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婚后日常七(完)(1 / 1)

第126章番外:婚后日常七(完)

“郎君回来了!”

“团练使,此事还有待商榷!”

魏家的仆人在大门前看见魏观,忙不迭回头喊,他们这么做是为了叫其他人能赶紧打好水送来。

而魏观自然不是孤身一人回来的,他身边簇拥着几个官员,都是跟着议事,有不同意见,一路跟着讲不休的。

魏观虽然是上官,但官大一阶并不意味着能独断专行,官家尚且要宽待士大夫,动不动就被谏臣的口水喷得满脸,再者,北宋的官场并非只是地方垂直管理,还有许多机构互相制衡。大家都是进士,谁比谁高贵呢?因而,当下属有争议时,做上官可以不听取,却得耐着性子听,如此,才算有兼听的美德。而且当他们跟着到家里的时候,脾气不好的上官会黑着脸让他们进来一块用饭,脾气好的上官,如魏观这样的,则始终唇边噙着笑,疏离有礼地留他们用饭。

下属的官员们自然心满意足地留下。

反正上司家里是大户,吃不穷,他们靠着俸禄紧巴巴过日子,三年一任期,也不敢在当地置办房产,日子过得苦巴巴。

政事上得不到满足,肚皮享点福总是好的。他们也不客气,魏观刚一开口,一个个笑眯眯地拱手进去。缠着上官改变主意又不在这一时半刻,横竖一会儿用饭的时候,也能说,不如养养口舌,文官,骂战劝人缠人就没输过!而魏观刚下地插秧,身上穿着的是灰蓝粗布交襟上衣和褐色长裤,袖口和裤管都折了起来,袖□□叠处露出绵白里衣的痕迹。眼下是春日,他下令让州里的士兵卸甲,帮着一块插秧种田,为了开个好头,他自己也亲自换粗布衣裳下地,上行下效,不少官吏也照着学,倒是掀起一股清廉为民的风气。

还真别说,魏观仪清气闲,纵然说粗衣麻布也遮不住他的萧肃爽朗,他生得白皙俊美,与一众同样粗衣麻布的官员站在一块,更显得鹤立鸡群。尤其是他的那种风姿,抛开容貌不论,仪表端庄的人,站立坐卧都出众醒目。

魏观诚然就是这样的人。

他进了宅子,竹笕的尖口正源源不断地流出清澈的水到缸里,发出哗啦啦的悦耳水声。

魏观从田地出来时已经简单在田里的小渠清洗过手脚,但田地耕作的泥沙又岂是那么好洗干净的,待风干了以后,还是会留下薄薄的灰色尘土。他走到院子一角,用葫芦瓢舀起一汪清水,倒在手上,重新冲洗了起来。一连舀了数瓢水,真的洗干净了才喊人来。他吩咐下人今日多做些菜肴,有客人要一道用饭。接着,他又问起,“娘子呢?可回来了?”仆人算了算时辰,摇头又点头,“回郎君,还未呢,不过照着娘子素日里回来的时辰,估摸着也差不多要到家中了。”话音才刚落,一阵轻语欢笑声传来,不同于几个官员缠着魏观的苦大仇深,动不动举例先贤,随时要吵起来的劝谏模样,这声音轻快嫣然,时不时伴着如莺般的轻笑。

显然元娘也带客归家了。

若是平常,魏观仅仅打个照面,略一颔首,是合礼数的,奈何今日他衣衫不整。魏观并未犹豫,起身去了外院,也命人烧水抬到那去沐浴。元娘今日带着几位官娘子去养蚕的地,除了看蚕如何了,还有教那些民女们织布,织布若要织出花样,没人教授可不是简单的事,甚至只是简单织出没有图案的布也需好些日子。男耕女织,听着简单,可往织布机前一坐,常常就是七八个时辰,天黑了也不敢点灯,即便这样辛劳,卖出去的土布也不值几个钱。而像针线绣活,自然是能卖得好价,好补贴家用的,可哪是平民百姓能学找的,至多是缝缝补补这样。

元娘随魏观到此地赴任,便发现当地贫瘠是一回事,他们生下女儿常常弃之如敝,送人做童养妇的尚算好运道,更多的是溺毙,流淌而过的河水不知带走多少无辜女婴的尸骨。

因此,当地男多女少,游荡的闲汉多了,常常纠集闹事,民风彪悍粗蛮。魏观为遏制此风,下过诸多条文律令,例如效仿都城,开设慈幼局,官方收养贫穷陋巷和无母失养,以及丢弃的婴幼儿。由慈幼局为那些幼儿聘请乳母,供给钱粮布帛,使其温饱,抚养成人后,听其自便,并不要求什么。而要是有人愿意收养女婴,每月给钱一贯,米三斗,给足三年。除此之外,若是有人家诞下女婴,官府亦给其米三斗,铜钱、鸡子若干。他还命人去河边巡逻,发现女婴便抱回来。诸令之下,此风稍遏。

而一道赴任的元娘却有别的看法。

为何都城的百姓就爱重女儿?

他们天性爱女儿吗?

