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番外二
入秋,刘紫君开学时,是张若瑶去送的。
没有着急回来,她转道去了不同的城市,探访了几家新型的殡葬用品店。之所以说“新”,是因为思想观念的变迁,很多殡葬人在用更温情的方式解释、对待死亡,张若瑶印象最深的两家店,一家店是开在城市最热闹的街区,从外面看会误以为这是一家新潮的服装店,里面的陈设和动线也如同一场精致展览,每一件物品,如果不写明用途,完全不会有人联想到殡葬。没有与死亡站在同一轨道上的恐惧不安,而是舒适和温暖,张若瑶和闻辽一直都希望把自己的店营造出这样的氛围,显然,已经有很多同行比他们做得更好。
另外一家店就更加先锋了,可以diy设计寿盒,用捏陶或是3D打印的方式现场看到成品。
张若瑶之前在网上了解过,她的第一反应是,这得是对死亡多么没忌讳的人,才会愿意在健健康康的时候先准备好骨灰盒?但去到店里发现,恰逢周末,店里客人不少,绝大多数是年轻人。
张若瑶怀揣着请教的心和一个年轻女孩聊了几句。那女孩给自己设计了一个贴满各色水晶的小盒子,圆圆的,像个珠宝首饰盒,女孩说:“我很小的时候家里有这样一个首饰盒,我觉得挺漂亮的呀!”面对张若瑶的疑问,她的回答是:“每个人都会死啊,或早或晚,不是你怕,你忌讳,它就不来了。在它还没发生的时候,尽量不留遗憾,人出生后的第一条小包被是什么颜色,不由他决定,那当这个人死了,他的最后的一个盒子,是不是可以由他做主?”
女孩说:“当然啦,说不定过几年我的审美又变了,到时候再做一个。我还想给我家狗狗也做一……”
说真的,张若瑶做不到,她虽然是殡葬行业的从业者,但仍没能面对死亡洒脱到如此。而且,如果让她幻想一下diy骨灰盒的款式,她大概仍然会选择最正常最普通的,她不想当显眼包。
要是闻辽的话.……
张若瑶把她看到的听到的讲给闻辽说,闻辽一副“果然!我就说吧!"的态度,他坚信,他不是奇葩,总有人和他一样希望拥有最酷炫的人生终点。也就是墓园要求石碑统一,不然他连墓碑也设计成led的,跑马灯,转着圈儿地欻欻闪。闻辽其实一直觉得,他距离死亡其实还很遥远,当然,如果哪一天随机到他身上,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就一个念想,要是他先走,那走之前得把张若瑶安顿好。他这样想着,觉得自己经历了那么多,面对生死一事应该还算坦荡。可当意外真的到来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他也慌。事情的起因是深秋的一天晚上,他闲来无事出去骑车,路过一段偏僻的荒路,意外碰见一个男人在楼道拐角对一个女人施暴。路灯昏黄,照得男人手上冷光一闪,闻辽停下车,才发现男人手上是拿着刀的。就是家里切菜的菜刀,沉甸甸的,有使用痕迹,还沾了血。女人大喊着救命,男人则目眦欲裂,挥舞着刀威胁包括闻辽在内的几个路人,说这是家庭矛盾,该干嘛干嘛去,别瞎看,一会儿把刀看进眼睛里了。……这件事的最后,是邻居报了警,闻辽和另外两个路人看准时机冲上去把男人拉开了。女人被救护车接走,没有生命危险。闻辽也进医院了,因为他冲上去的时候,刀把他小臂划了个口子,不严重,就是血流得吓人。闻辽后来想想,被刀刃冷光晃了眼睛的那一刻,耳朵边上女人声嘶力竭尖叫的那一刻,他在琢磨什么呢?
他在琢磨,幸亏今天张若瑶没有跟他一起出来骑车。以及,以后也绝对不能允许张若瑶独自一个人夜骑。
危险事件是极低概率的偶然,但他不能承受这种偶然。张若瑶听到消息,跑到医院急诊,闻辽已经包扎好了,正在和民警交谈。他看见张若瑶面色不定的一张脸,就知道要坏菜。果然,张若瑶确认他没事,呼吸还没平缓,心里先踏实下来,扭头就走。“瑶瑶,哎?”
“瑶.…
“瑶瑶你等会儿我,我这身负重伤呢!”
就这么一路追着回了店里。
张若瑶把店门一关,打了烊,上楼。闻辽跟在她身后悻悻,她在楼梯一半处停下,转头,猛地一扬胳膊,闻辽反应极快,直接就抱住她,脑袋抵在她肩窝蹭啊蹭,短发茬蹭得她痒死了。
“可以打,别打我这张帅脸就行。动手吧。”张若瑶的巴掌堪堪停在半空。
……脸皮真够厚。
她问:“你错了没?”
