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三五八

三五八：

那一年，叶清曦也是十四岁。

那时候，他刚刚拿到了金桂奖最佳新人，风光无限。可是他的内心却充满了压抑与困顿。

他的父母在他获奖前,因为觉得他拿不到奖，所以为了最大程度的利用金桂奖的提名价值,帮他签了许多电视剧。

这些电视剧,他们只看片酬，根本不看质量，因此，许多都是烂片。不仅如此，戏约太多，时间却不够分，轧戏也就变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这也就导致，今天早上他还在这个剧组，明天下午却要出现在另外的剧组，等后天晚上,他又会在新的,和前两个都不同的剧组，上妆拍戏。那时候的叶清曦，觉得自己不太像一个人，而更像是一个拍戏的机器。他的父母负责运送他这台机器，在每天把他送上飞机，押送到新的地点，然后让机器运转。

叶清曦不明白，为什么他非要拍这些戏。

明明他不喜欢,不想拍，又为什么,非要日复一日的重复着呢?他和他的父母争吵，冷战。

他开始迷茫，困顿，厌倦起了拍戏，也厌倦起这样人生。那天，他在下戏后，自己一个人去了便利店买东西。买完东西，并也没有着急回酒店，而是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他静静的坐着，坐着坐着，不知为何，眼泪就落了下来。叶清曦有些懵，下意识抬起手的擦了眼泪，下一秒，他就敏锐的注意到了摄像头的存在。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叶清曦站起身朝不远处停着的车走去。一一他不想自己这突然落泪的画面被传出去。到时候指不定别人会怎么说呢?

而且，他其实并不喜欢，现在这样的自己。他看到对方着急的想要摇上车窗，于是迅速跑了过去，敲着车窗。坐在车上的狗仔又把车窗按了下来，他的脸上是虚伪的笑。他说，“我没拍你。”

“那我看看。"叶清曦道。

狗仔道，“那怎么行？这是我的相机，你这侵犯我的隐私了。”叶清曦觉得好笑，他说，“那你这没有侵犯我的隐私吗？”“明星哪有什么隐私啊。“狗仔道，“明星不就是靠大家的谈论才能保持长红吗？”

叶清曦”

那狗仔道，“不过叶清曦，你怎么最近轧戏轧的这么厉害啊？”“这些电视剧给你的片酬很高吗？”

“你怎么这么不爱惜羽毛啊！”

“我还以为你金桂奖之后会继续拍电影呢，没想接的全是这种烂片，你这样子光顾着捞金一点也不追求质量，是你最近很缺钱吗？”叶清曦听着仿佛就又看到了粉丝发给他的私信：【为什么轧戏啊？为什么接这么多烂片？你还想不想好好演戏了？！】【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得金桂奖的时候有多期望，现在就有多失望！】【你要是这样还不如别演戏了！】

【金桂奖给你是为了让你疯狂捞金的吗？就算是为了钱，也不能演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电视剧，轧戏轧的这么厉害吧！】【你到底是真的喜欢演戏，还是就是为了赚钱啊？！】叶清曦在那一刹，胸闷的差点喘不过气来。“是缺钱吗？"坐在车内的狗仔继续问着，“还是就是钱哪有嫌多的？不赚白不赚？″

“与你无关，把我的照片删了！”

“我都说了我没拍你！”

“那你把你相机给我看看！”

“那不行。”

“怎么不行？“叶清曦伸手去抢。

坐在车内的狗仔没有躲，让他的手抓住了自己的相机。他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你怎么抢我相机啊！”“我又没说错，你现在不就是天天只想捞金吗？你简直辜负大家对你的期待。”

“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我也是替大家说话，叶清曦，大家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能不能稍微替大家想一想。”

叶清曦没有理他，而是狠狠地一拽，把相机从他的怀里拽了出来。他听到了对方的惊呼声，却没有在意，着急的检查着相机，想要看对方刚刚拍的照片。

然而并没有。

“没有吧！"狗仔甩了甩手，“我都说了没有拍你了。”叶清曦：…

“真没想到你现在竞然变成这样了。“狗仔说完，夺过了相机，关了车窗，扬长而去。

叶清曦站在原地，有些怔。

他也没想他现在竞然变成这样了。

竞然变得……好像，只是别人的提线木偶。他静静的站了会儿，转身回了酒店。

当天晚上，狗仔就发了视频。

那时候的叶清曦到底年少，他根本不知道，那些想要赚流量的成年人，是想要怎样的利用他。

从他走向他的时候，那个狗仔就计划好了一切。他早已经删了照片，放好了新的摄像头，用来拍他和叶清曦。在那个摄像头里，叶清曦是狂妄自大，咄咄相逼，为抢别人东西把对方的手都弄伤的人。

