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陈括苍篇一(1 / 1)

第119章番外:陈括苍篇一

天刚蒙蒙亮,鸡正准备打鸣呢,一板一眼地躺在床上,双手交握在腹前睡着的陈括苍骤然睁开眼。

他起得要比日晷还要准时,眼神清明,若非眼白处有些血丝,那当真是看不出一星半点的困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一晚没睡。实则,他只是习惯了如此。

假若要醒,就不该拖赖,非但不能补眠,还无端耗费了时辰。陈括苍照常洗漱,他惯于用偏冷一些的水,如此可清醒得快一些。也不独是这个缘故,在现代的时候,他早年和姐姐住在农村里,那时候没有热水的电器,莫说烧水,便是用水都要靠水桶去提回来。一直到他上初中、高中,学校里也没有热水,住的是上下铺的铁架床,一间屋子住二十几个人。

直到上大学才好一些,国家有补贴,学校里可以排队接热水。但不知是不是已经习惯,他反倒是不爱用热水,正如他后来官场交际,推杯换盏,早几年没有限制的时候,享尽珍馐,可他并不觉得好吃。清粥小菜,反而更合他的心意。

再后来,他逐渐升迁,到了许多人需要看他脸色的地位,也有擅长奉迎的人察觉到了他的喜好。但却做的太过头,刻意送来米面蔬食,全都是不打农药的绿色食品云云,上头甚至还沾着泥,说什么摘了连夜送来的。更有甚者,还能为其扯出个祖宗,什么唯有那一块地长出来的才能称作正宗,几百年来都是当做贡品供给宫里等。

但他只是不那么爱吃油腻荤腥而已,不是真的阪依佛门,一心吃素。更没有追着蔬食生啃的喜好。

矫枉过正!

何况,那蔬菜即便是浇着山泉水、撒着金箔长大,难道就能摆脱植物的本质,一跃成为了不得的珍宝?

可笑至极!

但他那时候已经历练出来,喜怒不形于色,纵然不喜欢也不至于为此特意说明训斥。

洗漱后,他看着外头熹微的天色,回了神。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总是回想从前。

还好,那些日子都结束了。

他捧起书,坐在桌前,点了盏油灯,慢慢看起来。比起五六岁就开蒙,延请名师的汴京士人子弟,他欠缺的太多,即便有比旁人多了几十年的心智,但学问是骗不了人的,无论是谁都得扎扎实实地学个逐彻,方能做出好策论。那些帖经墨义更是得学的熟稔,字字句句通熟默背,如止才不至于考的时候苦思不出。

陈括苍并不自傲于自己重活一世,但他自认为尚且能称道一句博闻强识,只要肯下苦功夫,进士功名并非遥不可及。他不敢小觑他人,但也绝不自卑自馁,只会愈发刻苦努力。自怨自艾者,是成不了大事的。

陈括苍翻开书,沉下心神,继续诵背。

待到他从书海中回过神,已经是天光大亮,用过朝食后,他如常步行前往学堂。

他到的时候,学堂没什么人,倒是看见几个先生在亭子里谈笑风生,若是一般人恐怕会出于对先生的畏惧,悄悄走小路避开。但陈括苍不会。

他继续走着原本要走的路,大大方方上前问好。古往今来,先生们对天资聪颖及刻苦优异的学生总是喜爱的,陈括苍恰好两者兼具,他们看到他自然是面露笑颜,一个个语气亲热,还有招呼他吃糕点品茶的。

陈括苍很快弄清楚了缘故。

显然,这些先生有些闲。

其中一位先生,夜里算卦,算出今日的日出洵美磅礴,于是夜里一家一家敲门,把人拉过来瞧日出。还别说,学堂地处高处,亭子临湖水,看着一轮圆日崭露头角,天边染上金霞,的确很美。

