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第16章
白山镜骤然间像被火舌舔了一下,仓促收回了眼。他垂眸盯着地面。
今天睡醒了没有洗头发,头发现在可能乱糟糟的。一直都在失眠没有睡好,脸色应该也很糟糕。还有衣服,出门前为了保暖随意穿了件白色外套,毛茸茸的会显得看起来稚气。
乱七八糟的无聊念头顷刻间转了一个又一个,最后白山镜恍惚的记起来,好像每一次在琴酒面前,他都是一副不完美的狼狈状态。白山镜紧紧抿唇,柔软唇畔内侧软肉被犬齿不知痛的撕磨,淡淡铁腥味在口腔里泛开。
明明做过很多努力了,他不甘心的想。
这些年白山镜预想了无数次他们之间的重逢。为此他换了车,买了漂亮衣服昂贵首饰,对着《vogue》或者时尚芭莎杂志学习穿搭。
即使他对这些所谓的成年人应该有的品味并不感兴趣。这些所谓的成功与体面他根本不需要。
可白山镜还是装着很感兴趣的样子,哄着自己去研究学习。只是为了再见面时,能让自己看起来更像大部分人认可里的成功成年人。他希望再见面的时候,自己至少看起来过的很好,成熟鲜亮,或者至少让他在这人面前保有一份风轻云淡的体面。
现在看来.…还是失败了。
就像一个圈,兜兜转转总是会回到原点。
他没有想过调动明美的干部会是琴酒。
他们间的重逢来的措不及防,又微不足道。而白山镜就像是午夜12点魔法消失的辛德瑞拉,落魄又狼狈的被打回原型出现在琴酒面前。
这不就好像…好像这么多年。
他什么都没有成长改变。
他唯独不想让面前的这个人觉得,这些年他在外面过的很不好。想到这些,白山镜握枪的手腕神经蓦地痉挛酸胀抽动一下,颓然脱力垂落下去。
枪管从他被汗濡湿的手心滑落,撞在水泥地面,击起砰的一声,仿佛让人骤然清醒的一声长长钟鸣。
钟声震碎无数梦幻的碎片,白山镜从狭长的望不到头的回忆隧道里脱身逃离。
他淡灰眸子里泅出点笑,素净的脸因为眼角眉梢这点笑显得流光潋滟。白山镜轻点下头,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柔声说道:“好久不见,琴。”琴酒面对这声分外逾越的招呼,脸色平静而淡漠,阴绿眉眼深邃,无波无澜的看不出喜怒。
他的眼神冷冰冰睨来,那种一贯的阴寒黔深的眼神,如同刮过骨头的薄刃,一寸寸打量检阅白山镜这件商品。
最终琴酒沉声:"你不该回来。”
白山镜没有回答,听着他的话,心里只是觉得沉沉的累。心里落雪堆成雪崩,摧枯拉朽的奔涌而来将他掩埋在里面。五年了,他知道,他还是没有原谅他。
其实白山镜也知道,那件事发生过后,琴酒最希望的就是他滚的远远的,滚到海角天涯,最好能无声无息的省心的死在哪个地方。可他还是回来了。
借着那名先生召集他回到身边的机会。
琴酒并不需要他,他是自由的。
自始至终,离不开的人,需要的人,被套上项圈驯化了的人都是白山镜自己。
“是那位先生的安排。“白山镜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克制住情绪,尽量冷静的说道。
话脱口而出,他感觉无端落了下风。
为什么要向这人解释,仿佛在欲盖弥彰的证明,自己不是特意为他回来的一般。
虽然他确实就是。
于是白山镜脸上重新挂起那抹强硬扯出来的笑。笑得优优柔柔,仿佛无论被怎样对待都没有脾气一般绵软。只是希望借此让自己在琴酒面前看起来不至3输的太难看,“而且我也不是你的下属。”说完,白山镜还是没忍住扭头幽幽看了伏特加一眼,“不过看来,你也找到了新下属。”
他不知道琴酒还记不记得了,大概早就忘了。白山镜还小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没有拥有"冰酒"的代号。琴酒在组织里的职位也没有现在这么高,远比现在更加无法接近的独断。他那时没有下属,好像也并不需要,总是一个人独行来独行去。东京的夏夜阵雨过后,闷热水汽发酵在室内郁热潮湿,他们打开所有的窗,听风吹动百叶窗扇吱嘎作响。远方的霓虹灯火隐没在夜的轮廓里像是闪烁的星星。
