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婚后日常六(1 / 1)

第123章番外:婚后日常六

直到数日之后,他才从堂妹口中得知,原来元娘有孕。怪不得,怪不得……

俞明德坐在桌前,目光空洞,眼神发虚,他忽而直挺挺地仰靠在椅子上,椅背托着脖子,他仰着头,失神上望,眼里尽是颓然与疲倦。从她出嫁,不,从圣旨赐婚起,他就知道两人没有可能了。但得知她怀孕的事,还是叫他那点妄念如水蛭曝晒在烈日之下,无处可逃,反复折磨。他清楚地意识到她已经嫁做人妇,而他绝不是她的良人。俞家比起曾经的陈家,也许算富庶,但和如今的陈家对比,却是远远逊色,他家里仅仅开了染坊,有位做低阶官吏的叔父。那点富庶是市井里的,在真正的官宦人家身边,就连做亲戚找交情都容易被当作攀附,惹人嫌弃。这样的俞家,自然没有什么几进的大宅院,一家人住着,有墙壁屋瓦遮风挡雨,一人一间屋子,一家人拢共使着两三个仆人。故而,当俞莲香闹腾腾地找贺礼,非要缠着她爹贴补钱的时候,看似是她自己家的事,可家里的其他几房都听得一清二楚。俞明德听着这动静,平日里他并不觉得吵嚷,这时候却不免蹙起眉,感觉聒噪惹人头疼。

直到他的屋门被推开,捧着汤羹的俞母走进来,他虽已拿起书,坐正身子,状若在读,可始终蹙着眉,心绪不开的模样。叫人一眼望去,就能知道他是在烦心。

俞母不知前因后果,只以为他是因为俞莲香的吵闹,她生就一副如蒸饼面团般圆白的脸,笑起来和蔼可亲,素日在家中没什么存在感,只知一心照顾家中上下,尤其是自己这个儿子。他是家中唯一一个在读书上自幼得先生夸赞的人,因为生了他,纵然自己不争不抢,在这个家里也很有地位,没什么人会欺负到她头上。

她能感受到,随着他长大,得到的赞誉越多,自己也越受舅姑看重喜爱,哪怕不争不抢,也绝对不会委屈到她。

长久如此,她又怎么能不把关怀都放到这个儿子身上?愈发对他寄予厚望,甚至想着,说不准自己死前,他能为自己挣一个诰命?那真是立时死了,也能含笑九泉。

这时候见他读书时蹙眉,纵然她好脾气,也忍不住对俞莲香生了两分恼。可即便如此,她与人为善惯了,也没有出去讲俞莲香什么,而是把羹汤递到桌前,缓和道:“你妹妹年纪小,活泛了些,但她是女儿家,你多担待着点,你叔父疼爱她,当作眼珠子一般,多留了两年,可过不了一两年,她也是要出嫁的。“小娘子一出阁,往后几十年都活得不容易。”俞母一说就开始悲悯地叹气,转过念又道:“你好好读书,考中进士,做了官,我与你爹这些年也攒了些梯己,你祖父也开口了,若是你能考上,叫俞家光宗耀祖,他那自有一份钱是独独留给你的,谁也不许非议。“拢着算一算,再借些钱,也能在南薰门附近买个小宅子。横竖你有官身,往后慢慢还中人钱,怎么都不怕。”

“等那时候,宅子里住咱们自己一家,自然就清净了。"说这话的时候,俞母放低了些声,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喜悦与憧憬。而这些话,俞明德已经听过百遍千遍。

他心里毫无波浪,面上却配合地露出恭谨认真,“娘说的是。”俞母既想关怀儿子,又怕扰了他读书,她巴巴望着他,最后只是说这羹汤如何好,她加了几味补药,听闻是能补元气养神的,哪个进士当初就是吃了这药,背书做文章一下就厉害起来,考场上劲头好,一下就中了。俞明德才不信世上有什么补药上能把人补成进士的,要么靠天资,要么靠苦学,大多是两者缺一不可。但他也没有挑明,免得伤了母亲的心,只说自己一定会喝完。

把母亲送出去以后,俞明德坐在桌案前,到底还是静不下心。他索性站到窗前,支起窗子,让日光洒进屋,照在盆栽上,投出层层叠叠的小簇阴影。

俞明德低头欣赏盆栽上的绿影,而院子里俞莲香的声音也愈发清晰。叔父没能拗过俞莲香,又给了她一些钱,但看他堂妹气呼呼的模样,就知道没给够。她被骄纵惯了,想要什么纵使要磨着家里人得到,俞明德无感,可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他竞然走到了自己的扑满前,把存着的铜钱倒了出来,直至一个黄豆大点的银子掉出来。

