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1 / 1)

孀妇 岁岁长吉 1774 字 6个月前

第92章第九十二章

东流水榭建在住院东南侧的重光园里,碧瓦朱栏,三面临水,倚着深阔荷湖,风皱清涟袭过,驱散暑热,迳生凉意。此刻本应飒飒开怀,悦赏瑶池琪花,然榭台之中,一片寒寂沉默,侍人均屏息立于台缘处,。

姜胡宝跪在地上,眼前只看得见自个儿的衣袍和莲花纹砖,紧着声禀完今日出府之后所见所闻所为,一字一句,一言一行,皆不敢半点错漏。来前他觉着自个儿也算得上镇定自若,然到了水榭里,一触主子爷如刃般冷厉目锋,浑身立时寒战发凉,方才意识到先前的无波无澜不过是被郦夫人折腾得有些木了脑子。

现在仔细将今日发生过的事一一禀来,越往后说,越心抖肉颤,尤其不得不重复郦夫人说过话时,更是恨不能找个龟壳盖自个儿身上。强抑着声音不要太过颤抖,然而在说到“装神弄鬼”、“臣子孀妻的门"等词句,耳里随即清楚听见杯盏隐裂声时,瞬间冷汗淋漓。心中大悔自己造的孽,现下退也不能退,嚎也不敢嚎,浑然没脚的螃蟹没翅的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活到头了。

好不容易把话禀完了,良久,迟迟不闻有令声传下。无法,只得战战抬眼,下一刻,立时被主子阴沉凛冽面色骇得兀然窒气,脑袋立马又低回去。

宗惊敛着眸,面沉如水,指间紧摩汝瓷杯身,末了,将掌中茶杯掼至一旁,碰撞惊心碎响。

水榭内众人俱是一震,这些日来,此般场景已不知几回。偏此时,水榭外守着的侍人登阶入内,行礼后走近,低声报上消息:“启禀殿下,主院那边来话,说夫人方入浴阁,之后还要梳洗打扮,怕是,还得迟好些时辰才能过来了。”

“不急,“宗慎冷笑起来,寒声,“孤等得起。”昨夜还好好的,今早临离府前被他抱着的时候,也一副乖巧柔顺的样子,结果出去一趟,重新见了那宅子和那两个丫头一回,又开始犯倔了。不过,她胆子倒是比先前大了许多,脾气也大了许多。思及此,眸中阴郁里,不由自主浮上两分恍惚。她从来是个好性的人,对着许家那群东西也能仁至义尽,从前他不知多少回对她能忍能耐的模样感到闷恨。

她收敛退让惯了,就是害怕恐惧、委屈难受时,也不过逃避抑或哭泣。但她如今,却能骂能打了,会时不时就发怒了,还会折腾人了。…尤其,是对着他的时候。

姜胡宝还在地上跪着,心里头狂蹦直跳未平,耳边忽响一一“起来吧,去书房将案上的奏抄都取来。”猛直起脑袋,却见面前主子不知何缘由,短短几息的功夫,脸上阴霾竞消解了大半,虽还是面色冷淡,但已全然没有方才的怒戾了。身体快过脑子,尚且又懵又惑,但人已从地上爬来起来,不明所以地应声行过礼,然后满头雾水地退出了水榭。

下了阶,后头跟着的传话侍女几个快步凑上来,小心心翼翼:“小姜管事,殿下这是气,还是不气啊?”姜胡宝转头看看她,又抬头望望天,最后缓缓摇了摇头,眼里放空。“别问咱家,"此刻他手上要是有串佛珠,指定已经转起来了,“咱家什么也不知道。”

应罢这句,环视了四周侍人一圈。

拂尘摆晃,点了几个小黄门出来:“你们几个,随咱家去书房取奏抄。”“是。”

书房院子离东流水榭不远,侍人们很快将未曾批阅完的奏抄并一应文房器用取了来。

同时水榭内搬上紫檀书案、大椅、香炉等物,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水榭西侧便俨然一处庄肃书房。

宗惊坐下便继续批复今日呈入太子府内的奏抄。从前在西北,封王也需处理封地内的一应事宜,他记忆里,他父王对俗务极不耐烦,因着不耐烦反复多看,反而处理起来利落干脆,雷厉风行。这些事上,父王也刻意磨练过他,请了无数名师大儒、致仕还乡的能臣老臣来教导他。

故而他如今处理朝务上算是得心应手,只是封地事到底不比天下事,前者只一川之流,后者却繁杂如海,且朝中那群文武官员派系交错,心怀鬼胎者不知凡几,时常奏抄愈批,烦躁愈盛。

而一连批了许多份,水榭外却迟迟不见那人过来的通禀声,转眼赤鸟当午。“是何时辰了?"朱笔挥墨,垂眸漫不经心。姜胡宝恭敬上前两步:“回殿下,快午时中了。”顿了顿,小心翼翼补上句:“算着时辰,夫人应该快到了,奴才这就派人去问问?”