白山镜突发奇想:“等我学会了你的本事,有了代号成了干部,我就去向上面申请当你的下属。”
琴酒觉得好笑:“你学不来的,小白。”
他笑起来好听,嗓音低哑中蕴着抹磁性,像陈酿的烈酒,分外迷人。白山镜不服,非要认真跟他对呛:“我可以的。我以后会变得对你很有用,然后只当你的下属。”
窗外凉夜如水般蔓延,月光清凌凌的透过窗棂,映在木地板上拖出轻柔的幻影。
白山镜说完侧过脸,偷偷凝视晦明光影下,那人峻厉冷硬的侧脸线条,银白眼睫安静垂下遮住深邃眉眼,淡去几分寻常的戾气。琴酒慢悠悠点了支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轻啧:“有点出息行么?别老想给人当下属。”
白山镜才不管,将这当作同意。小猫小狗一样将软茸茸的脑袋蹭进他没带手套的掌心里,示意他摸一摸。
琴酒的体温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偏冷的,指腹间卷挟着沉沉烟草气,夏天的时候,碾磨碰到哪里都很舒服。
摸舒服了,白山镜就开心的眯起眼,“说好了哦,你的第一个下属的位置会是留给我的。”
琴酒不出声,指尖漫不经心的碾了两下他后颈温热的肌肤,无言的触碰他的脉搏。
他们之间不是没有过温情的时候。
只是都结束了。
像夏夜短暂的梦一样轻盈的结束在他们都不知道的地方。伏特加被白山镜那双哀哀的淡色眼睛看的毛骨悚然,情不自禁的后退了一步。
这一眼里的情绪太重了,幽婉而怨戾,像只嫉恨的厉鬼,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他吞吃。
他怪怕的。
琴酒受不了一般低啧一声,“你又发什么疯?”白山镜舌尖用力顶了下侧颊,维系住了脸上故作出来的平静,“我只是在恭喜你。”
他话音顿了顿,极慢的眨了下眼,忽然提起了个无关的话题,“后来,我认为你当年说得对。”
“你在说什么?"琴酒眉峰拧紧,眼神不耐,显然对他没逻辑东一头西一头的话已经失去耐心不想奉陪下去。
白山镜一个字一个字咬的清晰,“只是错觉而已。”他不敢再去看那双魂牵梦绕在梦里见了太多次的深邃眼睛,于是微微别过了脸,听见心里那头死了很多年的鹿又在哀哀的鸣。明明已经死去很多年了,明明已经不该痛了。可白山镜不懂,为什么还是会这么难过。
他已经五年没有见到琴酒了,比曾经他们每一次分离的时间都要久的多。无法挽回的渐行渐远并非干净利落的一刀两断不再联系。那样倒好,至少双方都会永远保持着记忆里最初的清爽模样。于是过去那段记忆就永远只会属于他们,回忆里闪亮的过去像长夏一般不朽。一段关系的变质,往往是冰箱里过了保质期的食物,在不被注意的时间里,缓慢而悄无声息的腐烂的面目全非。
腐烂的味道侵蚀覆盖了最初的香气,现状蚕蚀了曾经,于是连往日亲昵的记忆也开始慢慢变得犹如幻想般虚假,不再可信。两个人隔着电话隔着短信隔着组织里悠悠众人的口,各自扮演好人前的角色,心照不宣的在外人面前伪装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当然组织里总会有些聪明人譬如贝尔摩德当然能察觉出他们之间发生了不对劲的地方。
但只要双方不开口承认,猜测就永远只是浮于表面的猜测。天色暗沉下来,夜彻底降临。
港口冬夜的海风凛冽,刀片般呼啸卷入,剐蹭脸颊。白山镜觉得有些冷了,今年东京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他揪着外套领子缩了下脖子挡风,领口滚着的一圈白绒毛反衬得脸色愈加苍白,像是雪地里小动物的皮毛。
