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1 / 1)

第19章第19章

明天永远不会如约到来。

白山镜下了飞机走出舱门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的结束了。从哥伦比亚回来需要18个小时的航程,他们在深夜准时落地东京羽田机场。

舷窗外凉夜如水,偌大城市霓虹闪烁灯火通明,像只俯卧的光怪陆离巨兽。飞机落地还在减速滑行阶段,白山镜就掏出手机准备报个平安。已至深夜,但白山镜知道这个时间荻原不会睡。即使不来接机,他也一定会等自己平安落地的消息。等到了,二人闲扯几句,各自落下心,他再安稳睡去。开机以后,铺天盖地的消息刷新涌来,接连嗡鸣震动不停,手机都死机卡顿一霎。

白山镜定眼看去,大脑嗡鸣空白一片,世界轰然于他的眼前支离破碎。死亡是一件猝不及防又令人分外没有真实感的事情。20个小时以前还在和他聊天约定好明天见的人。怎么会忽然就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再也见不到了呢。白山镜有时会恍惚的感觉,世界上是不是其实应该有两个荻原,一个荻原和他永远的分别了。

而另一个荻原依然好好的按部就班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这座城市里。说不定哪一天哪一个路口的下一个拐角他们就又迎面撞见了。又偶尔有些时候,他想,自己一定是在做一个漫长的噩梦。只不过他好像无法从噩梦中醒来了。

从哥伦比亚矿区带回的那块祖母绿原石,后来白山镜将它放进盒子锁进柜子最深处封存起来。放在“大哥"留下的猫铃铛旁边,自此这个世界上他要告别的事物又永远多了一样。

盒子里流光璀璨的原石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消泯粉碎,改变形状,始终保持着初见时“不变"的纯粹形态。

白山镜再也没有打开过它。

它是给荻原带回来的一份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礼物。所以它只属于那一个人,不会改变。

又过了两年松田阵平在白山镜离开日本之前送别他时说:“荻原那一年好像要送他一件礼物,连烟都不怎么抽了,一直在偷偷存钱。”松田只隐约猜测大概可能和猫有关。因为荻原是从白山镜的那只鼎鼎有名的恶霸猫走丢以后开始忽然转了性子戒烟存钱的。再具体往下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了。

荻原始终保密不肯透露,被问起来时就笑着说,“别多打听,这是我和小镜之间的秘密。”

“抱歉啊。"松田阵平不习惯面对面说坦诚心扉的话。不自在的抓一把头发别过眼,“如果我知道的话,就买下来替荻给你了,也算是全了他的一个愿望。”那时白山镜已经能够做到故作平静的听完全程,再面不改色的反过来浅笑着安慰松田,“别在意,也别对我说抱歉啊,怎么会是你的错呢,他的心意我现在切切实实收到就已经足够了。”

说是这么说,可白山镜还是放不下,终究做不到全然不在意。世界上有一件东西曾是属于他的,是荻原留给他的。但是阴差阳错没有来到他的手中。

那样东西存在过,但又确实不存在。

本该属于他,但是又不属于。

于是它被摆在柜台里,直至被下一个买家看中买走。然后白山镜彻彻底底失去它。

于是就连他也不知道那份礼物一一荻原最后留给他的物品会是什么。就像荻原直至最后也不知道白山镜要送出给他的礼物是什么一样。他们互相错过,各有亏欠。

“白山先生?”

“白山一一”

耳畔响起的声音将白山镜骤然拉拽回现实,面前宫野明美正递来手机面露担忧,“你还好么?我喊了很多声你好像都没有听见。”“没事,走神了。"白山镜随口说道,转过头时唇角已经惯性的噙上了那抹面具般镶在脸上疏离浅淡的笑。

他不想让明美看出他的情绪,于是耸了耸肩,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轻快口吻,“这么快就结束了?不再多说两句么?”说完透过宫野明美的眼神,白山镜就清楚自己的装模做样大失败,干脆闭上嘴不再多言。

他们并排坐在仓库门前的水泥桩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等FBI专员前来处理现场。

一时之间,只有潮湿海风鸣鸣呼啸着从二人之间穿梭而过。入夜之后这片老旧港口荒废僻静的更加明显,没人说话的时候天地间只回荡着单调的沙沙潮鸣过了一会儿,白山镜还是没有忍住,问出了声:“你们刚才说了什么?”宫野明美偏头看去,白山镜挑了根还算干净的水泥桩子没形象的半倚半坐,眺望冬夜里黔黑沉寂的海面。瘦削肩胛骨放平微垂,单腿支着地面散漫的一点一点。

问完他觉得不太好,垂在身侧的手指蜷起来,轻轻抠了抠水泥桩上的坑洼小坑,小声追加说,“如果你觉得这个问题很冒昧可以不用说的。”白山镜也想不通为什么他要反复不断的去提醒自己。书上说人的大脑具有自我保护机制,最痛苦难过的事会淡忘的最快,这是心在渐渐愈合的过程。

