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婚后日常五(1 / 1)

第122章番外:婚后日常五

魏观背着元娘下山时天色已经染上烫金色霞光,这天色看着好,但等到回城,说不准要下雪,赶着雪夜行,怎么也不妥。故而,他们索性在附近找个邸店住下,明日早些起来赶回城更为妥当。

元娘自是没有意见,能出门多逗留一晚,岂非更为尽兴?而百岗山下,正好邸店是少不得的。不说常来游玩的文人雅士,就说外地客商,还有要出汴京远行的人,大多都要在此过夜。元娘和魏观去的是一处魏观曾经下榻过的邸店,尚算干净。他们下山迟,这些邸店已经住了许多客商仆从,好在他们不缺钱财,住的客房不是一边,倒没什么影响。住进去之前,婢女将屋子大略打扫过一遍。虽说这肯定不会和底下的大通铺一样随意,运气不好,还能遇上跳蚤作伴,而再怎么样,上面的屋子邸店的人都会仔细打扫过,但是来来去去过的人那般多,或多或少,还是会有些不干净。

因此,还是跟着的下人们自己清扫了一遍,该擦的擦了,该换的换了。所幸出行时,马车里总是带着薰香,将驱虫的香对着屋子四面熏过一遍,什么角落也不放过。被褥尤其是,用那素日里熏衣裳的香薰小银球熏了又熏,不仅能除去味道,还可以把冬日里的潮劲给烘掉。

而茶碗这些自然是替换成自家马车上带的,案几上摆的点心也是魏家带出来的,邸店里即使有点心,也不会摆上樊楼的。至于炭盆,那倒真是邸店里的,不过也是额外使了钱炭才能这么足,其他人屋里也就说冻不着罢了,哪会热得叫人想脱衣。元娘梳洗了一番,她是在屋子里用饭的,底下大堂倒是也能吃,就是鱼龙混杂的,而且没那么暖和。再则,元娘也是真的累了,动都不想动一下,压根不想挪脚。

而魏观陪着元娘用饭以后,就下楼去了。

人多,总是热闹。

尤其是那些文人雅客,赏过雪景,到邸店里好酒好菜一吃,诗性大发,有时也能听到几句好的。像魏观这样的士人,在汴京备受熏陶,自然也会去瞧瞧,否则这回出游多少有些不圆满,叫人觉得少了些什么。等他回屋时,屋里已经掌灯了。

昏暗的光线,柔和朦胧的屋子,油灯尽职尽责地发挥作用。而元娘正在泡脚,瓦盆里盛了热水,她白皙的脚浸泡其中,不同于一般的汴京士族女子,她的脚要大一些,略有薄茧。但元娘不觉得有何不好,脚大路才能走得好走得稳,乡下小娘子的脚都是如此,因为有她们,在未能收获的季节,上山四处采摘野菜和果子,不知叫家里人少挨了多少饿!但她今日实在疲倦,夜里回过头想想,元娘不免懊恼,这样平坦的路都会叫自己累到。

莫不是在汴京待得太久了,真的不中用了?她双手托在背后的榻上,扬着头望那高高的有些灰的房梁,不由苦恼想到。但她很快又转移了目光,盖因这屋子里的题诗太多了,满面墙都是诗,有的有题记,有的没有。有字迹端正娟秀,也有潦草似酒后所写,有抒发满腔抱负无处施展,把自己带入深闺怨妇,代指君王为无情丈夫辜负自己的,也有写外面风雨淅淅沥沥,表明痛苦心境的,甚至住在这里的商人也会写粗浅些的诗,抱怨自己忙忙碌碌挣那点微末铜钱辛苦的,还有骂自己遇到的商贾坑骗,害自己血本无归,回去不知如何面对典当妆奁的妻子。而一些诗底下,还会跟诗。

元娘看了将近一面墙,发现最有趣的是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个抱怨店家做的食物难吃的,尤其是蒸饼,吃着就像是生啃粗布,还有那旋炙野鸭,野鸭是终日与鸭竞游,从不曾歇,才柴硬至此么?