而等到冬日,湖面结冰,夜里捧着手炉,桌上温酒,谈天说地,等着东方既白,也是风雅事。

因此,每逢冬日,他常常能看到亭子里有喝得东倒西歪的先生,今日自然不觉意外,毕竟已经习以为常了,而且夏日如此,还不必怕半夜里冻死,颇为可贵。

陈括苍读了这么多年书,虽然他也通读易经,和先生一样会些简单的解卦,奈何还是没能沾染上文人的浪漫习气。他习惯了脚踏实地,也务实得很。

先生们的做法,他不会置喙,但也不向往。他是个无趣的人。

陈括苍这样给自己下了定义。

但旋即,他少见地一怔,记忆中似乎也有人曾这样说过,但已经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事情了。即便是在上辈子,对他而言,也远到快要记不清对方的样子。只记得她盈盈而笑,比先生们所推崇的什么日出日落、壮观的山川湖景都要美得多,夺目得多,是他青年时期目光永远追随的存在。甚至此后的很多年,一直都是。

那又为何会遥远淡忘到记不清面容呢?陈括苍回过神,不愿意再回想。他谢绝了先生们的好意,并且在其中一位先生的要求下,提笔为他们写词。不过……成品有些糟糕。

看着他们欲言又止的样子,陈括苍暗自想到。比起他晚年做的打油诗,已然有很大的进步,但在正统的宋代士人眼里,恐怕是不堪入目。对此,陈括苍也很无奈,他的确不善此道,唯一庆幸的便是轮到他科举的时候,科举已经改革,不需要写词赋,否则,他一定会果断换途径,转而攻读明法科。

陈括苍贵在有自知之明,他晚年没少被奉迎拍马,瞎写的诗都能被下属吹出花,甚至刻在景区,他当时心情就不太美妙,因为往来的游客都会知道他那精糕的作诗水平,说不定还觉得他不争政绩,只喜欢作打油诗。所以那回他鲜见大怒,把讨好的下属骂了个狗血喷头,勒令立刻拆除。但下面的人溜须拍马还是没少,就是学会更隐晦了。而先生们还是很给面子地把陈括苍写的词留下来,然后他们自己重新又写了几首,聊作评比。自然,是不算陈括苍那首的,免得点评起来的时候,伤了学生的心。

再教嘛。

说不准是时候不到,等他将来历经困苦,经了贬谪,见了民生疾苦,兴许就顿悟如何写诗词了。

先生们很好地宽慰起了自己。

而陈括苍则充当起了誉抄的人,他虽然作词一塌糊涂,写字倒是不赖,从前在乡野的时候,他就用树枝,用自制的毛笔,不断练习,手腕下悬挂石子等。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他很早就开始筹谋了,后来正经上了学堂,自然是突飞猛进,被先生们夸赞。

他们唯一可惜的便是他写字少了随性自然的野意,风骨不够,但小小年纪遒劲浑厚,不失筋骨,倒是值得称颂。

帮着誉抄过后,陈括苍整理完毕,告别了先生们,继续朝学堂走。他要在先生教授前,重新温习一遍内容,尽管已经默背于心,但不少释义及典故他仍是不解。这就是没能自幼开蒙的坏处,少了耳濡目染,阅览的典籍不够,用起来自然一知半解,寻不到出处。

他只能花费更多的时间,迎头赶上。

今日虽到的比往日迟一些,但学堂里没有什么人,也就是四五个和他一样刻苦的人。这也不稀奇,能来上学堂的,谁不想着科举中第,帽插宫花?勤奋刻苦的人才是多数,只有一些膏粱子弟会虚度光阴。甚至有一些学子,夜里回去点灯熬油,苦读到深夜,一日睡不足两个时辰。像靠近门扉的那位正抱书苦读的学子便是,熬得人骨瘦如柴,唯独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半刻不离书。

陈括苍不会对旁人指手画脚,读书嘛,只有适宜自己的,没有必要人云亦云。他每日都会睡足三个时辰,多了浪费,少了休憩不足,三个时辰正正好够他一整日精神充沛。

他每日晨起都会坚持打拳,呼吸吐纳,还要绕着汴河跑小半个时辰。上辈子他就有这习惯了,有时候好的身体素质也是向上的一种本钱。这也导致他上帮子活得格外久些,不过,人真活得太久了,也没什么意思,看着至亲、惺惺相情的政敌相继死去,未免孤寂。

但这辈子他也不准备短命,既然能带着记忆重生,想来自然有他的用途。况且,科举没有一副好身体是不行的,考试要连考数日,若是熬不住死了岂非白读那么多书?

