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九十七

九十七：

慕少炎看着面前的门。

“没有，"他说，“我没有任何不满意。”“可我觉得你在不满意。"慕封靠在了椅背上，语气平静，他说，“你觉得你这一年,有做什么有价值的事吗？”

“有什么值得让我夸你的吗？”

慕少炎：…

“没有。"慕少炎沉声道。

“转过来。“慕封语气温和了几分。

慕少炎转过身，却不看他。

他看着自己脚下的地板，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自己的拖鞋，却又好像，什么也没看，只是单纯的，无法直面自己的父亲。“还是有一件的。"慕封手搭在桌上,向前坐去。他说，“你这一年，唯一一件，让我惊讶，让我看得上，让我欣慰，值得褒奖的，就是你竞然愿意为了小曦去努力学习。”“你有了责任感，你对他产生了责任感，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也是我很欣慰的。”

“慕少炎，在这点上，你让我很诧异，我很开心。”慕少炎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

慕封望着他，眉眼处溢出几丝柔情。

他难得的放柔了语气道：“你觉得你这一年过得怎么样？”慕少炎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得怎么样？

好像也不怎么样。

每一次静下来，每一次打完架后，他都觉得很空虚，很迷茫，好像看不到前路。

可回去的路，又好像没有必要。

他们家和别人家不一样。

别人家是大号练废了，才生个小号。

可他们家的大号却一直都很优秀，优秀到他根本难以企及。他大哥就像一座山，慕少炎自小仰望着，翻不过去，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翻过去。

他大哥是真聪明，从小就被人夸是天才，同时还努力，一年到头，不是在学习书本上的知识，就是学习书本外的知识。慕少炎崇拜他，信任他，却也有时候，会不知好歹的厌烦他。厌烦他的存在让他的努力和天分不值一提，厌烦他身为哥哥却操着父亲的心，以至于他真正的父亲对他也就没那么用心了。可是他又很清醒的知道，慕铮是爱他的。

如果不是因为爱他，他根本不需要做那么多。所以慕少炎不愿去厌烦他，他将这种厌烦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厌烦起自己，厌烦他不像慕铮一样聪明，不如慕铮一样，从小就努力。慕家只有一个慕铮，慕铮之后，他们几个，都不够让他的父亲满意。慕少炎找不到让自己迷途知返的理由，他觉得自己就算重新回到了学校，也没有意义。

他依然不够优秀，他爸依然不会去开他的家长会，依然不会为他的进步欣吕。

他们家不靠他来改变，他爸他哥，都已经站在如今的地位了，他是好是坏好像都无所谓，没有什么影响，没有人需要他好又不够极好的成绩。慕少炎曾经以为他父亲会因为他的堕落而大发雷霆，会想尽办法让他重回课堂。

可是没有，他父亲确实为此很生气，确实骂了他，可是也仅是如此。骂过后，暴怒结束，他就像把这件事忘记了一样，再也没有管过他，更没有劝他好好学习。

那些他预想的关他禁闭、断他零花钱、打断他翘课的腿，一件都没有发生。他父亲依然会允许他哥给他零花钱，依然允许他自由的出入家门、学校，依然用和之前一样的，几乎没什么变化的态度对他。慕少炎不理解。

他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家长会因此怒不可遏，甚至扬言“如果你再不好好学习，就别认我这个爸"，可他的父亲，却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慕少炎听着李帅抱怨着他的父亲，抱怨着他爸打他差点没把家里的棍子打断，心里却觉得空。

他听到李帅问他，“炎哥，你爸打你了吗？”“没有。"慕少炎说。

李帅他们羡慕道，“还是炎哥你爸好啊。”是吗？

慕少炎却觉得不是。

正常的父亲哪会这样。

哪会把儿子翘课逃学当成儿子去吃饭一样。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从来没对他报以太大的希望，他不重要，慕家不需要他这不够极其优秀的天分，他的父亲也不需要。他们有他大哥就行了，所以他怎么样，他做什么，都无所谓。慕少炎继续一条黑的往前走着。

那些迷茫叛逆不甘心却又渴望被认可被需要的心情彻底在他十七岁的青春期被放大，被无限拉长，直至叶清曦的出现。“这一年，你对我，很失望吗？"慕少炎看着他的父亲，问他道。他终于敢直视他，直视他的眼睛，直视过去的这一年。他想要知道，慕封到底是怎么看待他，怎么看待他这毫无意义的一年。“没有。"慕封道。