这个银豆子足有一两多,若兑成铜钱,比这满案的铜钱都要多。他有点闲钱都用来买书了,至多是偶尔帮着抄书赚钱,故而攒下的私房不多。

他看了眼这轻飘飘的银豆子,没有犹豫,推开门朝着俞莲香走去。大

“我这回买的礼可都是精挑细选的,蜜饯也选着贵的好的,你看这!这可是逐州金桔做成的蜜渍金桔,连官家都爱吃呢,你们瞅瞅这色泽,多好看呐,光一透进去,氤氲橘光,似玉一般润泽。”俞莲香一到窦家,坐都没坐稳呢,就迫不及待炫耀起她一会儿准备去魏家随的礼。

什么奇珍异宝,她们待字闺中的小娘子自然是买不起的,只能在这些吃食上下功夫,挑的都是顶好的东西。

俞莲香除了这个,拢共拎着好几个盒子,想来都是糕点果子一类。甚至还有樊楼的点心,俞莲香特地打开给几人看了看,是滴酥鲍螺。这东西要用水牛乳做成,本就不便宜,遑论是出自樊楼的。窦家和俞家是姻亲,窦二娘早就习惯了俞莲香爱炫耀的性子,在她看来都是小妹妹,纵然炫耀也是可爱鲜活得紧,故而只是望着她兴高采烈介绍的样子忍不住浅笑。

而先到的徐承儿看着她的样子,却冷哼了一声,甚至眼神有点狐疑。徐承儿和文修成婚已久,但许是因着她住在自己家中的缘故,眉目间没什么疲倦,仍旧是和未出嫁前一样的活泼劲,只是瞧着更像她娘惠娘子了,说话他事都是一模一样的泼辣做派。

她忍不住心中的疑惑,也懒得忍,直接打断问道:“你何时有这许多钱?关扑赢了?”

面对徐承儿的直言不讳,俞莲香翻了好大一个白眼。两个人不睦由来已久,谁看谁都不顺眼,偏偏又不到割袍断决往来的地步,有着些七扯八扯的关系,少不得见面。但也正是因为看彼此不爽利,导致二人都十分了解对方。徐承儿知道俞莲香日常大手大脚惯了,攒不□口几,而俞莲香也知道徐承儿近来跟着她娘学管账,还要去郊县收租子,一脑门的事情,半点不轻松。而且不久以后,文修说不准还要去地方上任,是跟着走,还是留下来操持家里,且有得争论。

故而,俞莲香骄傲昂首,挑衅道:“我兄长给的,怎么,羡慕么?等你弟弟长成,能担起门户,恐怕少说也要十年吧?“唔,辛苦是辛苦了些,还是有指望的,就是别累得华发早生,一脸的沟沟壑壑才好。”

她就爱这样,一边骄纵爱刺人,一边又似是而非的挽回一二,然后细品一番后发现更刺人。

好在徐承儿不是那等被刺了以后自己枢气的人,两人你来我往许多回,她立刻冷笑回道:“什么指望?我自己便是自己的指望。”徐承儿这话说的底气足,实则也的确如此,除开那些管家理事的学问,她还会医术,之前汴京大火的时候,能独当一面治病救人,给人看伤,她不知道治好了多少人!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窦二娘揉了揉眉心,无奈摇头打断,“好了,再论下去,该误了时辰。魏家本就是高门大户,若是上门做客还迟了,少不得让人觉得没礼数。”

窦二娘年长二人几岁,说这话正合宜。

尤其是,她如今守寡在家,素面朝天,头上连朵绢花都不簪,衣裳也净捡着素净的穿,平白老了几岁,有时竞不像徐承儿几人的同辈姐姐,像是长辈。因此,二人都安静下来,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没了声响。窦二娘不是爱逞威风的性子,她摇摇头,轻声讲起道理,“一会儿去人家府上,可不许这样辩嘴,元娘是高嫁,总归是不容易,你们二人去看她,若是惹了笑话,又岂止是丢了颜面?你们做完客便走了,元娘还要在那呆几十年呢!”听窦二娘提起这个,徐承儿当即敛了神色,一脸严肃。就连俞莲香也是一样收敛了起来,不自觉坐正,她看起来骄纵不顾旁人,心里却也是有几分在乎元娘的。

毕竟元娘是难得能一块出去玩的手帕交,既不是范家娘子那样巴望着自己,也不像徐承儿说话那么冲。她在几人里最喜欢元娘,自然合情合理。而她还敏锐的发觉到一点,板着小脸指出来,“我们二人?不是你我她三人吗?”