而若是真的进士及第,被授予官职,免不得有外放的一日,身体不好死在任上,还要扰烦亲眷扶灵回乡。陈括苍不至于好高骛远,不过心思确要缜密一些,顾虑周全。

他翻开书页,低头温书。

每到这个时候,他总是分外专注,一直到心心神从书中脱离,抬头望向四周时,桌前已坐满了学子,只有最前头一个座次是空的。陈括苍正好望向门外,正好看见手攥食盒,急匆匆赶来,扒着门扉,圆胖的身体赘肉抖动,大口大口喘着气的……

哦,撒珠郎。

陈括苍没有幼稚到爱叫人家的外号,奈何撒珠郎的名号太大,以至于同窗们私下里都爱这么称呼他。时日一久,陈括苍见到他,脑海里最先浮现的也是措珠郎三个字。

旋即,陈括苍才回想起他的名字。

孙令耀。

南边豪商的独子,出手大方,交友广泛。但光有钱财,在推崇仕途的学子们眼里,可算不得真正的好友。

孙令耀喘着粗气,因为胖,额头冒着豆大的汗珠,正同先生解释呢。先生看在他舅父的面子上,也不会太过苛责,何况他成日里迟到,动不动就拥着一众学生去樊楼,挥金如土、不知求学可贵的模样委实令人不惜,先生懒得管他。故而,先生只是板着脸,面色严峻,冷声让他快些进来,仅此一次,若是再犯就索性在外头待着,别再进来了。

孙令耀忙不迭进来,结果因为身子有些胖,手脚不怎么灵便,踉跄了下,四肢着地摔得尘土飞扬。

他一摔,就有嗡嗡声传来,是众人看着他的窘态在小声议论,倒是没什么笑的人,毕竞在座的一个个没少吃人家的手软。不过,上首的先生脸色愈发难看。

他厉声呵斥,“住嘴!吵闹什么?往后你们为官,也在公堂上私语?这告是读书人该有的举止?”

先生一骂,整个屋子里鸦雀无声。

他接着蹙了蹙眉,让孙令耀快些起来。

好在孙令耀心态好,倒不觉得出糗,拍拍屁股起来了,他就是忍不住想哀叹今日才开始,不知道得熬得何时才能下学。冷不丁转身朝座位走的时候,孙令耀恰好和陈括苍的目光打了个对照,激得孙令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是个我行我素的性子,因为被家里娇宠长大,左性起来很是霸道。

之前先生训斥孙令耀,总是顺带夸起陈括苍,说陈括苍比他年纪小却稳重许多,学问、礼数都是一等一的好,叫孙令耀应当多学学陈括苍云云。孙令耀哪受过这份气,一气之下就叫了几个小厮和拥趸在下学的时候把陈括苍给围了。他倒也没想打人什么,就是想挫挫陈括苍的锐气,最好叫陈括苍能愿意帮自己写课业,以此证明自己更胜一筹。自然了,钱他是少不了陈括苍的。

强迫人干活,却不给钱的事,撒珠郎孙令耀可是干不出来的!然而……

陈括苍不像他想的贫寒学子那样懦弱得避让,或是只知道端着清高,性情执拗,因为他的只言片语觉得尊严被冒犯,眼睛冒火,打死也不屈从,一副宁可赴死的模样。

而陈括苍仅仅是很冷静地看着他和他的拥趸,平静无波,甚至有些冷漠。像是见惯了,已经引不起陈括苍的心绪波动一样。再之后,他的拥趸都被灵巧避开,他则被陈括苍捉着揍,拳拳及肉,偏偏他虚胖,打起来就像是白胖的馒头凹了一块,又速速弹起,疼是很疼,看起来伤得却不怎么重。

明明吃亏的是自己,结果陈括苍转头就将私下斗殴的事情告诉给了先生。陈括苍没有隐瞒还手的事情,他脸上也挂了彩,但任是谁看,都会觉得孙令耀仗势欺人。

孙令耀本来是要仗势欺人,可最后明明陈括苍骑着他打,小小年纪打人却一点不留情,孙令耀原本都没想过要打陈括苍的!!!苍天可鉴!