昏晦暗淡暮色里,唯有白山镜的眼睛出奇的亮,如同清薄雪光倒映着暮色,又像是躲在黑暗里弓背瞪人的猫,琉璃眼珠玻璃般透亮。琴酒心中无端升上抹憎恶,面上冷郁厉色更重了,垂落在身侧的手无意识的重重捻了两下指尖。
只是不经意的抬眸觑见对上那双眼,隔着厚重皮革手套,指腹间就又泛起了那种挥之不去的黏黏糊糊的触感。
几年前的事清晰的如同昨夜。
黏黏糊糊的夏夜,黏黏糊糊的风,纠缠在他身下少年的温热肌肤也是黏黏糊糊的。
白山镜出了很多汗,却像是柔软的水蛇般口口缠绕在他身上,不肯下来。一遍又一遍缠绕着他,不知疲倦。
琴酒停顿下来,撩开黏在脸庞的发丝,摸了摸他的脸,白山镜柔软身躯因为他的触碰羽毛般剧烈抖动了一下。
指腹下触碰到的却是一片湿润,湿漉漉的冰冷。像是血,却没有铁锈味。
是眼泪。
琴酒低眸看去。
他的视力一贯很好,可以清晰目测到1000码外的狙杀目标。即使是深夜被黑暗所覆没的房间里,也能清晰看到白山镜清透脸上湿润的水渍。
他摸过很多血,却是第一次摸到眼泪。
白山镜一直没有出声,却一个人在黑暗里紧紧咬着唇无声的哭的泪流满面。那双小狐狸一样明丽浅淡的灰眼睛,现在一点也不漂亮了,湿漉漉的,支离破碎。
透明清澄的大滴水珠顺着泛红眼尾无声滑落。他看起来伤心极了。
琴酒慢慢俯下身,将白山镜按压在双臂间。掌根覆上他的手,慢慢的十指相扣。
白山镜不安的抖动了一下,却没有抵抗,顺从的任凭高大身躯上空投落的影子将自己沉沉笼罩吞噬。
唇舌落在眼尾的痣上,如同野兽进食前难得的怜惜与安抚。舌尖探出,重重舔舐眼角的泪液,冰冷而粗暴的吮走吞入口中。是咸的,也比血更凉。
琴酒指尖扳住他的下颌,抬起,对视上去,直盯着那双充盈水色的淡淡眼睛。
为什么要哭。
为什么总是在哭。
从很久以前开始,只是看着白山镜的眼睛,他就知道他总是在哭。谁惹你不开心了?
谁让你难过了?
如果这么难过的话,说出来他可以帮他杀了那个人。可白山镜不会说的。
从很久以前,他对他就什么都不再说了。
琴酒慢慢覆下了头。
这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吻。
齿间撬开紧咬的柔软唇畔探了进去。
伸入滑腻而湿热的口腔里,交换着唾液。
自然地退出又探入。
白山镜秉着气一动也不敢动,一张白皙的脸闷的通红。舌尖掠过一阵触电般的痛,他被人轻咬了一下,吻他的人示意他呼吸。大概是看白山镜实在不会,那人好像叹了口气,稍稍退出了些,熟稔的引导着白山镜呼吸。
白山镜身子触电般剧烈抖动颤了一下,似乎因为这难得温柔的对待,无声的哭的更凶了。
琴酒吻的次数越多,反而适得其反的令他越难过。他们之间那一夜像是高烧时昏沉香艳的梦。天亮时分热度退去时,现实如同被打碎的镜子狰狞的摊开在眼前。琴酒睁眼的同时,反手从枕下摸出了枪。抵在了身侧人的额上。意识清醒的瞬间,他就已经反应过来,昨夜白山镜亲手递来的酒里加了不该加的东西。
他的酒量很好,不会喝醉,更不会被暗算。白山镜能成功的唯一理由是,他信任他,从未对他设防。罪魁祸首看起来已经醒了,又或者从未睡过。/枪/管下白山镜的眼神一片清明。黎明晦暗的薄光下,他未着一丝衣缕的纤细迥体素白清透,如同那些从浮世绘古画里走出来的浮丽靡艳少年。“生气的话,就杀了我吧。"他对琴酒露出清浅的笑,献祭般半仰起的脖颈曲线绷出柔婉纤细的弧度,看起来轻易就能折断。咔哒一声。
冷而干脆。
抵在额上的/伯/莱塔散发着属于死亡的冰冷铁锈味。清淡如水的天光堪堪映亮白山镜半边素净的侧脸。他缓缓阖上眼,修长睫毛在眼眶下翕动抖簌,投落灰色剪影,如同金鱼的摆尾。轰然一声巨响炸裂在脸旁。
耳膜一阵嗡鸣,什么也听不见。
硝烟弥散,白山镜愕然睁眼。
致命的一枪没有落在他身上,子弹擦着几毫米的距离从他脸颊边擦过,击穿墙壁。
