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1 / 1)

第17章第17章

琴酒知道,白山镜一直都有双很漂亮的眼睛和漂亮的脸。现在那张漂亮的脸上咬着牙的犟。

固执又倔强。

和当年一模一样,在做出那种事之后,决绝地死不认错。不,他在干出这种事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然后抱着死的觉悟做出那件事。

不愧是霓虹人。

因为白山镜,所以即使已经在东京长居生活了十余年,琴酒还是觉得自己从来就没弄懂过他们。

一边说着“对不起做出这种事我已经做好了死的觉悟”,一边做出死都不足以弥补的事。

比如白山镜,他明明知道做什么事会让自己生气,却总是像头不懂变通的驴一样固执的坚定做下去。

琴酒将其称为一股聪明的愚蠢。

白山镜总是拧着劲跟他犯倔。

所有禁止他做的事,偏要一意孤行的去试一试,撞南墙撞的头破血流。比如现在,他明明知道自己会出现在这的目的,却仍要执意拦在他的面前,试图从他手中保护下点什么。

不知死活的螳臂当车,天真的简直让人想要发笑。白山镜看见琴酒唇角扯动,冷峻脸上掠过抹笑。那笑不达眼底,于是显得薄凉又讥诮。

就在他以为他不会同意的时候。琴酒开口,口吻好整以暇的散漫:“可以,你想谈什么?”

话音落下他看见白山镜脸上神情乍然明亮起来,像是乍然看见了希望一般显得更加天真愚蠢。

白山镜琢磨一下,试探的问:“你会来是因为那名先生的命令么?”他心里始终觉得不太对劲。从小到大和那名先生的接触,白山镜认为那并不是个会管理组织底部成员的上位者。

他们,或者说组织里的所有人只需要像血液一样运转着被榨干所有价值供养这颗心脏就足够了。

琴酒目光轻蔑觑来,“我有必要回答吗?你又是在用什么身份和我对话?"白山镜噎了一下:”

确实如此。

论资历琴酒比他早的多。

论地位他们不相上下。

论那名先生的信任程度…

白山镜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他看去,认真的说,“你想要什么?下次再见到那位先生我一一”“我就是这么教过你和人谈判的?"琴酒打断了他,眼神淡淡嘲弄,像在打量路边听不懂人话的猫猫狗狗,“这么快就把自己底牌坦白?”白山镜沉默的低下头,去看自己微微颤动的指尖。他大概是真的不适合谈判吧,又或者他在这个人面前太好被看懂了,像一张什么都对他摊开的白纸。

“我太失望了,小白。“见他不再说话,琴酒摇了摇头,叹息。他慢条斯理的将/伯/莱塔收进衣兜,掏出火机拢掌点烟。亮起的一星火光里,白山镜发现他换了火机,不是曾经的那个。于是年少时的他千方百计绞尽脑汁的在这个人身边留下的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也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消失了。

琴酒深吸一口,锐利喉结上下滚动,吐出烟圈。白雾飘散在凛冽的冬夜里,他阴鸷的绿眸刺穿烟雾漠然睨来,“看来几年过去,你还像从前一样天真,毫无长进。”方才同意谈谈的人是他。

现在不肯好好回答的人也是他。

白山镜忽然迟钝的明白过来,自己说的话不重要,琴酒也根本不想听。他只是在用这个方式平静的羞辱他,让他知道:“你看,你毫无长进,还是那个什么都做不到救不了的废物。”

是么,这么多年过去。

他在琴酒眼里还是那个什么都没变的废物小鬼。意识到这一点,白山镜瞳孔骤然收缩一下,看见自己缩小无数倍的倒影映在那双深邃见不到底的冷戾眸子里,看起来苍白又迷惘的无助。每次都是这样。琴酒总是能一本正经的冷淡旁观他的崩溃。沉冷视线永远冷冽自持,带着局外人无动于衷的漠然,仿佛他是个不可理喻的发了热病的病人。

“组织根本不可能缺这10亿日元,这个要求是你向她提出来的。"他拒绝沟通,白山镜就自己去分析,“钱不重要你只是想找了个借口杀了她。”“为什么一一"他忽然恍然大悟:“因为她的存在影响雪莉了。”组织那些党派斗争成员之间复杂的事白山镜一概不懂,但他了解面前这个人。

这已经足够了。

他抬眼直勾勾地盯去,目光直白:“你是为了杀她才来的。”这句话白山镜口吻不是疑问,而是笃定,声音却轻的的如同风一吹就散的雾。

无论有没有十亿日元,无论有没有完成目标,让不让组织满意。从宫野明美被琴酒判断为阻碍的那一刻起,迎接她的就只有一个结局。琴酒想要让她死。

而白山镜想要她活下去。

到了今天,白山镜终于看清自己面前要对抗的庞然大物究竟是什么。小的时候,他以为那是组织。

后来,他以为那是死亡与孤独。

现在,雾散了。

他看清了。

他面前站着的不可名状怪物原来长着他最熟悉的脸。琴酒不言不语睨他半响,忽然轻笑一下,承认:“还不至于笨到无可救药。”

他笑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听。

白山镜笑不出来,他垂下了头:“所有阻碍影响了组织成员的人你都要杀掉么?”