而白山镜会刻意的不断去撕裂挣开伤口,于是那些记忆鲜明如昨日,偶尔回想起时还是会痛彻心扉。

其实他也清楚这样是不对的,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白山镜已经习惯了疼痛。

这是药方,也是鞭子,狠狠抽打在神经上,令他在疼痛里一并记牢被爱过时的感觉。

缺少了它,他也就缺少了那些活着的实感。宫野明美没感到冒犯,而是反问:“为什么会想知道答案呢?”“我…”

白山镜已经太久没有和别人说起荻原的名字了。发音涌到嘴边都觉得生涩的陌生的念不出来。

“我有过一个哥哥。”

片刻后,他眨了下眼,慢慢的说。

“这样子啊。"宫野明美一瞬间就明白了。“有”和"有过"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嗯。"白山镜轻轻点头。

话说出来,他心里一阵平静。他微微偏过了脸不去看宫野明美此刻的神情。仰头兀自去数黔黑海岸上零星闪烁的几艘渔船灯火,白皙温润的侧脸线条黑暗中呈现玉一般冷硬的质感。

白山镜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说起荻原了。

他能跟谁说呢。

既无法向荻原的朋友们提及。

更无可能向琴酒提及。

还有谁呢。

他这么些年的人生,认识的能够让他敞开心扉的只有那么寥寥几个人。有些已经不再是他的朋友,有些也已经不再是他的家人。他谁也不能说。

荻原以前和他说,“长大以后你的世界会变得宽广,会认识更多的人有更多的朋友。”

他向白山镜信誓旦旦许诺描绘的那个未来闪耀又明朗,像绚烂于生命里永不凋落的长夏。

后来白山镜知道了,不是的。

那个未来,他永远无法抵达。

长大是人生做减法的开始。

他现在回头看,自己身边剩下的寥寥无几,一无所有。好寂寞啊。

白山镜想。

荻原是能够理解他的同类。

荻原离开以后,他在这个不温柔的世界上又变回了孑然一人。“我们没有好好告别。"白山镜慢慢长吸一口气,保持平静的让自己没有情绪波动的说完,“我一直很想知道他最后会跟我说什么。”“可我想象不出来。"他终于承认,说出了口。白山镜说完抬手遮住眼睛。

眼前的世界暗了下来,一片漆黑湿热。

七年了,他没有再见过荻原研二哪怕一面。无论此岸彼岸,梦里梦外。

他写了很多信一一烧掉,去神前发了许多愿,后来又开始尝试炼金术卷上记载流传的方法。

手腕上的疤是那时用血肉做路引的痕迹。

白山镜尝试了那么多次,还是都了无回音。有时候他想,他不是天才吗?

为什么还是见不到。

后来有一天,白山镜惶惶然的停下了。

或许不是不能见,而是不想见。

“你的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宫野明美想了想没有安慰他,反而柔声问道。

荻原研二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白山镜闭上眼想了一瞬。

记忆阀门轰然而开,往事如一千只斑艳蝴蝶纷杂涌入。色彩鲜明历历在目,翅膀开合翕动的沙沙声轻的恍如风中一声叹息。原来这些年,他始终没忘却。

“是个好人。"白山镜鼻子一瞬发酸,眉眼却情不自禁的弯了起来,露出点笑的模样。

“很好很好的人。“他补充。

宫野明美说不介意的话可以说给她听。

她是明天就会离开的“已死之人”,死人是很会保密的。萍水相逢短暂交心再也不见。

这种人和人之间浅淡的关系令白山镜感到安全。他和宫野明美讲了很多关于荻原的事。

故事翻来覆去说到最后,处理伪装完现场的fbi专员来提醒他们时间差不多了,应该走了。

白山镜终于承认出了口:“我觉得他不见我是因为对我失望了吧。”宫野明美没控制住情绪,脸上一刹那间露出难以置信的讶异神情,忍不住反问:“为什么会这么想?”

白山镜闷声张口:“因为…”

因为很多事情。

比如荻原一直不知道他的身份。

不知道他选择的白山镜是什么样子的人。

知道的话,一定会对他失望的。

白山镜想起,降谷零在组织里第一次见到他时,脸上藏不住的震惊与愤怒。那是荻原死后的第二年。

组织里有两个新加入的成员取得了干部代号,分别是苏格兰和波本。白山镜在那年高中毕业,被组织送往美国上大学,进修培训学习,然后回来继续发挥他的天赋为那名先生所用。

一切都是在白山镜还小的时候就已经拍板定下的事,整个过程中没有半点他置喙插手的余地,也不需要加入他的想法他的意志。那个春天白山镜无所事事,没有考试没有任务不被任何人需要,他只是在徒劳的等待夏天和等待夏天过去。