他那诗直叙来大抵就是这么个意思,看得元娘乐不可支,一个劲的捂着肚子笑。

而他那诗底下,竟跟了许多诗,都用小字写着,唯恐被店家发现,感恩他的仗义。

不仅如此,有的诗开头先抱怨自己运气不好,处境差,心情困顿,然后说发现了他的诗,凄苦的旅途得到了慰藉,接着夸对方,又感叹人生,说世上多好人,最后一句则变成了问邸店中可否有珍馐。倒也是有的,后面有人跟着写诗,夸店家的羹不输于汴京宋五嫂的鱼羹,说附近有泉,净澈甘甜,其间养出的鱼毫无杂质,做成羹更是滋味甜美,毫无脂膻之味。

不过,后面人题诗夸的食物,问询的人定然是看不见的,也不知他为何末尾要多此一问。

元娘看了后面人题诗夸的鱼羹,倒是被勾起了兴,特地让人去叫了一碗,她尝了,味道的确不错,入口清甜,鱼肉肥美不腻。但她胃口不怎么好,所以没有多吃。

魏观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正在泡脚解乏的元娘,榻上的案几摆放了个小碗,而她盯着诗文在笑,忽而,她余光瞥见案几上的鱼羹,又猛然回看诗文,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以及惊叹。

魏观脱下大氅,随手挂到木施上,接着在门边的炭盆上略烘了烘手,驱赶身上的寒气,免得将外头的寒气带到元娘身边。他站在那,身形挺拔如松竹,含笑望她,“娘子因何事惊叹?”元娘指着那诗,将缘故和诗文都念了下来,然后,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围观,跳动着一点惊叹与雀跃,“我还在想这人作诗问后来人,纵然有人答了,他也见不到吃不上呢。方才我才惊觉,他虽吃不上,可再后来的人却能因此得益,他说世上好人多,为此深受感动,岂知不是指他亦是其中一人呢?元娘难得发觉如此有趣之事,不免兴奋,整个人神采奕奕,灯火下显出股旁人没有的明亮美丽。

这也不怨她兴奋。

其实在旅舍的墙壁上题诗,甚至跟诗,在处处是文人,诗词兴盛的宋朝,那真是屡见不鲜了。毕竟,长夜漫漫,路途中又不似在汴京,能有勾栏瓦舍等打发时辰的去处,只好写诗来宣泄情绪,排解沿途的寂寞。但是元娘几乎不曾出过远门,虽然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能算正统汴京人士,放眼天下也能称得上见过世面的人物,毕竟世上能胜过汴京的地儿轻易寻不到,可较真论起来,她只有在十二三的时候,跟着王婆婆,一家人远行到汴京。那个时候自然也是住过逆旅的,奈何她当时还大字不识……看着满墙的鬼画符,不觉得是闹过鬼都算好的,哪能有什么体会呢?这才真正是她头一次见,自是觉得新奇有趣。魏观少年时出门游历过几年,当时路上还曾遇见过元娘呢,他当然是常常见到,甚至他自己也爱留诗,到了如今,每住一处旅舍也是一样的会看墙上诗文闻言,正好身上的寒气驱得差不多了,魏观大步上前,坐到元娘身侧,他一块观详起来,也不由抚掌而笑,“甚妙。”而元娘正泡脚呢,懒得起身,干脆拽了拽魏观的袖子,让他也去拿笔墨过来。

魏观脾气甚好,顺从地起来去拿,甚至还主动提袖磨墨,相处日久,元娘喜欢的墨汁浓淡,他皆了然于心。

元娘提笔沾墨,侧身写起来,正是写她吃过鱼羹,感恩二人的,说鱼羹好吃的那人所言非虚,而问询的那人造福后来人,诗文做的也妙。写完,她满意地放下笔。

她也泡得差不多了,旁边的婢女见状,正准备帮她擦干倒水,布巾却被魏观接过。

他俯身弯腰为元娘擦去水渍,从脚背,再到白皙脚踝上的莹润的水珠。他的手很大,很温热,覆盖在脚上,不时摩挲擦拭,叫脚心心生出一股恼人的痒意。尤其是,他似乎不经意勾了下她柔嫩的脚心,像是有意撩拨。元娘瑟缩了一下,瞪了眼魏观,魏观却一脸温良无辜,倘若他的手没有抚在她细嫩的肌肤上,就更为可信了。

好在魏观没有继续,擦干脚后,将她打横抱到床上,免得下地走路着了寒凉。

衾被里早就放了汤婆子,烘得里头暖暖的,元娘盖着被,只觉得周身暖热,舒服极了。而魏观则去屏风后,隔着屏风,能听见他换衣擦洗的溅水声,毕竞是冬日,又出门在外,自是多有不便。

但他生性爱洁,今日又登高看景,自是容忍不得一身风尘入睡。元娘望着高高的房梁,耳边似乎还能听见楼下大堂喝酒哄笑的声音,窗外风雪不时呼啸出锐利声响,屋子里却很安静,炭盆里的炭烧得发红,不时噼啪一尸□。