窦二娘本就要说的,见状干脆提前道来,“我守寡在家,本就不宜外出叨扰人家,何况是这样的喜事?”

她拍了拍俞莲香的肩,轻声道:“你跟着承儿去也是一样的,二人有伴。”俞莲香哀嚎一声,揪住窦二娘的手不放。

就连徐承儿都忍不住多问了遍,“当真不能同行么?”不是她想为难窦二娘,而是真的不想和俞莲香同行啊,她真怕没个人缓和,一会儿两人在马车上就打起来。

但窦二娘坚定地摇头,显然是不容商量了。没奈何,两人都知道窦二娘说下定决心以后,九头牛都拉不回的执拗性子,看她年纪轻轻就坚定守寡,任谁都改不了她的心意便可窥一斑。最后,二人坐上了窦家的马车。

因为只有窦家有马车。

为了撑场面,她们各自带了一个婢女,都是家里通用的,但带出去了谁能知道内情?

总不能自己拎着一大堆礼物去拜见吧!

多不体面。

汴京说小不小,能容纳一百多万人,可说大也不大,城里就没有驾马车到不了的地。甚至要是自己能走的话,靠着脚走也能走到。魏府的地段好,靠近皇城,四通八达,想去哪处官衙当值都近得很。魏观是因勤勉才日日天不亮起来,实际上很多中低阶官员,买不起汴京好地段的宅子,只能住在靠城墙附近的地方,同样得天不亮起来,免得误了当值的时辰。

而窦家的地段也是不错的,市井之中,也许门庭不够清贵,但是热闹,去哪都方便。

再说了,人人都说这附近风水好,如今三及第巷已经变成为人称道的四及第巷了。徐承儿坐在马车里有点紧张,却暗暗对自己如是说道。饶是他整个魏家也没出过这么多及第的人吧?进士及第与进士出身也是有区别的。魏家的远亲们大多是进士出身与诸科出身,说起来她也是魏家的亲戚,谁又不知道谁呢!想当初,她和文修成婚以后,出于礼数,也进魏府拜见过。着实是好大的规矩。

魏夫人礼数也是周全的,还给了她见面礼,上下仆婢并没有轻慢,但那股轻声低语,言行有矩的做派,呆久了不知为何就是叫人不自在。若非元娘有喜,她是决计不愿意去的。

看徐承儿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看谁都敢不顺眼,骂起人来从不含糊的人物都如临大敌的样子,俞莲香不免紧张,她咽了咽口水,忍不住问道:“你不是去过魏府吗,那儿究竞怎么样?”

哪知道徐承儿只是看着她,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看得俞莲香更紧张了。她还想问什么,哪成想马车停了。

外头下人已经放好了马凳,请两人下来,俞莲香只好把话吞回去,跟在徐承儿身后。徐承儿做什么她做什么,这时候也不讲究谁先谁后,非要压徐承儿一头了。

她怕出错嘛。

进了侧门,有仆妇来接引,坐上了软轿。

魏家祖父是南边人,魏相公幼时也都待在南边,直到少年时外出求学才离开。故而,魏府建得颇有些南边园林的意味,回廊多,门洞也多,甚至为了追求新月似的形状,弯弯曲曲一条道造了好几处门洞,这样每走到一处门洞,就会觉得逐渐窥见前面几个门洞如月亮般慢慢充盈起来。意境是有,也遮挡视线,容易迷路。

总之,从小门到后院,走小半个时辰是得有的。往来魏家的女客,多是娇弱的士族女子,哪好叫人家受这份辛苦,索性让仆妇抬着小轿,既全了体面,也不费什么功夫,无非是多雇几个健壮的仆妇罢了,对魏家而言没甚影响。徐承儿上回来魏家已经享过一回了,俞莲香倒是满脸惊诧,坐都坐不住,总是忍不住想掀轿帘瞧瞧外头,但又怕被看笑话,生生忍住了。于是,她看起来就像是屁股底下有火盆,时不时就要动一下。徐承儿见了,心中暗自高兴,面上愈发端得正经不在意。果然,俞莲香看向她的目光逐渐惊叹,似乎是没料到她这么沉稳。见状,徐承儿脊背挺得更直了。

俞莲香扭捏了半日,最后还是禁不住凑到她跟前,小声道:“一会儿,你多多提点我。”

徐承儿扭头,微笑,毫不答应,“凭什么?”俞莲香本想说凭我们俩多年的交情,但仔细想想,貌似也不是什么好交情,不坑死对方都算好的了。

故而,她眼睛一转,流露着聪明的光芒,“凭你我都是元娘的好友,总不好叫元娘丢人吧?”

