但她保养得宜仍旧美丽的面上却露出笑容,“你且哄我吧!”
她伸出青葱般的指尖欲点一点魏相公的头,却不经意间瞧见了他鬓边的白发,不由得一怔。
魏相公正与她相视,自然一眼明晰缘由,他也不在意,洒脱随意地呵笑,坦然自嘲,“说不准过几年,官家看我鹤发鸡皮,就允我早早致仕了。”魏夫人一听就生气,魏相公才堪堪知天命的年纪,怎么就到鹤发鸡皮了?不过,他这些年操劳太过,成日忧心国事,眉头紧皱着,不知不觉就皱出了满脸沟壑,瞧着要比实际年纪大许多岁,只是身上那股严正威风的气势愈发重了,没有一般人上了年纪的脑满肠肥,反而清瘦霎铄。他老了,自然是比不得年轻俊秀的男子相貌,可依稀能看出年轻时俊朗的面容,仍是个士大夫堆里的美男子。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爱,魏夫人觉得他脸上的每一条细纹都并不讨厌,只为他增添了岁月沉淀的风韵。她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和眉心,旁的话到了嘴边便不由自主变成了关怀,“官家赐你乘轿恩典,你怎么给推拒了呢?瞧瞧,天这般冷,你还得骑马上朝,冷风一吹脸岂非愈发皲皱了?”魏相公摇头道:“那是给快要致仕的老臣的恩典,卢太傅都七十有二了,官家赐轿撵他尚且拒了三回,我岂可安心受了?”魏夫人知道凡是事关朝堂的事,他是绝不会听自己的劝,也不再多费口气。她起身帮他将大氅穿好,又硬是塞了个水貂皮的暖手筒,这才肯放他走。魏相公正欲出去,忽而停住脚,他回过头道:“新妇入门也有些时日,她毕竞是清见在满朝臣工面前求来圣旨赐婚进门的,我如今看似位高权重,但盯着我的政敌亦是不少。你若是得闲,便多带她出门赴宴,平日里该给的份例外多出一些,别叫人觉得我们苛待了她。到时落人口实,说我沽名钓誉,治家不严,私德有亏,那些御史参起人来……
魏相公说着便摇摇头。
但他同为士大夫阶层,虽觉得有些烦,但并不觉得御史台有何错。魏夫人当即应了,她甚至嗔了他一眼,“怎么?我在你眼里是苛待新妇的恶婆母不成?哼!”
很显然,魏夫人这是话里有话,指桑骂槐了。忠孝节义是士大夫或者说君主所倡导的道德准则,魏相公自然不能免俗,他对寡母还是十分孝顺的,但也知道她有多难伺候,他不赞同地蹙了蹙眉,顾虎着妻子,倒是没出声讲什么。
魏夫人也有分寸,说了一句就够了。
她转而道:“你且安心吧,就冲着我们家与陈家的交情,我也会善待她的。那孩子品性不错,我也喜欢呢。”
魏相公听了就放心了,多年夫妻,他知道妻子为人高傲,若是觉得陈元娘讨厌,是绝不会勉强自己这么说的。
他瞥了眼天色,有点薄光透开天穹,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他得去上朝了。
送走了夫婿,魏夫人又在床榻上懒洋洋地歪了一会儿,她才起身。婢女服侍她洗漱,又坐到铜镜前梳妆,魏夫人随手点了几样钗环,接着问道:"暖房的花可是开了?”
“回夫人,开了几株兰花和牡丹,您一会儿要去瞧瞧吗?”魏夫人轻轻嗯了一声,接着道:“你去唤。”她说完,顿了顿,犹豫起来,摆了摆手,“罢了,她应不怎么喜好花卉,阿陈可是养了只黄狸?”
阿陈就是指元娘。
婢女立刻应是。
魏夫人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又是个喜爱狸奴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过会儿去请阿陈过来,就说我寻她一块游狸园。”婢女记下应好。
而魏夫人望着铜镜里的发髻,颇为满意,心情甚好,甚至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园子里天南地北的狸奴都有,玉面狸、狮猫、衔蝉、四时好、乌云盖雪,还有从西域来的波斯猫,她应当会喜欢吧?”她看着自己保养得宜,仅眼角有一丝细纹的美丽脸庞,不由抚上自己的脸,眼里满是对自己的欣赏,夸起自己来,“你呀你呀,当真是世上最善心的人。说着,她便把自己逗笑。
而皇宫外的御街,骑着马的魏相公忽然打了个喷嚏。大
魏府内,魏夫人用完朝食,正在看账本。
而被她派去的婢女很快去而复还了,魏夫人问道:“如何?她怎样说?”问归问,魏夫人并不觉得元娘会拒绝。
婢女有些紧张,但还是如实禀明,“我未见到娘子,郎君正在为娘子画眉。屋外守着的几个姐姐说,郎君不让人进屋,我便将事情说了,就回来了。”魏夫人哦了一声,脸上瞧不出喜怒,挥手让人下去。等屋子里没人在了,她轻哼一声,眼里有点笑意,“倒是与他爹一个样子。”
她不由哼了两句上元节时在茶楼听到的诸宫调,心里乐悠悠地想,这俩的感情倒是挺好,不过,她又不是东院住的某个人那样的恶婆母,她才不会插手)子儿媳的闺房之乐呢!