闻辽闷着声,乖巧极了:“嗯,我错了。”“错哪了。”
闻辽不用思索:“我不该冲上去呗。”
张若瑶这一巴掌最终没有落下去。她其实没什么资格去指摘闻辽,想一想,如果当时见到那样场景的是她,她也没办法无动于衷,那是生而为人的善良和怜悯。但她还是不希望冲上去的是闻辽,就像,她不希望刘紫君去学一个冷门,辛苦,还有可能遭受偏见的专业,一样的。很多事情,即便值得被赞扬,但也不希望落在自己家人身上。这可真是个复杂的试验题。
闻辽知道张若瑶不会打他了,得了便宜还买乖,把贴了绷带的胳膊递到张若瑶眼前:“你吹吹呗。”
“滚蛋。”
“哎?有点绝情了啊。”
张若瑶转身上楼,留下一句话给闻辽:“手臂留疤不好看了,以后你对我毫无用处了。”
“?〃
闻辽知道张若瑶奇怪的xp,他接受,但没那么理解。好看而不自知这事儿其实挺不现实的,闻辽从小到大听到的夸奖有很多,他对自己有个好皮相这件事早就心里有数,不过张若瑶不图他的脸,不图他的身子,就图他的胳膊和手,这让他心里怪怪的。
晚上躺在床上,他故意把另一条没受伤的胳膊伸到张若瑶面前,说:“幸亏人有两条胳膊两条腿儿。”
张若瑶还没从惊吓和愤恼里走出来,没好气地把他推远。闻辽顺势拉住她,发挥不要脸的精神,翻身直接跨坐在她身上,不待张若瑶踹他,就俯身下来,贴着她耳侧,小声哼哼。“都道过歉了。我错了。还有条胳膊还有只手,能做的事儿一件都落不下,放心吧……”
张若瑶一开始还端着,随着手指的游走,慢慢端不住了。她觉得痒,一口咬在闻辽肩膀上,于是之后的扩张和搅动她都没有再发出声音,耳边儿就剩下闻辽的低低的呼吸悬浮着,夹杂水波漾开的声响。水声清澈却又绵绵不停,直到张若瑶出了一身汗,缓了一会儿,打算推开闻辽起身。闻辽另一只手不好用劲儿,直接被推得向后仰倒,一脸无奈地问:“完事儿了么你就跑?干嘛去?”
张若瑶说她渴了。
“一会儿再喝!”
张若瑶又说,饿了,晚上被你吓死了,去医院都没吃饭,结果闻辽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话张口就来:“好办,马上喂你好瑶瑶,求你了瑶……张若瑶逐渐认清自己了,她就是吃这一套。哀求的声儿怎么就这么顺耳呢?
不过这一晚有些不一样。
张若瑶是从闻辽不同于往常的凶狠情态里感觉出来的,他刚经历过一场紧急的危险,还受了伤,即便表现得再云淡风轻,也总归有一份悒郁的情绪需要经解,别说大话,谁不害怕呢?
他鲜少这样,在做这档事的时候像是披了一层杀气腾腾的外衣,但是当一切褪去,潮水落下,他的外衣就又消失不见了,整个人扑在她身上,他又变回了那个柔软的闻辽。
这一折腾就快天亮了,闻辽还是毫无困意。张若瑶也是。他们顺着窗户栏杆看外面,夜幕有了一点点被撩起的迹象,露出些晴朗。闻辽忽然说:“我知道为什么总说人到中年会怕死了,连体检都不敢去。一是因为责任多,二是因为牵挂多。”
张若瑶说:“责任就是牵挂,牵挂就会带来责任。”闻辽很郑重地:“张若瑶,我一定会对你负责任。”张若瑶简直要被腻味死了:“你这什么渣男语录,不会说话别说,真俗。”闻辽瞪眼睛:“怎么就俗了呢?”
多朴实的一句话,是因为很多人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够真诚,他们没有真的做好准备就把誓言说出口。但这句话本身没有错。闻辽也不知道怎么了,或许真的是今晚的意外令他感慨良多,有一种逃生过的复杂心情,他和张若瑶碎碎念了很多,讲了很多小时候的事,也试图部白自己,把之前没有合适机会跟张若瑶说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倒出来。比如,他真是后悔自己时隔这么多年才回到荣城,为什么从来没有回来过呢?一是为了避免触景生情,触碰到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再就是因为他的潜意识认为,失去的东西应该在未来找回,而不是过去。
但他此生的伴侣,恰好就在过去等他,等他真真正正有勇气,坦然地,堪破所有自困的迷瘴,回去牵她手。
张若瑶在被子里瑞他膝盖:“我没觉得你被困住。”闻辽沉沉出神:“有吧。”
张若瑶又说:“而且谁等你了?我没等。”柔软的闻辽有那么一瞬间想落泪,生生止住了。他抱住张若瑶,说:“我们去签遗体捐献吧!这样会不会算是生命的延续?”张若瑶跟不上他的脑回路,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当没听见。“我们以后会生孩子吗?”
张若瑶起身去卫生间:“不知道,别问我,不想思考。”闻辽一个人细细琢磨起来了,琢磨的结果是,有没有孩子都行,因为孩子是独立的个体,不能真当成一种所谓血脉的延续,为了这个才生育的话,不公平“张若瑶,我爱你。”
闻辽又开始念经了:“你爱我么?”
隔着一扇卫生间的门,张若瑶说:“快睡吧,梦里什么都有。”“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你爱我呢?”
闻辽记着呢,从他和张若瑶在一起以来,一次都没有。这三个字像是有刺儿,张若瑶就是不肯讲出口。
“我实在是接纳不了你的盛情,而且我不明白这句话挂在嘴边有什么意义。”
张若瑶说:“我真的没见过谁像你这么爱告白。像个小孩儿。”闻辽再不吭声了。
张若瑶在卫生间呆的时间有点久,等她出来,闻辽已经睡着了。大概是手臂还很疼,他的另一只手掌捂住了伤口,她走过去,把他的手拨走,然后俯身,细细查看,轻轻吹了吹。
不可否认的是,他们之间有时间上的缺失,人生很多重要节点上陪伴的缺位,重逢很难得,但张若瑶有时也会想,要是早点,早点就更好了。她的爱情观或许是受妈妈的影响,妈妈对爸爸的爱是沉默的,平淡的,却坚韧长久的,他们从不互道相爱,可这份爱连生死都阻隔不了。张若瑶觉得,爱情就该是这样。
她不会像闻辽一样,左一句我爱你右一句我爱你,因为这三个字根本不必说,自会有一生时光替你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