“呵!"徐承儿冷笑,嘲弄不屑。但她转过头,又不情不愿道:“你过会儿少说话,眼珠子不许提溜乱转,要被人看笑话的!”她语气生硬,说的难听,换成平日,俞莲香一定是要同她吵起来的,奈何眼下形势比人强,俞莲香生生咽下这口气,瓮声瓮气地应下了。等软轿停下,还差几步到院子里,已经有婢女在翘首期盼了。不是什么生人,正是万贯,而万贯身后还跟着两个婢女。真别说,进魏府一段时日,加上之前王婆婆的有意调教,万贯严肃的样子比外头官娘子还要唬人真真叫徐承儿和俞莲香觉得陌生。

下意识地,俞莲香后退半步,紧紧跟在徐承儿身后。趁着进院子,徐承儿快速扫了几眼,像这些高官的府邸都是有规制的,只一看屋檐梁柱就能察觉出威压,而且这院子大得吓人,比徐承儿家还要大。这熟悉的感觉,与她去魏夫人院子里时一模一样。不自觉地,徐承儿也默默放缓步伐,与俞莲香靠近了些。二人可谓是寸步不离了,也不怪她俩摒弃前嫌,面对这陌生的环境、空旷寂静的宅院,她们都有点怵得慌。

直到厚厚的门帘被掀开,烘得人喘不过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徐承儿看见自美人榻上倏然起身,恨不能快行到自己身边的元娘,她先是松气,因为看见熟人,紧接着气吊得更高了。

祖宗诶,起那么快做什么?

若是晕眩了可如何是好?

徐承儿懂医术,知道的比旁人多,即便看见元娘身边前呼后拥,看见铺了满地的厚毯子,可还是忍不住为好友牵动心心神。她忙道:“等等!”

徐承儿举着手推拒,不肯元娘靠近,“我才从外头进来呢,一身的寒气。”有徐承儿打样,元娘身边的婢女也忙把她拦下,七嘴八舌地劝着。最后,元娘只好妥协坐回去。

而屋里太暖和,徐承儿跟俞莲香没一会儿就把厚重的外裳给脱了,有婢女放到木施上。

三人一块坐在美人榻上,原本徐承儿上有些紧张的,可是看到元娘,就什么都丢到脑后了,三人围着美人榻上的案几坐着,吃着果子。俞莲香最先把自己带的礼拿出来,虽然自诩不会丢份,但见识了魏家的富贵,仍旧有些心虚。

好在元娘见了,立刻面露惊喜,捻了一颗蜜渍金桔就含了起来,一侧腮帮子鼓鼓的。

她万分捧场,笑吟吟道:“我近来就爱吃蜜饯,也不爱吃那起子酸得倒牙的鲜果,你这是王道人家最上等的蜜饯果子了吧?当真好吃!”元娘多爱吃蜜饯啊,未出嫁前就喜欢,如今有喜了,更是喜欢得不行,吃米饭都得佐着蜜饯吃才香。

叫旁人见了,都觉得甜倒牙。

不忍多瞧。

为了这个,魏家处处是蜜饯果子,除了樊楼任店这些大正店的,也有许多市井小铺的蜜饯。魏观怕她突然想吃,夜里人家闭门了买不着,他听同僚说过,女子有孕后口味常常不同,夜里突然想吃什么,吃不着,就会整宿地落泪。他舍不得元娘落泪,自然想把一切都备周全,在俞莲香和徐承儿看不到的侧房,里面摆了大大小小许多个装蜜饯果子的匣子。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新鲜果子,冬日里不好买,市面上可谓有价无市。但这也难不倒魏家,除开权势不说,魏家祖父不就是做船运生意起家的么,想想法子总归是有的。只是冬日即便能从南方运来新鲜果子,也多是酸涩的,譬如橘子一类,元娘反倒是不爱吃。总之,俞莲香送的其实很合主人家的心意,至于送得刚不刚好,那就无所谓了。

横竖元娘喜欢,俞莲香高兴,自然皆大欢喜。而徐承儿送元娘的是她跟着她娘惠娘子一针一线学着缝出来的百纳被,上面这些碎布全是她跟着她爹去乡下收药材的时候,找了高寿有福气的人家一户户讨来的碎布。

徐承儿拿出来的时候,还有些赧然,手指不自觉缠在一块,“我缝的不好,但我娘说百纳被是个心意,你若嫌弃,只给孩子盖上一时半刻,求个意头就好。”

她缝的确实不好,许多接口都缝不成直线,歪歪扭扭像是蜈蚣一样,但这显然已经是她努力缝到的最好,因为上头明显有拆过再缝的痕迹,想来之前恐怕还要更丑。

而徐承儿下意识蜷缩起来的手指……

元娘一把揪住她的手,强行展开,看着上面的小红点,元娘小心抚上去,想摸又怕她疼,搂住她的脖子就开始哭。

元娘鸣咽着,泪珠大颗大颗从脸颊滑落,像断了线的珍珠,掉得又快又急,旁人都没反应过来呢,她已经哭得满脸是眼泪。梨花带雨的模样,好不可怜!