慕少炎在这一刹感觉到了痛苦。

没有？！

他竟然说没有？！

他为什么没有？！

他怎么能没有！

“为什么没有？"慕少炎不明白，“为什么你不失望？因为你从来就对我不报以希望吗？！”

慕封没有想到他会这样想。

他否认道：“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慕少炎看着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如果不是不报希望，如果不是他的优秀与否没有那么重要，他为什么不用严厉的手腕强行将他掰会正途！

他明明就是这样的人！

他明明有这样铁腕的能力，为什么不这么做？！“因为没有必要。"慕封回答道。

“十六七岁本就是青春叛逆的年纪，慕少炎，我也年轻过，我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在我处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和你一样，我不觉得学习有什么重要，我也不觉得人生有什么意义，所以我浪费着自己的时间，虚度光阴。我不会否定当时的自己，因此我也可以理解，尽管不支持，却也能接受现在的你。”慕封给出了一个慕少炎从未想过的答案。

他说，“我之所以和小曦的爷爷相识，就是因为当年的我和现在的你一样，不好好学习，只喜欢逞凶斗狠，所以你爷爷把我发配去了小曦老家所在的偏远县城，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在那里，认识了年轻的小曦的爷爷，从他的身上明白了学习的重要性，也看到了，我所处的生活究竞是怎样的优越。”“所以在我的计划里，你今年开学的时候，就应该去那里，去接触你从未接触过的世界，去明白知识的重要性。只是小曦来到了家里，你大哥说如果这时候你不在，等你再回来，家里就你一个人和小曦不熟悉，这对你对小曦都不好。他说的有道理，所以我决定，等你高考完，再让你过去。”“但是我没有想到，小曦的到来，会影响你，改变你，让你成长起来。所以，即使高考结束，你也不用去那里了，因为你已经长大了，你知道了责任，你自然会为了自己需要负责的人奋力前行，你会变得更好，也会成长为一个有能力有担当的人。”

慕少炎静静的听着，难以置信。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面前的人，看着自己威严又冷峻的父亲。他觉得他会成长为一个有能力有担当的人？他竞然，也会这么看他吗？

慕封当然会。

他注视着自己年轻的青春且青涩的孩子，试图教会他一些浅显的他现在还没有意识到，却该意识到的道理。

“你问我为什么不失望，因为我没有必要失望。"他平静道，“因为我还活着，我是你父亲，我就永远会为你托底。”“一年、两年、三年，这都无所谓，我有钱有权势，我耗费的起，我从你的年纪过来，我知道你这样的年岁有自己的想法，父母说什么都没有用，所以我不劝你，我随你去，我给你一年去肆无忌惮，任意挥霍，然后我打算让你去脚路实地、知耻而后勇，我给你时间，我也给得起你时间。”“可是慕少炎，你有没有想过，当你以后有了孩子，如果他也和你一样，你能给予他这样的时间吗？”

“你逃学翘课，不学无术，可你依然可以在你现在的班级，依然想回头就可以轻易的回头，但你想过吗？想过像你一样的其他人，他们可以吗?？如果不可以，他们为什么不可以？是因为他们哪里比你差吗？”“不。“慕封摇头，他说，“他们不可以，只是因为他们不姓慕，因为他们没有出生在慕家，不是我慕封的儿子，所以他们必须按部就班的在自己的年纪和大多数人维持着同样的步伐，因为他们不能错，他们也不敢错，一步踏错，他们的人生，就会全然不同。”

“可你不一样。慕少炎，你是我慕封的儿子，这就注定你有无数的试错机会，你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任意挥霍你的人生，只要我活着，我都会为你兜底，我死了，你哥也不会不管你。但是我不可能永远活着，终有一天我会死去，那时候，你该怎么办呢？你的孩子又该怎么办呢？”“不要等到我死了，无能为力的时候，再后悔，再觉得自己曾经虚度了光阴。”

“也不要让你的孩子觉得，他的父亲不如他大伯。从而对他的父亲失去敬畏，那时候再痛恨自己的平庸无能。”

“不要等到有一天，你的孩子做了和你现在一样的举动，你却因为无法为承担他一步踏错的后果，勃然大怒，厌恶他、指责他，在他想要回头的时候，不能给他可以回头的资格。”