琴酒:“你可以这这么理解。”

白山镜不明白组织对他这么重要吗?

重要到远胜过他们在一起的那么多年。重要到他可以为此杀了任何人。“所有的这些人里也包括我吗?"白山镜轻轻的问。他并没有因为知道结论而让开,反而侧了侧身子将宫野明美挡的更加严实。从伏特加的角度看来,这个动作简直就是将她整个人护进了怀里。他心心想,这是从哪冒出来的不知死活的小鬼,居然敢当着大哥的面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简直就像是对组织和琴酒的挑衅。“是么?你觉得我不会?"琴酒显然也被激怒了,森森视线不善转冷。白山镜梗着脖子,清挺单薄脊背崩成一条竖直的线,愣是硬生生对着他的视线一点也不肯让步。

两个人相互仇视的激烈视线交锋里,忽然从旁传来一道细微轻响。咔一一

回荡在空旷仓库里。

琴酒骤然拧身。

白山镜向前冲跨一步,脊背拱起成发力的姿势,下意识靠近琴酒一步。看清眼前景象后他的动作骤停在半路,歪成一个别别扭扭的站姿。他们都同时判断出,那是手/枪/上膛的声音。而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在场唯一手里还有/枪/的人是一一伏特加顶着二道视线,哆哆嗦嗦的举着上了膛的手/枪/。“你在做什么?"琴酒冷声质问,满腔压抑的怒火仿佛终于找到地方,不留情的倾泻而出。

“呃,处理…掉他?“伏特加被他话里的冷意吓了一跳,敬业又小心谨慎的回答。

他想不明白白己做错了什么。

大哥刚才的态度明明就是恨不得杀了这个碍事小鬼。“蠢货,他是艾斯温。"琴酒烦躁的深吸了口气,提醒道:“想想他是谁的人。”

艾司温,艾司温是什么。

伏特加有限的脑容量拼命检索。

不知道啊!!!

他追随琴酒这么久,从没听说过组织里有这个人。“是…那名先生的人?"他试探的问。能让琴酒愤怒到这个地步,却无法动手,如此这般忌讳容忍的人,他只能想到这一个答案。他的话空空落出去,在偌大仓库里激起回音,却无人搭理。半晌后,只有白山镜古怪的轻笑了一声,像是猫喉咙里发出的轻柔喉音。伏特加姑且把这当作承认。

“对不起。“他老老实实迅速向白山镜低头道歉。“没关系。"白山镜仿佛被娱乐到了,清秀眉眼舒展,绽开抹笑,显得一瞬明丽起来,“既然你是琴酒的新下属,让我们以后好好相处吧。”好好相处几个字还特意加重了声调。

明明白山镜是一副温声细语,识大体的模样。但伏特加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伴随他话音落下,一瞬间整个人像被骤然刺了一下,如芒在背。这种感觉是什么呢?

啊,好像bbq里的猪排。

他现在就像架在烤架上的猪排,腹背都在视线炙烤的吱吱冒油。伏特加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做,他是不是该先出去回避一下。片刻后,还是琴酒对他下令吩咐,“收起你的/枪。”伏特加讪讪的将枪收了起来,不敢再胡乱揣测大哥的意思。这下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二人之间不同寻常。有伏特加这么一打岔,白山镜感觉自己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他低头飞快思索了一下,说:“她抢走的运钞车里是我的钱。”琴酒眉头一挑,语气有几分古怪:“所以?”“10亿日元,买她的命。"白山镜指一指身后的明美。他不确定能不能成功,组织显然并不缺这10亿日元。琴酒做出决断的逻辑是明美的存在影响了雪莉之于组织的价值,所以要排除掉她。

白山镜现在拿自己去赌,对于琴酒来说,他和雪莉之间谁的价值更高。“你以为你的钱出自哪里?"琴酒口吻好整以暇的嘲弄。“是我自己这些年挣的钱,和组织没关系。"白山镜轻声说道,抬起了眼,视线水一般清冽干净。

他顶着那道骤然锐利,低瞰而来的能把他从里之外切割穿透很多遍的锋利目光,一板一眼认认真真的说,“我一直在攒钱,放在花旗和四菱银行做理财。”他攒了很久,从一个人去美国开始。