徐承儿直到脖颈濡湿才擦觉到,她没想到元娘哭得这样厉害,僵在那不敢动了。她目光扫向周围,想要求助旁人,却发现婢女们都是司空见惯的样子。她毕竟是医者,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孕中的女子,情绪起伏,有时就是什么也没发生,也会忍不住哭泣。徐承儿缓过神来,轻轻抚上元娘肩背,轻声细语地安慰。她发誓,就是她犯错了对她娘撒娇也没这么轻声过。

“不哭了不哭了,我好着呢,本来我娘就逼着我学针线,不做这百纳被也是要被扎伤的,而且这针扎着能疼到哪去,我跟祖父学针灸的时候也常不小心扎到自己,还要和人互扎呢!”

徐承儿一边安抚着元娘,一边讲起跟徐家阿翁学医的趣事。譬如小时候她爱偷偷翻药材玩,祖父见了也没拦,直到她动了人中黄和望月砂以后,才告诉她这些都是什么,恶心得她两天没吃饭,从此再不敢手贱玩药材。再譬如,她前段时间跟着阿翁去乡下收药,吃了农户一个鸡子,结果被母鸡追着满院子啄。

因着屋里都是女子,徐承儿还把裤管挽起来,给元娘看小腿上的啄痕。白皙匀称的小腿上,果然有几个小痂,一看就知道啄的时候肯定疼。徐承儿的脸上却一派轻松自然,其实她也比之前的样子似乎晒黑了一些,现下明明还是冬日。

元娘注意到了,她也看到徐承儿眉飞色舞,显然,徐承儿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也是,徐承儿自幼就性子洒脱,为人又仗义,其实在小时候的元娘的想象里,徐承儿很应该去做一个行侠仗义的侠客,她甚至还会医术!元娘看到徐承儿高兴,她也不自觉开心,不知何时就不哭了,跟着在那笑。而徐承儿又拿出一些纸,上面写满了字,她放到案几上,“我知道魏家下人多,她们肯定一早都吩咐了忌口,但我总忍不住操心,这些都是孕中女子忌试的吃食和香料,还有适宜吃的。你底子好,比一般人容易些,但还是要每日走走,切忌吃多总躺着歇息,到时孩子大了,不好生…”徐承儿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堆,都不像她了,像是岑娘子。元娘有喜的事情刚传出去,岑娘子和王婆婆就马不停蹄地来了,岑娘子事无巨细地同元娘说了许多,什么忌口,什么禁忌,一一交代,还带来了不少补品,就是时至今日,陈家还时不时来送东西,门房那都快和陈家的下人混熟了。而王婆婆去和魏夫人商讨稳婆和乳母,以及产房布置等等,顺带还去见了她的老姐妹,魏家祖母。

之前元娘刚嫁进来时,魏家祖母还在晨昏定省的事情上为难过元娘。不是刻意把人晾着,就是不给坐,总之都是一些明晃晃的,偏小辈反抗不得的事,既折磨恶心人,又不能算大事,拿出去诉苦都不好诉。于是王婆婆就来拜访了,去魏家祖母的院子里坐了一天,本来还说要促膝长谈的,结果当夜魏家祖母就装病,这才把人请走,自那以后,她连带着都不大敢见元娘。

生怕欺负了小的,来了老的。

因为魏家祖母的短暂不作妖,且吃瘪,魏夫人的心情很好,连带着对元娘都和蔼可亲,带元娘去了好几个宴席,大方满意地说这自幼定亲,圣旨赐婚的」媳。

总之,魏府看着规矩大,其实也不难生存。旁的不说,锦衣玉食一定是有的。

徐承儿交代完,又把窦二娘亲手缝制的小衣裳转交给了元娘。眼看似乎没什么可玩的了,周围簇拥的人多,看着徐承儿和俞莲香的模样似乎不大自在,元娘略一思量,很快就有了主意。

徐承儿和俞莲香都和她一样喜爱狸奴呀。

更确切些说,大宋子民多爱狸奴。

故而……

她想应该没人能拒绝这个。

“狸园?”