被高温削断的一截黑色发尾翩然飘落在清凌凌晨光里。行至门边的高大身影没有回头,厌恶的冷声道:“滚。”从那一天起琴酒就知道,白山镜俨然成为他没有失误的人生里犯过的最大错误。
可即便如此,他仍始终清晰记得那夜发生过的每时每刻。记得白山镜濡湿唇畔吻上去的触感,淌出的喑哑细碎声音,还有少年发尾颈间雨水般潮淡的松木香,和自己每一次神经末梢兴奋时的悸动。食髓知味的烙入骨髓里,缠绕住他。
比血温热,比死长久。
那时的感觉直至现在依然如是的存在着,无论多少次,只要回忆起白山镜那张素淡清秀的脸,就鲜明的反刍般翻涌上来,挥之不去。他们不该再见面的。
不该再有任何牵扯联系。
白山镜知道。
他擅自将他们之间的关系走向了绝路。
见面是错误的,过往是错误的。
向前走和向后走都是错误的。
他们之间已经荒谬的变成了世界上最大的错误。而琴酒最应该做的是纠正错误。
而白山镜始终都清楚,他最擅长这一点。
白山镜见他抬手举起熟悉的□□。
黑洞般的枪管对准他。
然后那人手腕抖动,枪管向旁一扬。
他用动作无声指示,“滚开。”
白山镜却装眼瞎,深吸一口气又把在他身后的宫野明美往身后扒拉了一下,抿唇看去,不言不语。
他用动作回应。
不。
已经不再是了。
已经不再是对他言听计从的小白了。
白山镜眼睛直视黑洞洞的枪管,不闪不避的试图交涉:“我们谈谈。”琴酒瞬间看穿他的意图,嗤了一声,唇角扯出一个渗着寒意的扭曲的笑,″你想保护她?”
白山镜清凌眼神闪烁一下,仰脸倔强反问:“不可以?还是你认为我做不到?”
琴酒好整以暇的转了下枪管,感到无聊般嗤了一声,“怎么?你小时候不是很讨厌她们吗,现在又喜欢上了英雄救美的戏码?“他的口吻冷冰冰的戏谑,细看之下,漠然眸中好像翻涌了层怒气,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小时候…
他就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若无其事的提起他珍视的以前,像是提起暴晒在臭水沟里破碎的啤酒瓶。
白山镜咬着嘴唇,一挑眉,用故作讶然的口吻说:“有么?过去太久,我不太记得了。”
他面上仍保持着那个完美无缺挑不出错的公式化的浅笑。这些年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进步,至少学会了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动声色的笑得优雅得体的好看。
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时,那就笑吧,总比哭好的多。白山镜笑起来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以前像个小尾巴,哒哒哒的跟在琴酒后面。琴酒烦了,让他自己去找点事做,他就歪着头怔一会儿,思考以后抿唇露出个笑,轻轻摇摇头。
对着那张笑吟吟的脸,琴酒有再多怒气也发不出来了。他的脸很漂亮,性格也乖巧。
否则琴酒以前也不会容忍他那么久。一个又漂亮又只听你的话的孩子,总归是不讨人厌的。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琴酒简直以为白山镜会露出那种讨好的笑,乖乖低头向他道歉说,“对不起。”
仿佛犯了错的猫,被凶了会躲起来,躲很久很久,躲到你回家看不见它以为它是偷偷跑出去了。
可它最终会从桌子底下或者沙发后面,钻出来贴在你身边讨好的蹭一蹭道歉。
因为猫的世界很小,里面只有一个人。
那时他会原谅他吗,琴酒没想过。
可白山镜只是笑着,淡淡的说,“不记得了。”它笑得漂亮,现在那笑却看起来有点碍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