“你是父亲，是妻子的依靠，是孩子的依仗，你没有能力，你的妻儿就会因为你而辛苦。你爱小曦，你愿意为了他承担起你身为长辈的责任，那你必然也会爱你的妻儿，所以不要到那时候，再因为自己的一事无成而后悔。”“能力这东西，不是你打一架，你赢了，就会有的，是要靠脑子和学识的，慕少炎，你十八岁了，你也该考虑考虑你的未来了，考虑，你有没有资格给你的下一代带来幸福，能不能，到时候，像今天的我对你一样，去对待你的孩子。”

“作为父亲，我问心无愧，我给了你们一切我能给予的，我让你们活得风风光光漂漂亮亮，谁见了都要尊称一声慕少慕小姐，可你呢？你可以吗？”慕封说，“我希望你可以。”

慕少炎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的慕封的书房。他好像很清醒，又好像很迷茫。

脑袋好像昏昏沉沉，又好像从未有过的清晰。他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看着面前的墙壁，好一会儿，才静静地，缓缓地，将目光移开，环视着自己的书房，和书房外的房间。他想到了段谊。

想到了段谊那坐三个人都有些局促的书桌。想到了他狭小的房间，想到了他那一个衣柜就能装满的衣服。他确实是幸运的。

从小到大，他就不知道什么穷苦，他要什么，都不用等第二天，当天就会获得。

小时候他的父母给他零花钱，后来他妈妈走了，他大哥开始和他的父亲一起给他零花钱，再后来，他二哥进了娱乐圈，他的红包也就再也没有少过。他生活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里。

父母恩爱，兄弟姐妹和谐，就连和他一样还没有工作从小娇生惯养的慕少汀，也会在他哭穷的时候，问他是不是真的没钱了，需不需要她的救济。他一直没吃过苦，所以他有时间伤春悲秋，所以他会因为他的父亲不去他的家长会，他的父亲没有因为他的进步而喜悦，去别扭伤感，迷茫叛逆。可是……

慕少炎想起了慕铮之前和他说过的话，他说，他爸六十了，不是二三十、三四十的年纪，虽然他看起来没有很苍老，但是到底这个年纪了，做儿女的就不该再让他辛苦了。

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所以，他主动替他的父亲出席他和慕少汀的家长会，主动照顾他们这些弟弟妹妹。

慕少炎在这一刻，极其的羞愧。

他的大哥早已经知道帮他的父亲减轻身上的重担，可他，却还幼稚的因此而计较，觉得是他的父亲看不上他。

他怎么好意思？

他怎么能这样？

慕少炎感受到了说不出的，深刻而无力的后悔。他后悔自己年少的无知，后悔自己为他的父兄增添了新的负担，后悔他浪费一年时间，却只换来如今的后悔。

慕少炎低着头，眼眶酸痛。

叶清曦就是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他看到慕少炎回房的身影，只有一个侧影，但看起来却好像并不高兴。叶清曦不明白，为什么还不高兴呢?

两人交谈的并不好吗？

是不是，他其实不应该让慕封去夸慕少炎，不应该让他们父子单独在一起？叶清曦担心又自责，所以他问张嫂要了一碗酒酿圆子，端到了慕少炎房间，想借此去看看他，安慰安慰他。

“小叔。"叶清曦喊了一声。

慕少炎连忙收拾起自己的情绪，和他道，“怎么了？”叶清曦的手小小的，他的双手端着一碗比他的手大不了多少的熬的香甜诱人的酒酿圆子。

他把碗放在了慕少炎的书桌上，笑吟吟的，“小叔你吃，我刚刚吃了，姨姨做得好好吃啊。”

“好。“慕少炎答应道。

他将碗移到了自己面前，拿起勺子，静默的吃着。叶清曦就看着他。

“小叔，你是不是和爷爷吵架了？"他问。慕少炎停下了舀小圆子的动作，抬头看他。叶清曦的眼睛剔透无暇，黑白分明，他说，“你看起来，好像不高兴。”慕少炎：…

慕少炎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和你爷爷吵架。”“那就是爷爷说你了？"叶清曦趴在书桌上。“小叔，对不起。“他说，“要是我不带你去见爷爷就好了。”慕少炎听着他这话，心软的一塌糊涂。

他想起了他爸和他说的，“刚刚那些话，是小曦希望我说的，不是我想说的，小曦觉得你进步不容易，觉得你需要夸奖，所以他让我夸你，我拒绝了，但是他哭了，他哭得委委屈屈，你也知道，我带他回来不是让他受委屈的，所以我答应了。”