“不必。”冷声。

姜胡宝立马闭了嘴,安静退回原位,瞧了眼桌上,摆手示意侍人再换一轮新茶。

须臾,茶房太监端了呈盘上来,小黄门眼偏偏尖,余光正好瞥到主子面上极尽晦郁之色。

手一抖,杯盏与书案磕出重响,茶水溅出略许,数滴飞落至缂金云纹袖角。宗慎眉心倏沉下,那茶房太监已然跪地请罪。姜胡宝险些没吡出牙来,忙要上前求情。

下一瞬眼前晃闪,只见主子摔了朱笔,自椅上起身,沉着脸拂袖而去。慌忙下赶紧招呼禁卫们跟上,自个儿一路小跑才勉强追到了主子身后。看着主子大步疾行、含着怒气的背影,姜胡宝自然半声也不敢吭。只能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待会儿他们殿下发怒,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郦夫人最好真能如她所说给全拦下来,千万别神仙斗法压死凡夫。出了水榭所在的重光园,过了楼石路道,很快又入九折曲廊。宗慎愈走愈疾,本已散了几半的沉戾之气在躁闷等待之中卷土又来,眉心拧聚阴鸷。

她往昔从未在梳妆打扮上耗费如此多的心思。一回府便避而不见,只怕他在这地方再等下去,只等得来侍女传来一句“夫人身子不适,不想前来"罢。

额颞绷浮出青脉,速步再越过数间屋房,兀地,耳边隐约女子们密聚一处,银铃般切切笑语。

模糊中,听清此起彼伏高低不一的“夫人”。狭眸微眯,步子不自主倏缓下来,抬手示止,后头禁卫侍人俱顿住身,停在原地。

他沉色疑步,慢转过遮蔽视线屋壁梁柱,眸中立映不远处缓行而来,笑言美语不绝的一群人。

目锋清晰锁住被侍女们拥簇在正中的窕冶妇人,瞳仁猛然缩紧。许是出去一趟确实疲累,从主院那边过来又有些热着了,她此刻手里轻握着象牙洒金镂雕团扇,不时轻扇着。

她天生肤白,却不是病弱苍白,而是如流乳雪酥般细腻,鬓丝却深乌烟堆般,缭雾般发中珍翠满盈,云髻旁玉润珠摇。石榴裙上金线彩煌交错,裹束丰盈身段,披帛裙尾飘逸拖曳,她极少打扮得这样绮丽艳美。

偏她神色如常柔浅温淡,顾盼流钙之间还有些恹恹颦愁,与她此刻冶丽姣娆容姿大相径庭。

然摇随行来,曳曳楚腰款摆时,反而愈显风情,掩不住那一股只能在妇人身上瞧见的、受过满溢滋灌方有的欲润妩媚。香深馥浓,色息缭缠。

他呼吸不自主窒住,而后猛地促长。

“夫人,夫人今日真是美如神妃。“侍女们不绝赞叹,你一言我一语,眼神中尽是溢美,以及对自己手笔的满足。

“是啊,殿下见了夫人,一定会欢喜的……”“夫人慢些,奴婢们扶着您……”

杂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但宗檩静站着,尽数屏去了。眼里只看得见那半垂着眸瞧路,缓缓朝他这处行来的妇人。走得更近了些,还是侍女们先发现了他,登时接连惊呼起来。她自然也被惊着了,倏抬首,柔水般眸光直直撞入他深幽瞳中。他清楚瞧得见,她身一颤,似怯惧,又更似羞赧,速颤着睫羽收回眼,很快,又忍不住抬眸瞧他。

眼意眉情勾缠,如蛛网线丝,似有若无,触之便瘙痒难耐。喉间不着痕迹滚动,默然站着,不曾说话。侍女们站在原地,深垂首不动了,而她将象牙扇递给了一旁侍女,提了裙下两步阶,小步朝他过来。

幽绵软香和她的人一同贴近他,殷唇张合着,吐出蜜般轻语:“怎么出了这么多汗,不是说了,叫你在水榭那处等我么。”从袖里拿了薄丝绣帕出来,抬手,轻抚他鬓边。“走得怎么这么急,嗯?“蹙着眉望他,又拭过他鼻梁、侧颊、再到脖颈。他喉结滚动得愈发急,猛地抬臂,握住她执帕的手。她吓了一跳,疑惑:“阿敬?”

宗惊不知此时自己面上是何神情,只听见自己沙哑沉声:“……你今日,回来晚了。”

郦兰心却丝毫不慌,另一手也抬起,捧住他侧颊,轻描淡写:“我去绣铺了,你派来跟着我的人还敢拦我,被我说了一通,这也要击鼓递状子么,真是没规矩。”

而后不等他再说,轻皱起眉,似是苦恼:“阿敬,你如今和我说话,怎的都不唤称呼了?”

宗檩怔愣住。

郦兰心闷声:“成日你呀我的,我一点都不喜欢。”说着,轻而易举挣了他捏住她手的大掌,执着帕子,缓缓往下。擦拭他领口、胸膛、腰腹。

最后指尖探入他腰带与衣袍间隙,伸进,缓缓使力勾紧。捧他侧颊的手缓滑下,戳弄他喉间上下不安分的突骨。“那你想如何?"再也耐不住,掌狠按住她腰后,拉紧贴近。她被逼着顿了动作,仰着头轻声:“…我想你再和从前一样叫我。”宗慎眉心倏沉,薄唇抿紧。

“好不好?"“她檀口轻张,如玉般小臂自宽袖下露出,环紧他脖颈,“阿敬?她在他眼前晃悠着撩拨他,以至于他不得不抱紧她,叫她少添乱。但抱住她身子,他便更热更燥。

“你怎么不说话……?“她开始委屈不满,而后欲要脱离他掌控。几个呼吸后,宗慎沉郁闭了眼。

他忽然发现,如今他对着她,耐力愈来越薄弱。有时只是见着她拭汗张口,抑或行走腰晃,他都……掌心力道猛加重许多,而后咬着牙。

“…姊姊。”

终于还是妥协。

而叫出声的一瞬,忍不住微俯身,垂首紧嗅她发。郦兰心十分清楚地感知得到,她环抱着的这具躯体正烈燥鼓动着。但她却没有安抚的意思,只淡淡轻声:好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