“建个园子赏狸奴?!!”

两道女声异口同声拔高音量惊叹道。

元娘微笑点头,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去吧去吧,我们小花这些日子都呆在狸园,已是流连忘返,快将我忘了,正好我们一块去看小花。窦姐姐不是还给小花做了衣裳,你既帮着送来,总要亲眼见一见合不合身,回去好同窦姐姐说一声吧?”

这倒是。

元娘劝得很合理,当然了,即便她不说这个,徐承儿也很难不心动。狸园诶!

得有多少小狸奴,光想想就叫她手心发痒。本来徐承儿还想要不要先推辞两句再答应,显得谦虚,元娘这么一说,她哪还能忍住拒绝,当即答应,而一旁的俞莲香更是兴奋得一个劲点头。至于其他下人,拦也没有道理,看诊的郎中和徐承儿都说了,元娘即便怀孕,也应该时不时走动,在屋子里能怎么走动呢,憋闷得慌。本来元娘就呆不住了,她们也只好帮元娘换上厚衣裳,外面披着大氅,手炉也塞到她怀里捧着,头上戴着整个的银鼠皮毛做的帽,那真是丁点风都吹不进来。

明明只是在家里走动,却也叫婢女们如临大敌。不过,她们的思虑却也是没错的,方才除了院子,就叫人打了个激灵,徐承儿尚且如此,更莫说元娘了。

出了院子风更是大,魏府自然是深宅大院,高墙隔绝了外头,奈何魏府实在是有些大了,内里风吹着也是呼啸的。这时候就显露出穿得多的好处,虽然走得累一些,但好赖是暖和的,元娘的手始终是热的。也不必担忧徐承儿或者俞莲香,因为她俩也是人均一个手炉。有暖大家一起享!

俞莲香看着手上雕了仙鹤衔果的铜手炉很是喜欢,为了避免烫伤,手炉外面还有一层麋皮缝的套,边沿缝了流苏的拉绳,不用的时候,就可以把整个手炉装进去,而捧着的时候,上头的粉白流苏一坠一坠的,美得像是画中仕女。这正合俞莲香的心意。

她在家里用的都是竹火笼取暖,里头夹了炭火,暖和当然暖和,哪有这个雅致?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女儿。

不自觉地,俞莲香走路也放缓步伐,想走出娉娉袅袅的身姿。徐承儿和俞莲香吵惯了,纵然现在没吵,目光也总是不经意看到她,俞莲香撅个脘她都知道她想放什么屁,哪能看不出她现在在做什么。徐承儿有点想出声嘲笑,看看左右两边的魏家仆婢,生生忍了下来。她俩的官司则又逃不过元娘的眼睛,看得元娘直抿唇,生怕不小心笑出声。和小姐妹待在一处多有趣,吵归吵闹归闹,情谊却一直在,不知不觉就成了彼此牵绊的人。

狸园在魏家宅子最角落的一处,当然,这不意味着它破败荒凉,只是偏僻一些,每日里除了洒扫的下人,府里很少有其他人进去。倒也没有什么命令,只是依照府里的婢女所言,魏夫人不大喜欢生人。故而,这回带徐承儿与俞莲香去狸园,元娘特意着人先去请示过了魏夫人,得了首肯,这才起身去的。

元娘能被魏夫人接纳,也不能只有魏家祖母惧怕王婆婆的缘故,她自己也是很招人喜欢的,行事有分寸,再怎么也不会越过人家,擅自做主。该大方的时候落落大方,诗书点茶,乃至烧香,她都有涉猎,魏夫人不管说什么,她都能接上,与多了个年轻的密友一样。

三人到了狸园跟前,院门口自然没什么不同,只是院子上面的匾额有点趣味。

“这是魏夫人提笔写的?”

“好刚劲的笔锋。”

徐承儿肯定是认字的,俞莲香心比天高,不认字也对不起她的心气,两人不说通晓四书,善作诗词,但品鉴字写得如何的能力还是有的。魏夫人喜爱狸奴一事,汴京城人尽皆知,都说纵使是在大相国寺的每月五日的集市上,恐怕也寻不到比魏府更多的狸奴了。所以,徐承儿和俞莲香纵然心存疑惑,仍旧下意识以为这是魏夫人提笔。元娘怔了怔,她摇头,“不,是公爹写的。”“魏相公!"徐、俞二人俱是瞪大了眼睛,在她们看来,至少以魏相公在外的名声看来,他是个顶顶严肃的人,标准的忧国忧民的士大夫,下巴留着羊须胡,眉骨沟壑拧成川字,对下属严厉,容不得沙子。这样一位人物,竞然还会给家里的狸园题字。徐承儿忍不住道:“魏相公甚为爱重魏夫人。”俞莲香跟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而元娘回忆了下,虽说公爹的确对婆母很好,他洁身自好,不曾纳妾蓄婢,凡事也都和婆母有商有量,可元娘莫名觉得,他应该不上因为这个缘故。但这时候深究这些也没意思。

因此,元娘随大流地点头,然后挽着徐承儿要一块进去。至于婢女们,只跟了万贯一个,若是这么多人浩浩荡荡地进去了,吓着猫儿们怎么办?