正和同僚一块进皇宫,冷着脸谈论朝政的魏相公,忽然又打了个喷嚏,那严正的气势破灭了一瞬。左右的同僚愣了愣,皆关怀了起来,还有想把自己的手炉塞到魏相公手里的。
而魏相公的政敌正好经过,见状,乜了一眼,嗤笑一声,摇头走了。这可把魏相公气坏了,连脸都青了。
但凡对方多说一句,他都好反唇相讥,驳斥回去,偏偏不言语,害得他骂也不能骂回去,气又着着实实被气到。
魏相公又忍不住心里疑惑,自己莫不是真的老了,往年就是严寒时也没这么容易打喷嚏。
面对围上来逢迎讨好的下属们,他也很难挤出一个好脸色,话也吝啬说。好在他素日里就是不苟言笑的脾性,倒是没怎么让人心生忐忑,也有疑心的下属偷偷拽了个人落后几步问起怎么回事,当知道始作俑者以后,就骤然放心。死对头嘛,见了定是不爽的,一会儿殿上吵起来,出了气就好了。就是在待漏院等上朝的时候,气氛会憋闷压抑些罢了,横竖没多久,他能忍得住。反正每次上早朝都闹那么一出!
他升官能上朝以后,旁的本事没有,撸袖子吵架的本事见长。唉!
枉费他曾经那些在地方任职的同僚们都羡慕他升任回京都,恭贺他从此以后能进殿上朝,谁知晓个中苦楚呢,不但要吵架,还要五更时上朝,待漏院还要点卯!
真真是应了欧阳公所言,“十里长街五鼓催,泥深雨急马行迟。卧听竹屋萧萧响,却忆滁州睡足时。”
他也想念自己作为州郡长官时的威风了,想几时起就几时起,啧啧。不过,想到自己如今是京官,他又不由得挺直腰板,意气风发起来,大步流星地跟上上朝的队伍。做地方官吏,哪有京官威风,就算是同级调任,也有得是人挤破头做京官呢!
然而……
他还是吃了年轻时进士名次不高,没有在汴京任职过的亏。事实上,品级不到能上朝的京官们日子还是很滋润的,上值的时辰和地方没什么两样。
否则……魏观哪能有空闲帮元娘画眉呢。
就是元娘的面色并不好,恶狠狠瞪了魏观几眼。她重重哼了几声,没有好脸色,腰靠在身后的软枕上,“若是你画得不好,哼!”
面对哼哼唧唧的元娘,魏观轻笑,握着青雀头黛的手依旧很稳,他主动告饶,“昨夜是为夫孟浪了,还请娘子原宥。”他生得俊美,笑时更是爽朗清举,貌美惑人,叫元娘一时晃了神,待她回过神,反倒更生气了。昨夜他就是这般说,自己被哄得五迷三道,稀里糊涂就应了他再来一回,谁知晓一回要那般久,合着只要不那样,怎么来都是算作一回的元娘想起来便羞得红了脸,欲盖弥彰,佯装发怒,把腰后的软枕举起,砸到魏观身上。
“你净会花言巧语!”
魏观也不争辩,主动认错,“都是我不好。”说着,他非但没有把软枕垫回元娘的腰,反而故意扔远了些。在元娘挑起眉毛,要生气时,他淡定地一手捞过元娘,将她置于怀中,腰靠在他身上。接着,他炙热的大手有条不紊地开始为元娘揉腰。“如此可好些?"他靠近元娘,耳畔是他炽热的气息,挠得元娘耳朵痒痒的,这股痒意直挠到心底,酥酥麻麻。
她当即忘了言语,只含糊点头。
还别说,他的手温热有力,按在腰上比靠着软枕舒服多了。不知不觉,困意袭来,元娘便阖上眼睛,睡着了。等她再睁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而腰上的触感仍在,此时她已经不那么酸痛了。
元娘一时有了精力,正好瞥见铜镜中的自己,眉目如花,那眉画得细细弯弯,好看极了,但更醒目的是眉心画出来的花钿,粉嫩的桃花更衬得她白皙的面容艳若桃李,浓烈的美丽夺人眼眶。
画得还真好!
魏观一直清醒着,元娘眼皮刚动,他就看到了。但他没出声,元娘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欣赏,他则望着元娘,眼中的爱意难以掩饰。
良久,他才道:“方才花瓣落到你额上,我想若是画成花钿,应当极美。”元娘果然在桌上瞧见了花瓣,而铜镜边上摆着几簇桃花,开得正盛,这正是暖房培育出来的。冬日里,还能闻见花香,总归叫人心情舒畅。元娘不由翘起了唇。
但她忽而眯起眼睛,凑近魏观的面庞,鼻尖离得极近,他脸上任何神情都逃不过她的眼睛,“画眉可不容易,你怎么画得这般好,莫不是曾帮何人画过?”元娘笑了一声,状似和善,“放心,我只是问问罢了,若是你有何红颜知己,其实士人间也常见。”
但凡他有一丝窃喜,元娘都会发现端倪。
奈何魏观问心无愧,他淡然浅笑,“我擅丹青,画眉,似乎不难。“今次是头回画,往后,除了娘子,我亦不会为任何人画眉。”呵!
元娘学了许久,花了许多歪歪扭扭的眉,这才勉强能看。早知晓她也学丹青了。
不过……
元娘摸了摸魏观宽大的手掌,手指修长劲瘦,的确灵巧,不论是画眉,还是丹青,还是……其他,都擅长得很。
其实,有个文人做夫婿也不错,闺房之乐,花样繁多。她面颊泛粉,暗自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