在她无聊发怔的时候,魏观不知何时上了床,他拥住元娘,肌肤传来滚烫的热度,温暖炙热,从身体到心都骤然烫了起来。元娘侧了侧头,更好地依偎在他衣襟松垮的胸膛前,她有些恹恹,“除了退婚那回,我还未见出过远门。这世上风景千般好,我连其中一隅都未曾窥见。魏观长臂拥住元娘,她的头躺在他的臂弯中。面对元娘忽然地情绪低落,魏观温柔地帮她捋开脸颊碎发,没说什么世上女子本该如此的话,而是温声轻哄,吻了吻元娘的额头,然后道:“过几年,依惯例,我会外放。那时,你我正可同游阅览沿途景致。只是,地方州郡不比汴京,纵是官道,沿途亦甚为崎岖,要吃许多苦头,到了地方,若当地贫瘠,只怕没有瓦子夜市,没有热闹的沿街铺席。

“我怕你同去辛苦,又舍不得留你一人在汴京。”他话没说全,可留新妇一人在家中,纵然他清楚爹娘重视颜面,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但晨昏定省,日常总少不得摩擦。若是他在身边,夜里总能多个人倾诉,有何事他也好照应。可他要是上任,一去三年五载,她一人不知得受多少委屈。

可若跟去任上,沿途崎岖辛苦,任地若是苦寒,他又怎么舍得她受苦?莫说元娘,便是年轻力壮的官员,因适应不得任地的瘴气跟气候,水土不服而病逝的,大有人在。

魏观为此反复思量忧心。

他想过,到时若是任地实在苦寒,只能上门向元娘祖母告罪,让她暂时住回娘家。

京中并不乏如此做的人家,礼法是礼法,人情是人情,人到底是不能做到摒弃七情六欲,一心遵从家规。故而,此举并不算突兀。魏观行事素来未雨绸缪,他这时既问出口,想来已是反复盘算过了。“若是留在汴京,你可暂居陈府,我会亲自去向父亲母亲,还有祖母说明缘由……”

元娘没让他把话说完,便捂住了他的嘴。

她坚定道:“你若赴任,我自当随行。”

说罢,她仰头浅笑,颇为骄矜,“你忘了今早比试登山,你还不及我快呢,再如何穷山恶水,岂能有我从前待的乡野更荒更偏?我采过野菜,养过蚕,见过毒蛇,爬过峭壁,你见我与我相知相许是在汴京,我却远不止在汴京活过。“到那时,说不准你还要依托我照顾。”

她单手撑在魏观身侧,自上向下望他,啄了啄他的鼻尖,目露挑衅,自豪道:“我比你想得,要厉害得多!”

魏观闻言浅笑,望着她的目光里尽是欣赏,他自然知道,知道她活泼,知道她明媚,知道她在关键时刻同样有撑住一切的韧劲,她看着白皙孱弱,却是王婆婆的孙女,在贫瘠乡野中也能盎然生长的花。旁人只能瞥见盛开的美丽花瓣,却不知根系早已深植在碎石硬土下。魏观紧紧拥住她,既想将她融入骨血,又怕勒疼了她,炙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到她的肌肤里。

元娘感觉到了身前的炽热坚硬,她以为他要做什么,却不成想他只是克制地将她抱得更近些,喟叹一声,珍重地吻了她的眉眼,轻声道:“今日奔波,我见你倦怠无力,没什么劲头,夜里早些入睡,明日一早还要回城。”元娘窝在魏观坚硬的胸前,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她许是真的困了,才闭上眼,就迷迷糊糊起来,困得不行,只隐隐约约听到魏观说了什么,“近来、“困”、“请郎中"。而他温热的大手覆在她的腹前,极为小心,但他手心传来的热度却让她很安心,彻底睡着了,听不见他后面再说了什么,就记得他的语调极为温柔缱绻。第二日,元娘还是睡得迷迷糊糊,魏观轻声喊她,她却总觉得累,怎么也醒不来。

真是稀奇,都说若是那事做得太多,第二日会如拉着牛犁了二里地一般累,她昨日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也那般累。魏观见她醒不来,也不让下人去喊她,而是帮她穿上厚衣裳,披了大氅,帽沿遮住雪白小脸,不叫半点风透进去。然后,他将她打横抱起,只露出一双统了粉色并蒂莲的云头履,马车停在邸店前,又是一大早,并没有叫外人瞧见。而马车内,早照着魏观的吩咐,烧了没有半点烟气的红罗炭,方才掀开帘子,便是一股热浪袭来。