而那个狗仔，则成了可怜的对他有期待希望他能好好拍戏，却换不来真心，只得到对方高高在上的“与你无关"和暴力抢夺相机的受害者。叶清曦也是在这个视频里，才发现，之前他以为那个狗仔是因为他抢走了相机而惊呼了一声。

可实际上，就在他拿走相机的那一刹，那狗仔故意装出了一副手受伤的模样。

所以他后面才甩了甩手。

网友们看完他的视频，一瞬间，之前累积的怨气悉数爆发。他们是看着叶清曦长大的，在他们心心里，叶清曦应该是乖巧的懂事的阳光的礼貌的，没有一点世俗与缺点的，他应该在拿奖后再接再厉，创造更好的作品，做更好的人，而不是为了赚钱，拍烂剧，不断地轧戏，甚至在有人告诉他这样很辜负大家的期待后，他高高在上的表示“与你无关”。太高傲！

太狂傲！

他不应该这样！

他怎么能这样？！

网友们接受不了，于是他们指责他，痛斥他。觉得他飘了，觉得他不是小时候的叶清曦了，觉得他不再是自己以为的记忆里的样子了。

之前和叶清曦的父母有恩怨的人也纷纷挑出来，说他就是拿到金桂奖后飘了，只认钱不认人。

也有人说他金桂奖之前就这样，很爱耍大牌，说好了和他们剧组签约，结果临到头了又放他们鸽子，开始漫天要价。墙倒众人推，叶清曦红着的时候，对他有意见，对他的父母的做派不满的人不敢发声。

可现在大家都在谴责他，于是那些人也纷纷站了起来。这些人能不知道这是叶清曦父母的问题吗？他们当然知道。

可是他们不在乎。

他们只在乎他们当时的气愤和亏损的利益。总得有人买单吧？

反正没有他，哪来的他父母的这些事？！

之后，乱七八糟的爆料一堆接一堆，有人说叶清曦其实根本就不是表面上这么阳光单纯的，他私底下其实很混，毕竞，他们这种童星，早早就进圈了，早就是老油条了。

有人说他很会的，谁红和谁玩。

有人说他其实嘴很脏的，经常骂人。

还有人说看到过他在片场打骂工作人员。

最恶心的是有人说他虽然年少，但是早已经深谙向上爬的道理，所以他和好几个娱乐圈大佬都有关系。

他们甚至没有视频，没有照片，仅凭借一张嘴，或者一个对话框的消息，就给他安上了这样那样的罪名。

有些，甚至自相矛盾，互相冲突。

他们急切的参与着这场轰轰烈烈的推墙运动，仿佛自己不推一把，就好像落伍了。

叶清曦的父母抠门的不舍得请公关，只觉得清者自清，这件事总会过去。然而，那些嫉妒着叶清曦的，想要取而代之的人，却趁着这次的墙倒众人推，彻底的将他推了下去。

趁他病，要他命。

他们推得又狠又快，以至于叶清曦的父母再想花钱保住叶清曦之前的地位时，早已经太晚了。

叶清曦就这样从至高处摔了下来。

十三岁的他，因为金桂奖而被推上神坛。

十四岁的他，又迅速的从神坛上坠落。

网友感慨着，哀叹着，惋惜着，遗憾着他这现代的伤仲永。然后继续关注别的明星，继续自己的人生。只有他的粉丝为他伤心。

只有那些赚够了他的流量的人狂喜。

只有他自己，被抛弃在了这绝望的一年。

那一年的叶清曦心态彻底崩溃。

他闭上眼都是父母的责备，网友的谴责。

他的父母责备他为什么要去抢相机，为什么要和狗仔说话，为什么要说“与你无关”，为什么要让他们变成现在这样？！网友们问他为什么成长成这样，为什么辜负他们的期待，为什么让他们寒心？！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他不该当时去买东西，是他不该停留，是他不该想要删除那张照片，是他不该和狗仔发生冲突。

是他不该演戏。

是他不该长大。

或许，他根本不该存在。

叶清曦就那样拿起了水果刀，在夜深人静的晚上，走进了卫生间。他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刀锋冰冷，可是血却很热。