琴酒眼神深邃,冷沉眸中厉色涌现,森森疹人。他一直游刃有余半勾的唇角放平了,拉直成一条锋利的线。

白山镜知道的,他一定生气了。

琴酒一定已经明白了他想传达的意思一一他是要离开组织的,他总有一天会跑的。

如果和一个人一起生活了很多年,那就会像了解自己的右手一样了解他。即使他们永远不可能彼此理解。

了解和理解是两回事。

琴酒走上前,抬手用枪管撩开白山镜垂下散落下来遮住眉眼的头发。似乎想借此真正好好看清一个人。

“太天真了,小白,你以为离开了组织,你还有什么价值?"他轻笑质问。帽檐下阴冷眸子居高临下的脾睨而来。

/枪/管缓缓沿着脸颊下滑,如同情人挑逗的手指,又如同冰冷锋利的刀刃,剜开他的每一寸皮肉。

尾椎骨蹿起过电般的酥麻。

沿着脊椎一路向上,蔓延全身。

白山镜轻轻颤栗起来。

/枪/管最终停在苍白瘦削下颌骨尖。

一滴水珠慢慢顺着脸颊从白山镜眉尾滑落停留在这。嘀的一声,水珠落在/枪/面,泅出一小滴深黑的痕迹。琴酒持枪的手向上一挑,用/枪/逼迫白山镜抬头和他对视。白山镜吞咽了一口水,柔软喉结艰难的上下滚动。他不吭声的看去,执拗又固执的柔声轻轻再问一遍,“这个交易,可以吗?”

他强迫自己扯动唇角,露出那种一如既往乖顺清浅的笑,“还是你会在这里杀了我,又或者当着我的面杀了她。”

他们不言不语的对视,目光如兵戈般相接。像是在用暗流涌动的眼神跳一支贴面的探戈。探戈是充满对抗的舞蹈,舞曲结束时总会有一方占据胜利的主导。某一个瞬间,白山镜感觉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刻。可他知道那是错觉。

那个时刻已经从他的生命里飞溅变换的永远过去了,不会再回来。短暂的缄默里,谁都没有说话。

少许,琴酒慢条斯理的放下了枪,他戴着黑色皮革的左手反复摩拭枪口,仿佛上面沾惹了让他无法忍受的东西,又像是通过触碰死亡来触碰理性。他垂着眼,沉绿眼底神色阴晦不明。

暴戾,焦躁,愠怒翻涌起伏,最终这些情绪都像是冰海下燃尽的磷火,统统沉静下来。

“没有下次。“他冷声警告,“再想跑,你会如愿以偿。”白山镜没有回答,半跪在地上捂着喉咙一阵猛咳,咳的肺都快要碎开。琴酒刚才抵住他喉结上方的枪口,力气大的仿佛碾碎了他的喉骨。片刻过后,白山镜反应过来,这是同意的意思。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冷静,心脏跳的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后背衣服被冷汗浸透一片,尾椎骨都凉津津的失去知觉。琴酒吩咐:“自己动手把她处理干净。”

白山镜点了点头。

琴酒不再看他,转身离开,高大身影在门口驻了一瞬,“送你句劝告,小白。”

“留下来就收好你现在愚蠢的天真。”

白山镜慢慢眨了眨眼。

他听见自己的回答,“不劳费心。"口吻陌生沙哑的不像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

直到离开仓库回到车上,伏特加才敢小心翼翼的出声询问里面的那位究竟是谁。

半晌没有回应,就在他以为得不到答案,讷讷去发动保时捷引擎时。琴酒低低吐出个名字,“冰酒。”

伏特加楞了两秒,恍然大悟的啊了一声。

艾司温,冰酒,小白。

所以,冰酒就是贝尔摩德口中当时说的小白,他们都是一个人。小白不是猫也不是狗,是一个活生生的高层干部的名字。直至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边缘,白山镜才松一口气,回身冲宫野明美笑笑,安抚般温声说:“没事了,收拾一下,趁他还没反悔,赶快准备跑路。宫野明美没有明白,“你…不杀我吗?”

琴酒离去时对白山镜下达的命令她也听的明白。“他的话附.…"白山镜歪歪头,灵动眼神狡黠,“他的话你不是那个意思啦,他从以前开始就谨慎过头了,说什么做什么都避免留下把柄。”白山镜抽出塞在手机壳后盖里的一张名片,递给宫野明美。宫野明美接过去低头去看。

[赤井秀一:家电维修,回收旧电视冰箱洗衣机。联系方式:010xxxxxx这年头收破烂的也有名片了?

宫野明美迟疑的翻转名片,试图参悟其中玄机。“哦,名片是假的。"白山镜看到她脸上的茫然,才想起名片上到底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叫赤井秀一,是我的一个朋友,是FBI的搜查官。”“你可能也听说过,他以前在组织卧底过,代号是一一“莱伊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