孙令耀觉得自己简直冤死了。

从那之后,孙令耀不说避着陈括苍走,但也不敢轻易招惹,他总觉得这小子有点邪性。出于直觉,孙令耀即便不能说出缘故,也觉得陈括苍与众不同,还是不要结仇了。

这时候和陈括苍目光对上,孙令耀免不得觉得陈括苍是想笑自己,下意识的避开目光后,孙令耀立刻又伸直脖子,瞪了回去。他有什么好怕的,陈括苍不过是区区市井小户罢了。

真是!

孙令耀忍不住咬牙。

自己怎么被陈括苍一个眼神就给唬住了!!奈何在学堂上,孙令耀不好发作,他只好硬是憋住气,在先生不耐的目光下坐好。但他整个人都气得不行,偏他又养得白胖,活像是蒸笼上的白面蒸饼,鼓鼓囊囊冒着气。

接下来,先生如常传授学问。

孙令耀时不时底下脑袋,侧头乜陈括苍,想恶狠狠地瞪陈括苍,叫他心神不安。

奈何陈括苍似无所觉,只凝眉敛目专注听先生所言。孙令耀一番瞪视威胁,像是抛给瞎子看一般,只累得他自己眼歪酸痛,施尽手段,做了无用功。就在孙令耀收回脑袋,一个劲揉眼睛缓解,免得真把眼睛斜瞪抽筋的时候,正凝神听先生讲课的陈括苍似乎挑了挑眉,唇角翘起微不可察的弧度。他上辈子见惯了尔虞我诈,再世为人,见了这般幼稚的报复手段,纵然是心如止水的人,也免不得啼笑皆非,颇觉有趣。真是……

稚嫩得让人心情大好。

也不知这份愚蠢天真能有几年光景。

听闻孙令耀的父亲孙大官人是上了些岁数才得了这个儿子,倘若能多庇佑些时日,自是最好,否则,身无功名,心无谋算的纨绔,握有万贯家财,也不过是小儿抱金夜行,殊不知保不保得住命。

陈括苍心思不过一转,就将孙令耀的来日看得七七八八。他旋即收回心神,他自诩不是什么恶人,但也不是善心泛滥之人,与己无关。孙令耀注定是个麻烦的人,不扯上干系,方是最好的。在勤学专注者眼中,讲课的时辰过得很快,人似乎还沉浸在学问中,不能自拔。但腹内饥饿却不能忍,再刻苦的人,到了这个时辰也打起肠鸣。时人多是一日两食,但能上这所学塾的大多家境富庶,要么家中有人为官,要么薄有资财,不是一般庶民胥吏可比,大多习惯食三顿。王婆婆从不委屈孙辈,搬来汴京后,一家人都是日食三顿,陈括苍午后还有点心,他夜里是不食的,但元娘夜里则要用点心。虽说一母同胞,姐弟两人的性子倒是各不相同。今日王婆婆遣了铺子里的一位雇工来送食盒,陈括苍拎着食盒到了平日里用饭的地方,坐下来将食盒盖掀开,依次将菜肴取出。不消片刻,他身边就围了几个人。

盖因王婆婆的手艺好,寻常的厨娘都比不得,又是南边来的,有些菜色新鲜,没几人见过,却好吃得紧。陈括苍从来是大大方方,不会因身份低微了些,就畏缩藏起来吃喝,时候久了,众人自然都知道他的午食吃得好。免不得……会有人结伴与他一块吃,偶尔蹭一些。当然,他们也会交换的,虽然没有陈括苍的饭菜好吃。但那又怎样!

也是心心意呀!!

陈括苍不以为意,就算在最穷苦的时候,他也能分出饭盒里的一些口粮给饿晕的同学,何况如今?他不会在这样的小事上计较。不过,当初吃的地瓜饭甚是味美,念及此处,陈括苍不免想到,如今航运发达,若是能托人出去寻到红薯藤带回来,不知能解多少饥荒。

别看都城繁华,其余州郡,遇到荒年,百姓也难过得很。陈括苍垂眸思量如何可行的时候,同窗们已开始闲话。一群人一块用饭,总免不得交谈扯闲篇。

说着说着,就扯到了熟人身上。

“那孙令耀好生可笑,他莫不是以为小恩小惠就会叫我等对他毕恭毕敬吧?”