万贯跟着元娘来过几次,她在前面开路,元娘跟着,和想象中一进去就满院子全是猫的景象不同,进门以后,先印入眼帘的是空旷的地面,靠墙的侧沿栽了草木,但冬日已经枯得差不多了,而墙中间钉了木板和小木屋,应该是能供猫儿们平日跳跃玩耍,地上还散落了一下竹筐编的球,像是变小的鞠,有些内里还放了铃铛,风一吹,滚动起来,铛铛作响。没看到狸奴倒是在意料之内,这园子约莫有两三个园子那么大,大冬日的,猫儿又是顶顶聪慧灵敏的动物,哪能傻傻地在外挨冻。再往前走几步,是个小亭子,亭子前面是个挖出来的流动小湖,说是湖,又窄又长,更像是曲水流觞那样的。

魏府有真正的湖面,可以用来观赏,这儿的实则只是凿来让猫儿喝的。虽然放碗装水,可有些猫儿,只爱喝流动的活水。元娘当时听了解释,就觉得魏夫人一定是真心爱猫,才会想得如此周到。像她家小花,则爱喝茶碗里的水,甚至有时候王婆婆用来做菜肴泡的花椒水它也会偷偷喝一些。

再往前走一些,就到了有檐角瓦片的屋子,不是正常人住的整面整面的墙,而是半人高的墙,上面空出来的地方是用来通风的,但是近来天冷,故而用厚厚的稻草帘包了起来。

甫一进门,热气扑面而来,与热浪一块到的,还有猫儿毛绒绒的身体,抱住了元娘的脚踝,可劲撒娇。

有一只甚至露出了肚皮,爪挠了挠自己的脖子,歪着头等待宠幸。这只不是汴京能看见的猫儿,它眼睛蓝蓝的,炯炯有神,却透露出一股无辜天真的意味,身上是绵软的白色长毛,吐出粉色的舌头尖舔鼻子,在地上扭来扭去,等着人来摸。

元娘先是摸了摸抱住她脚踝的小黄狸,这只小黄狸有点像她家小花,但它嘴角有颗黄色毛发的媒婆痣,而且才三四个月大,就比一个巴掌大点,稍微摸一摸,它就又享受又发懵。

安抚完它,元娘很快去摸那只远渡重洋而来的外邦猫儿,先是柔软的肚皮,接着是下巴,再摸摸胡须儿,点点鼻梁。它也乖顺地睁大蓝色眼睛,用鼻子嗅嗅元娘的手,再蹭一蹭。

不愧是外邦来的猫儿,果真会媚人。

别看它这样亲人,这却是元娘头一回见它,想来手新添的猫。虽然狸园里有上百只猫,但管得尽心,每只猫都砌了专门的小隔间,里头放了窝,也有吃的和水,不仅如此,隔间前还贴了该猫的小像,边上写明该猫的特征、籍贯、岁数、生过何病等等。

狸园里的每一只猫都是有名字的!

而元娘抚摸这这只外邦狸美人的时候,徐承儿和俞莲香也陷入温柔猫乡中。尤其是有一只狸奴,通体雪白,唯独圆乎的脑袋上的毛是红的,看起来格外醒目,俞莲香几乎要跳起来,她指着那猫,不可置信地颤抖着嘴唇,“这、这是乾红猫吗?”

乾红猫通体红色,是极为珍贵的猫,几乎没有人有,市面上常有人将狸奴染成红色,再当作乾红猫卖出去。之前就有个内侍因此上当受骗,花了千金,识将染色的猫儿献上,以至汴京人人都知道乾红猫的珍贵。元娘抬头看了一眼,瞬间了然,因为这只猫既亲人,又在魏家呆了很久,比她还要久,因而她回回来都能看见这只猫。她对这只猫一路来的艰辛曲折可谓是很了解了,“不是,它原本通体雪白,自幼就被别的狸奴欺辱打压,常常被打秃,故而去外头的铺子,用凤仙花汁染了些毛,就很少再受其他狸奴欺负。”