“你有个好侄子。”

他确实有个好侄子，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能拥有这样的一个好侄子。

在他迷茫的的时候强行把他拽出来。

在他不想回学校的时候，变着法的监督他让他待在学校。如果没有他，他现在还在翘课打架，不知道明天该去哪里，却又固执的执拗的不肯回头。

是叶清曦，是他给了自己一个回头的理由，是他一直待在自己身边，让他可以欺瞒自己道：也不是他想重回学校的，他只是没办法，从而顺着他的指引，回到了教室，回到了他本该有的人生轨迹。他给了他一个台阶，又接二连三的不断的帮他铺着新的台阶，好让他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走了下来，于是，他就真的，回到了自己来时的路。这是慕少炎人生中最特殊的时光。

这世上，陪伴一个人走过青春期，走过迷茫躁动叛逆晦暗的人生时刻的，有父母，有朋友，有恋人，有子女，可他却不一样。陪他走过他人生最摇摆的时刻的，不是别人，而是一个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

他努力用自己稚嫩的双手奋力拽起他，用自己的体温不断温暖着他。他推着他，指引着他，又照耀着他，终于，将他的困境变成了坦途。终于，让他没有那么厌烦自己，也没有那么迷茫。慕少炎看着他，千言万语哽在心喉。

他的眼泪无声的毫无预兆的落出眼眶。

叶清曦吓了一跳，他还从来没见过慕少炎哭呢！他连忙伸出自己的小手，去擦慕少炎脸上泪。“不哭。”叶清曦哄他道，“小叔你别哭啊，爷爷他说你什么了？你别听他的。”

慕少炎摇头，“和你爷爷无关。”

“那你为什么哭？”

慕少炎擦了擦眼泪，笑了下，“我被小圆子呛到了。”叶清曦：…你就仗着我现在身体年龄五岁可劲儿骗我吧！慕少炎看着他，将他抱进了自己怀里，轻轻亲了一下。“谢谢你带我去见你爷爷。"他道，谢谢你想让他夸我。叶清曦眨了眨眼，疑惑道，“真的不是我走后，爷爷说你了吗？”慕少炎摇头。

“那你不高兴？”

“我不高兴是因为我曾经很幼稚，很不应该，我以前没有发现，可是我现在发现了，所以我很为那时的自己而不高兴。”这样啊。

叶清曦安慰他道：“没事的小叔。”

他说，“都已经过去了，你现在就很好啊。”慕少炎一瞬间，眼眶再次酸涩起来。

他想说那是因为有你啊。

因为有你，才有现在的一切。

才让一切都重新好了起来。

他想说很多很多，可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孩子，紧紧的抱着他。“要是你是我的孩子就好了。”

慕少炎曾经说过很多次这种话，可之前说的时候多少都带着几分玩笑，他当然知道叶清曦不是，他也觉得自己的二哥做他的父亲也挺好的。可现在，慕少炎却是真心的。

他在最晦暗无助的时刻遇到了叶清曦，他们一起走过了这段漫长的寂寥的路，他牵着他，小小的手柔软又稚嫩，于是，慕少炎觉得，他好像再也无法越过他，去爱其他的孩子。

如果他这辈子注定要有个孩子，那为什么不能是叶清曦呢？再也不会有孩子会这么让他心软。

再也不会有孩子和他共同经历这段他人生中最需要指引的时光。再也不会有孩子，能像叶清曦这样，成为他最特殊的存在。他怎么可能，再爱其他孩子，胜过他呢？

慕少炎觉得他好像确实和之前不一样了。

最开始的时候，他听到叶清曦说“我的未来就交给你了”。他觉得可怕，觉得自己承受不起。

可现在，他却真情实感真心实意的想要负担他的未来。他愿意承担他的未来。

为了他，去不断精进自己。

然后，去让他拥有一个随心所欲，无所畏惧的人生。即使有一天，叶清曦做出了他不能理解的事，他也不会失望，而会给他试错的自由和时间，为他的人生兜底、买单，直到，他离开这个世界。十八岁的慕少炎因为叶清曦明白了什么是父亲，也学会了怎么去做一个好的父亲。

可是叶清曦却早已有了自己的父亲，一个爱他的，同样愿意为他的人生兜底的父亲。

于是慕少炎悲伤却又无可奈何。

要是，他是他的父亲，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