“商户人家,没什么见识。”

“你看他痴肥的模样,连平地走都能摔,这样的人,如何能科举,将来怕是连考场的大门都进不去。“这人素日里没少跟在孙令耀身边蹭吃蹭喝,出入樊楼遇仙楼,吃得叫一个好。现下说起是非来,竞然哈哈笑得最欢。其余人说,虽有搬弄口舌,有失气度之嫌,但毕竞没有像他那样巴望着人家。

因此,尽管有人跟着一道继续说,但看他的目光也颇为嘲弄。不知不觉,就有人问起了陈括苍如何看待孙令耀,两人之前的矛盾可谓是人尽皆知,众人自然以为陈括苍会厌恶孙令耀,而且他年纪最小,说些不好听的话也显得没那么失态。

陈括苍细嚼慢咽吃着饭,他是个古板的人,重视养生,认为吃饭要嚼够次数再吞咽,对胃会有益处,不增添负担。

闻言,他慢慢吃完咽下,放下筷子,连眉毛都未动一下,比这几个学子都要冷静得多。他哦了一声,淡淡道:“与我何干?”他不是恼怒或者不喜的疑问,是真的很淡然,凉薄平静的态度。在他脸上,几乎寻不到半分波动。

显然,他说的是真心话。

几人面面相觑,决定把他这个插曲略过,横竖他也不曾指责,又不是非要拉着人一块说闲话。何况,也有其他几个人是不置一词的,但那几个都是人尽皆知的硬脾气,家教严,没蹙眉指责都算好的了。大家并不以为意。

但先前那个笑得最欢的学子,却有些不忿,他素日里爱跟着孙令耀蹭吃蹭喝,当日围堵陈括苍的时候,他也在,不经意挨了一拳一脚。他本就是凑数去的,为此有些记恨,这小子年纪不大,下手倒狠,怕是比下地干活的田舍翁力道都大。

“他先前可是围过你呢,当真一点不记恨?”陈括苍本都要继续用饭了,出于礼节,又不得不放下筷子,心情不算好,他眉微微上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唇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记恨?斗米恩升米仇,我不吃嗟来之食,谈何记恨?”

他是懒得掺参和进这些是非里头的,但问到他头上,陈括苍也不会怯懦地附和。今日他可以随意低头附和,明日人家也可以当面肆意嘲弄他。身份低微,又软弱没有主心骨的人,最易被欺负。陈括苍自己熟知,故而,他既不会特立独行到扎了旁人的手,也不会无底线退让。

这其中的度,他向来把握得很好。

因此,不论是上辈子还是现在,他都有交情不错的好友,人缘也远比想的要好。

当陈括苍说完以后,周围有几个学子已经目不转睛盯着那个先前笑得最欢的学子,倘若他失态做些什么,一定会被拦下来。学子自己也发觉周遭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颇为不善,他踌躇不定,不知该退一步假装听不懂,还是不管不顾出出气。正当他不自觉收回向前的步子时,迎面来了一个残影,忽而把他压倒在地。事实证明,孙令耀并没有胖到进不来考场的门,他相当灵活。不过……

他确实有些重量,啊着叫给他自己壮胆,实则压得那学子压根动不了,完全不必担忧打不过。

背后说人闲话是一回事,看着人家打斗却是另一回事,很难无动于衷,一个个都上前拦。只有陈括苍,他默默把自己的饭食放回食盒收好,免得被撞到篮了。

这些都是阿奶辛苦做的。

况且,他见不得浪费,一粥一饭皆是辛勤得来。他也曾是那辛勤中的一人,上学有过农忙假,勒紧裤腰带挨过饿。他提着食盒,护着没叫人推操砸到地上,一直到先生来制住场面,地上可谓是遍地狼藉,大家原本几乎都在用饭呢。各种菜肴食物倾洒在地上,有的被人踩得稀烂,留下黑黔黔的印子,空气中弥漫着菜冷却后的腻味。