不见得,但在汴京,无论男女老幼都能做活讨得一口饭吃,机灵些口舌厉害的女孩,可以满大街吆喝卖花,也可以提着篮子卖点简单吃食。容貌端正,做事利索些的女孩,可以去做煅糟和茶酒宫人,前者在酒楼上菜,后者端茶倒酒。

再不济也能浣洗衣物挣钱,这是其中最苦赚得最少的了,也是最不需学的,不论年纪大小皆能做得来。哪怕是个孤老婆子,靠着在汴河边给人浣洗衣物,也能挣个温饱。

上述那些还只是市井女子能从事的寻常活计,若是爹娘有点远见,生下的女儿又样貌好、聪明伶俐,还可以送去做针线娘子、伎艺人、厨娘等等。高级的针线娘子与厨娘,是大富大贵的人家抢着花钱去聘的,不是寻常可以打骂的下人,要颇为礼遇,否则传出去惹人笑话。伎艺人则还有可能到官家面前献艺,这气好封个郡君娘子。

生女儿也能有许多指望,带着家里头富贵,不必指望男儿种地养活,再说了,能在汴京有田地的人家,也不必自家人下地了。元娘自是没有那个能耐靠着自己让整州的女子都学会这些,但是可以循序渐进。她请了几位官娘子一块,有官府牵头,雇女工养蚕织布。并且,她们几个官娘子还主动向州里的女子传授织布的技艺。而当初汴京的邻居于娘子,正好随她的小儿子阮小二在边疆,住得离这很近,元娘把她请了来。

于娘子青年丧夫,中年丧子,为人贞烈自重,出门从不肯多看一眼,有时还要遭非议,她最是知道女子的难处,听元娘讲明原委,她也不再藏私,遇见有天赋灵性的女孩,就选了来传授针线刺绣的技艺。虽说没那么快就让所有人改观,但风气渐渐影响开,至少一些人家瞧女儿能挣铜板,也就不急着送人或溺死了。

元娘见有成效,自是更加尽心。

家里不免疏忽了些。

至少不能终日里陪着女女,好在家里仆婢众多,又住在内宅,不必怕她被人拐了去。只是,做下人的如何敢管教家里的小娘子,也就叫女女愈发活泼大服起来,七八岁的年纪,就敢爬树上房,拦也拦不住。照顾她的乳母和仆婢更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生怕她被元娘和魏观责骂,小事都是尽量瞒着。

因此,元娘每回回来,头一遭就是过问女女的事。真要是调皮了,有时也能发现端倪。

哪知道万贯支支吾吾的,元娘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她也没在人前显现出来,命人布置了一桌席面,招待她们先吃,接着才寻了借口离席。她气势汹汹地去寻女儿了。

而另一边,魏观也在请几个同僚,席间,说起之前来他家里蹭饭喝到的酒,一众人皆是赞不绝口,没喝过的则闹着要喝。魏观却没有直接答应,他说那是娘子所酿,任凭旁人怎么游说,他都笑吟吟地说要问询过娘子才可。

听闻魏团练使成婚数年,他敬重妻子倒是没什么,宰执名臣们尊崇礼法,品行高洁,一生只一妻,不蓄婢纳妾的不在少数,畏妻如虎的也有,但是他平日看着淡淡的,纵使微笑也疏离淡漠,却不曾想提及妻室,眉眼间的笑意如此自象醒目,倒显得有点亲近的人气儿了。

旁边有官员见新来的诧异,主动靠近提醒,道团练使洁身自好,又甚为爱妻,若是要讨好上官,万不能送婢献美,更不宜带去污糟之地。对什么样的上官,就有什么样的行事应对,逢迎拍马也不能瞎来。那新来的官吏受教,即刻给对方斟酒感谢。而魏观则遣人去询问元娘是否应允,哪知道下人回来耳语,说是没看到娘子。

他面上不动声色,招待几人吃喝完,把人送走,这才敛眉问怎么回事。下人一五一十地讲了,而他则步履匆匆赶完内院。一进门,就看见女儿满脸坨红,闭着眼睛睡得正熟,嘴巴张张合合,不知道在嘟囔什么,而元娘给她擦了脸,盖好薄被,正拿着扇子帮她轻轻扇。魏观立刻放轻步子,慢慢走进来,一路上的急切似乎也荡然无存。然而刚进内室,他就闻见了浓重的酒气,元娘目光清明,不可能喝醉酒,那就……只有榻上睡得正熟的女女了。

元娘似乎听见了他走路的轻微动静,回过头来,不由得抱怨,“你看看女女,如今调皮得很,我以为她今日又去上树,哪知道没见着人,四下里寻了寻,她竞在酒坛边睡着了。她才多大点,喝了这么些酒,也不知道有没有事。”她说着,又忧又怒,手上给女女扇扇子的动作却没停过。魏观走上前,揽住了她的肩,温声宽慰,“不会有事的,我幼时跟随恩师身侧,也曾顽劣偷喝过几瓮酒,多喂些水,睡两日便好了。”元娘抬眼,诧异不已,她还真没想到沉稳如魏观,原来幼时也曾这样调皮顽劣过。

她有些想不出那是什么模样,可惜两家在她婴孩时便分开了,愈是做夫妻久了,情意愈深,她愈是好奇他的一切,他少年时如何求学游历,幼年时会否犯错。

元娘一时发怔,回过神来却瞪了他一眼,“竞是随了你。”魏观轻笑,他握住元娘的手,拿过那柄腰扇,轻轻扇了起来。与元娘不同,他扇的不仅是女女一个位置,徐缓舒凉的风,丝丝凉凉打向元娘和女女。

而榻上的女女忽然伸直手喊了一声,“好甜,好好喝!”把元娘吓了一跳,没忍住点了点女女的额心。哪知道女女毫无所觉,笑得甜滋滋,嘟囔一声,喊的是,“狸狸!小花!”这是做梦了呢,也不知道梦到的是什么时候的情形。而在几人不察的时候,走路无声无息的小花忽然跳到了塌上,它湿润的粉色鼻子动了动,嗅嗅女女身上的味道,接着,它卧在女女的臂弯下空余的地,情懒地闭目休息。

而窗外春日里的桃花开得正盛,满树粉白花瓣,风一吹,花瓣飘落到窗子里,落在他们身上。

魏观拥着元娘,而元娘注视着榻上熟睡的女女和小花。一切都这般静谧安稳。

而他们也会一直如此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