叶清曦看着自己的血留出来，沉默的把手腕放进了洗手池里他已经蓄好的热水中。

好漂亮的颜色。

他想，好鲜艳。

像他曾经看到花那么鲜艳。

他像是在看一场慢镜头的摄影，像是在欣赏一朵花的盛开与枯萎。没有感情。

没有悲伤。

有的只是不自觉的轻松。

他好像终于可以不那么累。

不像一个机器，像一个提线木偶。

而是…

而是，彻底的解脱了。

叶清曦就这样不断的给洗手池里放着热水。他感到很温柔。

感到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变冷。

感到很轻松。

直到他失血过多，彻底晕倒在卫生间。

起夜的他的父亲听到了动静，跑了过来，叫他他不应，推门推不开。最终，他父亲踹开了门，发现了倒在地上的他。叶父当即喊了自己老婆，抱起他就往底下车库赶。叶清曦被发现的很及时，所以并没有真的死去。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他的父母就在他身边，最开始还是很后怕，很关心他的。可等他好了，就开始指责他怎么这么自私，完全不替他们这当父母的考虑。又抱怨说这次为了救他花了多少钱，他本来现在就不像之前那么能赚钱，还一下子花了这么多，真是没事也要找事。叶清曦沉默的听着，觉得自己好像一点也不意外。他看着窗外的飞鸟，心里很是平静。

没有悲喜，没有波澜。

只是有些恶心。

因为他的父母和他在同一个空间，或者说因为他们说出的话冲击着他的耳膜，所以他有些恶心。

想吐，却又吐不出来。

所以他开口让他们离开了他的房间。

他关了门，世界一片清净。

真好，叶清曦想。

要是他的世界，能永远这么清净就好。

即使现在，即使换了一个世界，再回忆起自己曾经的十四岁，叶清曦也会觉得压抑，觉得疲惫。

他摇了摇头，下意识想要让自己离这段过去远一些。叶清曦拉开被子，躺了下去。

他重新拿起手机，看着上面没有发出去自己的话语。霍子楠拉黑他了，他们当年又只留了微信，并没有留电话，所以他除了现在这个已经没法联系到他的微信，并没有什么他的联系方式。不过或许他的微博主页有，叶清曦想，一般微博主页上会留商务合作的联系信箱。

就是不知道这信箱是他在看，还是他父母在看。如果是他父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曾经的父母并不靠谱，叶清曦下意识对霍子楠的父母也有些怀疑。

不过他还是打开了微博。

也就在打开后，之前点开的霍子楠和狗仔的那个视频，再次播放起来。叶清曦本想退出的，手都点了退出的按键了，却不经意间看到了霍子楠的胳膊。

很细微，稍纵即逝，以至于之前两次看的时候，叶清曦都没有注意到。他迅速重新点进了视频，放大，又专门拿出pad看了一遍。叶清曦暂停了画面，有些惊愕的看着画面里被定格住的霍子楠藏起来的秘密。

九月的天不算太冷，但也过了最热的时候，穿什么的都有。所以霍子楠穿着一件长袖衬衫这并没有什么问题。问题是，在他伸手去抢相机的那一瞬，衬衫袖子稍稍上滑了一些，露出了很短的一道很不明显的伤疤。

那是叶清曦很熟悉的伤疤。

他曾经的手臂上也有。

在他割腕后，在他痛苦的时候，在他每一次不想活着的时候，他都会有意识或者无意识的拿出自己藏起的刀，或轻或重的划一道。有些好了，他就再划一道。

叶清曦定住了。

他不敢想，在霍子楠的这件衬衫的袖子上，到底有多少疤。他仿佛又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痛苦的，绝望的，却无能为力的自己。十四的孩子能做什么呢？

他痛下心死过一次。

却连死都没有成功。

叶清曦在这一刹，不知为何，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午后。他抬起手，摸到了自己脸上的冰凉。

可他没有什么好哭的。

现在的他已经很幸福了。

他再也不是当年的叶清曦了。

他再也不会遇到当年的那些事了。

那他为什么，又哭了呢？

因为……

因为……霍子楠吗？

叶清曦缓缓擦去自己脸上的泪水。

没关系的，他想。

曾经十四岁的他拯救不了十四岁的自己。

但现在十四岁的他，或许，可以帮助即将十四岁的霍子楠。让他的十四岁，不会活在痛苦与压抑中。

让他的十四岁，是可以被回忆，愿意被回忆，值得被回忆的。他已经成长了。

他早已经不是当年的叶清曦了。

他救不了曾经的自己。

但或许，他能救下现在的霍子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