这是个令人不愉快的午后。

不仅是孙令耀和那学子被带走,在场的所有人都挨了罚,每人打五板戒尺,在日头低下站半个时辰,还要大声背礼记,不会背的就读。陈括苍自然也在其列。

他没什么异议,心里也没有波动,正好他礼记背得不够熟练呢。而孙令耀被先生带走的时候,样子很是狼狈,身着绮罗的纨绔小郎君变得头发乱糟糟,沾了不少饭菜,又白又圆的脸颊还被碎瓷片给刮伤了。他扭着脖子,深深地看了眼陈括苍。

陈括苍注意到了,但他懒得理会,专心背《礼记》。大

一直到快下学,陈括苍都没有看到孙令耀和那个学子回来,想来他们的惩罚只会更重。虽说孙令耀的舅父也是这里的先生,但章豫学塾学风清正,素有名声,对这样光明正大斗殴的学子不会轻轻放过。等到下学时,许多学子一窝蜂涌出去,四散开来。陈括苍不喜欢挤,而且他对每本书放置在哪个位置,先放砚台还是先放笔都有习惯,故而慢悠悠地收拾书箱,眼见屋子空旷起来。也正是这个时候,一个叫人有些意料不到的人犹疑不定地驻足门前。陈括苍扫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并没有主动询问,他就如常地干着自己的事。

最终还是那人憋不住话,他挪到陈括苍跟前,梗着脖子一股脑问出来,“你先前为何要替我说话,我、我没料想到你是个好人,当日我也不是想对你做什么,只是想叫你帮我抄写课业罢了,自然,我会给你工钱的!我也没曾想那在我跟前奉承,私下里如此编排我,你、你替我直言,不如你我结拜?我看你可靠得很,你要珠子吗?我有很多。”

他围着陈括苍说了半日的话,陈括苍也没应,自顾自干着自己的事,孙令耀忙不迭把自己的荷包拿出来,从里头掏出雪白浑圆的珍珠。往日这招都很有效,他往天上一抛,许多人都忙着捡,捡完恭维他,为此,他收获了一群“好友"。

可这招似乎失效了,陈括苍连看都不曾多看一眼,他将书箱一盖,起身离去。

孙令耀急了,他跟在陈括苍身旁,一路走一路讲,只盯着陈括苍喋喋不休,连脚下的路都不看,活像是一个聒噪的雀儿。哦,是养得颇为浑圆的雀儿。

日头西移,日光如坠金倾洒在二人肩头,照下斜斜的影子,不断拉长,但那絮絮的身影一直围着陈括苍,没有变过。这是陈括苍今生降生以来,除了家里人外,头一个陪伴他在日暮时分往家的方向走的人。

忽然,陈括苍停下。

烫金的日光打在他脸畔,使得他依旧无有表情的脸上,染上了一丝人情味,像是动容一般。在孙令耀期许欣喜的目光下,他缓缓开口,“你挡路了。“哦。"孙令耀的脸上难掩失望,但还是让开了。陈括苍向前走了两步,原以为孙令耀会识趣走开,没曾想,他注意点地上自己的影子旁仍旧肩覆着肩,多了道身影。陈括苍没说什么,但步伐放慢了一些。

而孙令耀似乎完全没有被打击到,他继续喋喋不休,“你走这做什么?这是去马行街的路,你要买吃食?你喜欢吃什么?我让下人去樊楼买,樊楼的点心好吃……”

“不必,我的钱不够。“虽然依旧冷淡,但陈括苍难得回应了孙令耀。不过,也仅仅是这一句,陈括苍就不再说话。但孙令耀依旧喜形于色,高兴的和陈括苍讲起各种吃食。很显然,他也是个爱吃的。

陈括苍面上淡漠,没有回应,心里却如此想到。他不由想起姐姐,姐姐也爱吃,看孙令耀的目光倒是缓和了两分。

他去马行街,就是给元娘带吃食的。

想起姐姐,陈括苍的神色松和了一些,落在孙令耀眼里,却是他对这些感兴趣,说得愈发起劲,手舞足蹈的,哪有半点纨绔小郎君的骄矜蛮横。夕阳西下,一个安静寡言,一个眉飞色舞。少年时候,正是交友的好时节,情感纯粹热忱,交好最为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