俞莲香听了解释,眼神先是黯淡,紧接着又禁不住猫儿的美丽,忍不住一摸再摸。摸着摸着,久发现它脑袋和身上果然都有一些地方秃出小坑,显然是长不出来了,幸而有厚重的毛掩盖住。

见它努力抬腿舔毛舔爪洗脸的模样,俞莲香心心疼坏了,这么爱干净的猫儿,定然也爱美,秃了一块块也不知该多难过。俞莲香不知道,心疼一只猫儿,就是被它蛊惑的开始!如此一来,每次见到其他的猫儿,都会对它牵肠挂肚。

元娘则想知道这新来的外邦美猫叫什么名字,抱起它边摸边往前走,徐承儿和俞莲香也想见识见识里面的全貌,故而跟着往里走。元娘挨个对照着小像找过去,甚至看见了她家小花,正侧躺在某只狸奴的窝里,舔着褐黄白三种毛色的猫儿的毛,身边簇拥着一堆小猫。一看皮毛就知道,和小花一样,都是小母猫。看见元娘,小花也只是懒洋洋地抬起尾巴尖,表达了一下感情。元娘哼了一声,嫌小花重友轻主,但也不愿打扰它的交际,干脆明目张胆抱着别的猫儿继续走。

元娘找得入神,而某些人一旦陷入猫儿们精心编织的温柔乡就不可自拔,两边人就这么措不及防的撞上了。

还是面对着面的那种,佯装没看到都不成。而且,元娘几人看见魏相公的时候,他正埋头猫肚子,逗弄小猫,那样子哪有半分朝廷柱石的威严,分明是全副心神都遭狸奴蛊惑的人,甚至发出桀桀的笑声,诡异得让元娘在想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元娘呆楞半日,也不知该不该叫人。

而她身边的徐承儿和俞莲香同样呆若木鸡,俞莲香先反应过来,她向左挪了一步,靠近徐承儿,拉着徐承儿的袖子,目光失神,小声耳语,“你说,我俩不会被灭口吧?”

徐承儿动都不敢动了,哪会回她的话,默默地小心地抬脚踩了踩她的鞋,已示回应。

而魏相公不愧是久经朝堂的人,他只是被定住几息,旋即,他放下了狸奴,一甩袖袍,一手背过身,一手捋着胡须,神色自若地微微颔首,然后便大步挺胸地出去了。

只留下茫然无言的几人。

甚至自我怀疑,方才看到的,莫不是想象不成?大

夜里,已经将好友送走的元娘,在屋里等来了魏观,她将白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元娘坐在美人榻上,盖着薄薄的衾被,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抚摸小花,将它从头至脊背至尾巴摸了下来,舒服得小花翘起屁股,尾巴直愣愣竖起。“你说,父亲竟也喜欢狸奴不成?“元娘好奇道。魏观失笑摇头,在昏黄的烛光下愈发显得他姿容如玉,“父亲一直喜欢狸奴,听祖父说,他自幼便喜欢,冬日里时常捡狸奴回家,有时院子里狸奴泛滥,可将祖母气着了,后来全给挪到庄子上。

当初建这宅子时,父亲头一个圈了要修葺的也正是狸园。”元娘惊叹一声,旋即她意识到了什么,“那母亲……”魏观颔首,肯定了她的猜测,“母亲对狸奴只是不讨厌。父亲认为他身为官员,理当以威严无情面人,叫人知晓此事,有损威严,故而传出去才是母亲爱狸奴。”

说到此处,魏观似有所感,他坐了下来,抱住元娘,大手覆盖在她柔软的未显怀的腹部,轻声道:“也不知她生下来喜好什么?”元娘笑了,“她还小呢,尚不知男女,你就想知道她喜好什么?”说着,元娘好奇地问魏观,“你盼望是男是女?”魏观拥着元娘,摩挲着她的肚子,动作轻柔,眸中含笑,“只要是你所生,男女我皆爱如珍宝。”

只要你平安,男女又有何妨呢?

元娘听不见他心中的后一句,她憧憬起来,“我盼望是个女儿。若是女儿,我定将一切珍宝捧到她眼前,若她来日想要成婚,我就为她寻品貌俱全的夫婿,若她不想成婚,我就将她留在身畔,疼爱她一辈子。”这也是有先例的,只要借口要侍奉父母,已尽孝道,那么不成婚非但不会被非议,还会被嘉奖品德。一些疼爱女儿的人家便会如此做,也有些会说女儿自幼有佛缘,留在家中修行等等。

说着,元娘忽然回头,盯着魏观,她道:“你可万不能与人许诺儿女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