魏观这才将她身上的大氅解开,转而披盖在她身上。此时,天也才不过蒙蒙露出一丝光晕。

车轮牯辘地转起来,元娘头枕在魏观的腿上,迷迷糊糊睡着,有时动了动,身上盖着的大氅滑落,明明魏观正执卷看书,也似手上长了眼睛,帮她掖好大氅,顺带轻轻抚着她的脊背,安抚她的情绪,叫她迷蒙中继续睡着。回汴京的路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昨夜行不及的路,今日似乎很快就能到,但也是天露出鱼肚白,丝蒙蒙的雾彻底散去以后。路上已经有了许多行人,表木后面摆摊的小贩已经开始招手揽客了。俞明德正和朋友一块,他这回省试还是没过,但是多少人考到垂垂老矣都考不过,他即便再考个十年中第,那也能称一句天资不凡了。至于认识的陈括苍小小年纪中了探花,俞明德半点不嫉妒自轻,世上有天资的人如过江之鲫,但和陈括苍一般的,则是几十年也难遇见一个。他只需遵守本心,继续勤勉读书,等火候一到,进士也便是水到渠成了。俞明德与同窗一块前往学堂,同窗说要去买方妪烧饼,配上她家香喷喷的烧猪肉。这方妪是新从南边过来的,在附近摆了半年的摊,凭着那好手艺,一下就远近闻名。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经她手的烧猪肉竞然比大相国寺烧朱院的惠明师父做的还要好吃。

俞明德却婉拒了同窗的好意相邀,尽管同窗已经说过,今日来得早,必定不会排很久,但在他看来,为了一点吃食,糜费时光,是绝对不值当的。而且老是东西当真那般美味,吃过以后只会念念不忘,此后读书也不能静心。并非只有玩乐耗费人的心神,吃喝亦是,故而,在俞明德看来,这是一定要断绝的贪念。他觉得必须要从此等小事开始约束,如此一来,待到他为官时,才不会从小事起,一步步沦为贪欲的奴仆。

在他看来,这也是做好官必须有的品德。

与同窗分道扬镳后,俞明德肩背书箱,正准备继续前行,他想自己前日做的文章还有许多不足之处,得重新将不妥的地方想清楚,好去询问先生。而他刚转头,眼前便有一匹骏马擦身而过。下意识地,俞明德目光追随而去,那马目清口齿好,体格健硕,一看便是良马,非得大价钱才能买下。

可这样的宝马良驹,却在骑马人的珠玉光辉下显得黯然。骑在马上的男子,面如冠玉,姿容不凡,更难得的是他身上那股气定神闲的从容气质,非高门养不出的豁达自信。

俞明德从不自馁,纵然学堂中有许多出身地位都远胜过自己的人,纵然遇见过如陈括苍这样当时少有的惊才绝艳之人,他也不觉得自己该低头或认输。但此刻,看着魏观从容策马而行,停在马车旁,看着他把自己认为不应该虚耗时辰去买的方妪烧饼递到马车内,神情温柔,目光纵容宠溺,与马车里的人温声细语。

头一回,俞明德生出妒意。

他能轻易猜出来,里面坐的是元娘。

情窦初开后,这是他头一回喜欢的女子,亦是难以替代的悸动。可惜,他与她此生都不再会有交集。

在妒意背后,又是深深地无力。

他看了眼魏观,看到了魏观腰上象征身份的腰牌,看见他纤尘不染的皂色官靴,而自己呢?

灰衣布鞋,这是没有功名之人的衣着。

而沿路走来,他棱白的袜上还沾了泥点。

这一刻,除却妒意,他更深更深的感受,是自惭形秽。但他却免不得庆幸,幸而她不曾选中自己,如今,她应当过得很好罢。高门大户,舅姑慈爱,夫婿……爱重。

同为男子,他自然看得出,魏观的神情决计不是为了履诺而与妻子相敬如宾地相处,是真正动心,将其视为心中挚爱,才会有这样的眼神。俞明德忍不住自嘲一笑,他方才竟然能升起妒意,比起家世地位,他不如魏观,比起对元娘的看重与爱意,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亦是不如魏观。他又又何资格生妒呢?

不知不觉,马车车轮牯辘动着,渐渐离开了这条路,而魏观也策马往大理寺的方向去,正好与俞明德打了个照面。

俞明德以为他会直接策马离去,却不成想,魏观勒马停下,同他微笑拱手,从容自若。

俞明德怔了怔,旋即拱手还礼,回以笑容。而直到魏观策马离去的身影渐远,俞明德也没想明白,他何以态度如此温和,神色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