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汉话有些生硬,咬字并不准确,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陆明渊没有立刻让她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种沉默,对于一个身处绝境、漂洋过海来求援的亡国之人来说,是最可怕的心理施压。
半晌,直到阿米娜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陆明渊才淡淡开口。
“三百万两白银,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但大乾的将士,不会为了区区黄白之物,去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流血。”
“说说吧,你们波斯,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米娜公主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眸里瞬间泛起屈辱与仇恨的泪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开始讲述那个古老而又俗套的悲剧。
“我的父亲,波斯伟大的国王,曾经在十几年前的风雪中,捡到了一个快要冻死的孤儿。”
“父亲看他可怜,又见他生得壮实,骨骼惊奇,便将他带回了王宫,收为养子,视如己出。”
“父亲请了波斯最好的学者教导他兵法,将波斯最精锐的军队交给他统领,甚至甚至打算在成年后,将我许配给他。”
阿米娜的声音开始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他成了波斯的大将军,拥有了无上的荣耀与权力,成为了波斯除了父亲之外,最受人敬仰的英雄。”
“可是,权力的毒药,最终还是腐蚀了他的灵魂。”
“他不再满足于一人之下,他看着那个王座的眼神,越来越贪婪。”
“三个月前,他趁着父亲病重,发动了叛乱,买通了禁军,囚禁了我的父亲,屠杀了所有忠于王室的臣子。”
“我是拼了性命,才在死忠卫士的掩护下逃出了王都,乘上了大乾在海外贸易的商船”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的纹理。
他的心里并没有太多的同情。
农夫与蛇的故事,在这个世上每天都在上演,无论是在大乾的朝堂,还是在万里之外的波斯,人性的贪婪都是一般无二的。
权力这东西,就像是无底的深渊,当你凝视它时,它也在凝视你,直到将你彻底吞噬。
那个波斯的养子大将军,不过是又一个被深渊吞噬的可怜虫罢了。
“所以,你想借大乾的刀,去杀那条忘恩负义的蛇?”
陆明渊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穿了阿米娜的心思。
阿米娜再次叩首,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青砖上。
“只要大乾愿意出兵,平定叛乱,救出我的父亲”
“波斯愿世世代代奉大乾为宗主,年年纳贡,岁岁来朝!波斯港口,愿对大乾商船永远敞开!”
陆明渊站起身,缓缓走到她的面前。
十二岁的少年,身形尚不伟岸,但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的气度,却压得这位异国公主几乎喘不过气来。
波斯。
陆明渊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张由他亲自绘制的世界地图。
那是一片扼守着东西方海贸咽喉的土地。
如果能借此机会,将大乾的军事力量和商业触角名正言顺地延伸到那里,建立起一个稳固的海外军事基地
这三百万两白银算什么?那背后的战略价值,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但这件事,太大了。
大到已经越过了镇海司的职权范围,触及到了大乾朝堂最敏感的外交与军事底线。
如果他贸然出兵,京都的严党和清流,一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在嘉靖皇帝面前给他扣上一顶“拥兵自重、擅启边衅”的谋逆大帽子。
“若雪。”
陆明渊淡淡地唤了一声。
一道清冷的身影如同幽灵般从屏风后闪出。
十三岁的若雪,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眉眼间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
唯独在看向陆明渊时,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里,才会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敬畏。
“公子。”
“将公主殿下和她的随从,安顿在城外的驿站。”
陆明渊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加派人手,日夜看护。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也不许他们离开驿站半步。”
“是。”
若雪领命,走到阿米娜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阿米娜知道,自己此刻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大乾的这位少年权臣没有直接拒绝。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她只能顺从地站起身,跟着若雪离开了正堂。
待堂内重新恢复死寂,陆明渊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他需要写一封密信。
一封写给他那位深谙官场三昧的恩师——东南总督林瀚文的密信。
笔锋在纸上游走,力透纸背。
陆明渊将波斯之乱的始末、出兵的利弊、以及海外基地的战略构想,条分缕析地写在信中。
他的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刀刀见血的利益剖析。
吹干墨迹,封入牛皮信封,滴上火漆。
“备马。”
陆明渊将信揣入怀中,大步向外走去。
“伯爷,雪下得正大,您这是要去哪?”
裴文忠迎面走来,看着陆明渊这一身要出远门的打扮,担忧地问道。
“去杭州。”
陆明渊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波斯这盘棋太大了,我一个人吃不下,得去请恩师掌眼。”
“告诉邓玉堂,让舟师清吏司的舰队随时待命,火炮擦亮,蒸汽机烧热。”
“这天底下的风雪,是该往更远的地方吹一吹了。”
马鞭一扬,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嘶鸣,一骑黑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镇海司的大门,一头扎进了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之中。
风雨交加的官道上,陆明渊连日狂奔。
十二岁的身躯里,仿佛蕴藏着不知疲倦的怪物。
他不仅是在与时间赛跑,更是在与京都那些老狐狸们的反应速度赛跑。
杭州府,西湖畔。
昔日游人如织的断桥,此刻被白雪覆盖,显得静谧而肃杀。
知府衙门后院的一处临湖水榭里,红泥小火炉上正温着一壶陈年黄酒。
东南总督林瀚文,这位大乾皇党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此刻正披着鹤氅,静静地看着湖面上的残荷。
他那张沉稳圆滑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严党在东南的博弈,耗费了他太多的心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水榭的宁静。
陆明渊带着一身风雪,大步走入。
他没有拂去肩头的落雪,而是径直走到林瀚文面前,深深一揖。
“弟子陆明渊,拜见恩师。”
林瀚文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似乎又长高了一些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慈爱,但很快又被巡抚大员的威严所取代。
“不在温州守着你的镇海司,冒着这么大的风雪跑来杭州,可是又闯了什么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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