夏天过去,离开这里。

他开始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消瘦的厉害。他学会了喝酒和抽烟,即使明知道这些对健康无益。但酒精和尼古丁是麻醉情绪的好帮手。有时候他捏着喝空的啤酒罐走出深夜灯牌闪烁的便利店,长街沿路商铺玻璃倒影出的人影,那个面目模糊苍白黯淡的影子,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整个春天白山镜都在浑浑噩噩的荒废中度过。组织来了有潜力的新人,新人取得了代号。这些事白山镜隐约听说了一点,但又和他通通都没有关系,他只是一道马上就要离开的影子。直到他被贝尔摩德喊到面前通知,组织让他选一个新人当保镖。贝尔摩德和他开玩笑,“你去挑一个吧,挑中了谁相处满意的话,就让他陪你一起来美国。"俨然一副要包办捆绑的意思。白山镜没听出来这是个玩笑,蹙眉生硬拒绝,“我不需要。”贝尔摩德抚掌笑的前仰后合,“你怎么还当真了啊一一放心好了,就算真的挑中了,你的监护人也不可能同意你带走的。”白山镜不喜欢这个玩笑。也不知道这和琴酒又有什么关系。贝尔摩德望着他那张清秀懵懂的脸轻轻叹气。当然有关系,这本来就是琴酒的要求,只是她不能说。不过她也赞同就是了。

贝尔摩德漫不经心的说,“你的那个小警察死了之后你不是一直很消沉么,该是时候多认识点新人了。”

她手指支起下颌,妩媚细长眼睛眯起,“我们小白一直这么伤心难过下去可是会变丑的,去找个新的玩具放松玩玩吧。”白山镜垂落眼睫簌簌抖动一下,深深吁了口气。不是的。

荻原并不属于他,不是附属关系,更不是他的玩具。但白山镜知道就算解释了,组织里的人也不会懂这种逻辑,本来他和他们就彻底是两个世界里的两种观念。

在他们看来,白山镜出于新奇有趣自己去找上警察逗弄玩一场都比他是认认真真交了个警察朋友脑回路正常的多。

所以比起这个,白山镜反倒更想知道,他的伤心表现得很明显吗?让组织里的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贝尔摩德又怎么会知道荻原研二的事?贝尔摩德眉头一挑,语气古怪,“警察的事,你不会真的以为你瞒的很好吧,小白。”

白山镜“唔"了一声。

他是真的认为他隐瞒的很好。

一直以来他已经很小心翼翼的克制了。

一个周甚至更久一点才去和荻原见一次面。从来没有合照没有发过社交动态。到最后他和荻原连一张合照都没有过。可即使这么小心翼翼。

他想留的人最后还是不也还是没有留下来。“在意你的人,总能发现不对的。"贝尔摩德见他是真的不明白,稍稍坐直身子轻描淡写的说。

不光是女人的第六感敏锐。

男人在这方面才是真的锱铢必较。

如果给过他十分,未来少了零点几分都能琢磨出来不对。“还有谁知道一一"白山镜勉力镇定下来垂着眼问,握在掌心中的指甲深深刺入皮肉,而他忽然不觉。

“放心好了。"贝尔摩德见他明显慌了神的样子,笑了起来,那种被懵懂不知事的小动物可爱到了的笑容。

她眨眨眼安安慰:“你的监护人在给你兜底的时候一向很靠谱。”她暗示琴酒已经出手替他抹除了那些蛛丝马迹。白山镜怔了一下,随即感觉全身奔涌的血液一瞬间凉了下来。琴酒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自己和荻原之间的事。

“那他为什么一一"白山镜不明白他为什么从未追究过。贝尔摩德倒是能猜出琴酒不再过问的缘由。因为那个警察已经死了。

死了这件事就可以轻描淡写的翻篇了。

不过琴酒可能唯一没料到的是这件事在白山镜心里一直没翻篇。甚至扎下了根,越扎越深,隐隐有过不去了的趋势。所以才忍无可忍的咬牙送来新的"玩具”。又借手贝尔摩德再送到白山镜面刖。

苏格兰和波本,都是琴酒给白山镜择选过后挑出的安全的新"玩具”。他们都是组织成员,身手敏捷能力出众,有自保能力,地位在组织里又都比他和白山镜低,需要依靠仰仗他们。

不会突然离开,不会消失不见,甚至年纪都和白山镜失去的那个小警察相仿。

这些方方面面琴酒统统都替白山镜考虑的周到。等他们通过考验彻底获得代号之后再放在白山镜面前。贝尔摩德乐的看热闹看的开心,她对此啼笑皆非。组织最好的杀手是白山镜从小到大的监护人,他哪里还需要什么保镖。原因无非是那人看不下去白山镜因为失去一个玩具失魂落魄的样子。于是干脆亲自出手给他找来新的更好的不会玩坏的玩具让他打发时间。这种行为一一

还真是高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