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全文完)(1 / 1)

遥遥 拉面土豆丝 1834 字 7个月前

第50章番外三(全文完)

【写给亲爱的妈妈,

此时此刻,我在拉萨的邮局给你写下这封信。以前我们总是打电话,但别人都说这里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我想信会送得快一些,比电话更快。

紫君刚高考完,我陪她来毕业旅行…….时间是太不可思议了吧,紫君都已经高考了,算一算,我们也有十一年没见了,我很想你呀妈妈。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没有离开,你依然在我身边,能看到我做的事,清楚知道我正在经历的人生历程。所以我遇到事情,会第一时间想着给你打电话,然后幻想你可能给我的答复。

我猜你会对我接手寿衣店这件事耿耿于怀对吧?你会觉得女孩子不该做白事,我不该浪费学历和见识,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小的店里虚耗光阴。但是妈妈,我向你保证,这不是一次自我放弃。这份工作让我感到踏实和自在,或许我从前不是这样安于现状的性子,但人都会变的,此时此刻的我真心觉得,这大概是最适合我的工作,而且自从闻辽回来了以后,我觉得这份工作还多了一点可以被称为“事业"的目标感,挺好的。

说到放弃,我确实有想过放弃。

大概不止我,每个人都会经历很多个想要洒脱放手、一了百了的时刻吧。在你离开以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相当迷惘,我好像深刻认知到生命的本质就是无意义的轮回,人活着,就是要对抗这种无意义感。我还在对抗,我还在坚持。我想我会继续坚持。妈妈,你对闻辽满意吗?我觉得我很爱闻辽,真的。跟你说爱情话题总有点尴尬,我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很想让你放心,闻辽对我很好,他本身也是个很好的人,你应该也看到了。我觉得有他在,日子好像过得更有趣儿了,我知道你会说,这就够了。

是呀,这就够了。

刚刚坐在我旁边和我一起写信的两个小妹妹,她们在讨论西藏的旅行见闻,说见到有人背着已逝亲人的遗物和照片去转山,为已逝的亲人祈福,每一伤虔诚的信仰都值得被尊重,就像我也往空着的电话号码里打了这么多年的电话。妈妈,不要怨我,我一直没去墓园看过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不在墓碑处,你在我生活中的每一处,我吃饭的时候,你在给我夹菜,我逛街买东西的时候,你在帮我挑款式,我睡不着觉的时候,你也陪着我一起失眠…前段时间我忽然想起高中艺术节,我埋怨你帮我刷了鞋子,害得我没法表演节目,日子太久远了,我竟忘了那件事后来是如何解决的,好像是你去街上重新买了一双黑皮鞋,在我登台之前好不容易送到了学校。

妈妈,你真的离开太久了,久到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但有时我又觉得,你给我留下的余温足以伴我走过此后人生所有寒冷的冬天,就像那双恰恰好的鞋。

妈妈,其实我从来都没恨过你,我说恨,其实是恨我自己,恨我无能为力,我无法拗过这世事无常。可这些年我更加明白,爱其实比无常更强大。我常常会恐慌时间,我常回忆,你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来着?那时你就已经是我的妈妈了。我和你年轻的时候相比怎么样呢?我会和你一样勇敢,我会比你更勇敢。保持勇气,心怀善良,真诚而坦荡地行走世间。即便常有沮丧迷失,我也会坚持着,走完全程。妈妈,写不下了,一会儿我会把这封信贴到信箱旁边,你要记得来看。亲爱的妈妈,我知道人生本苦,但我会好好生活。等我走完这一段路,我们还会再见,到那时,我还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说给你听。】

又一年春天时,闻辽履行承诺,带张若瑶去参加了邻市举办的公路车联赛,业余组竞争氛围非常小,更像是一场运动会联欢。一起去参加的还有荣城最后的荣耀,最后一辆摩的的哥,他终于肯放弃自己的摩托,转战单车骑行了。一路上欢声笑语,张若瑶本不想来,但跟着松松散散的队伍在最后,看着这一路的好春光,觉得倒也不枉此行。挑了个好天气,张若瑶和闻辽去乡下看了老李太太。李奉枝现在打算在乡下长住了,平时就种种菜,除了自己吃,还去集上卖,生活成本本来就低,足够花销。和她一起住的佝偻老太太,她的老姐妹儿,姓苗,她喊人家老苗。老苗家里一直都是赤脚医生,会号脉,会针灸,会按摩,虽然不能让她的腿痊愈,但至少不再那么痛苦。张若瑶去探望的时候,老李太太一定要让老苗给张若瑶号个脉,她笃定,张若瑶是情志不舒,气机郁结,心气儿低迷,这和她做殡葬有关系,有压抑的情绪坠着她,拖着她。老李太太是凭借她对张若瑶的了解这样说的,但老苗号了脉,发现还行,没说的那么严重,心气儿是身体的本源,心情好了,身体才会强壮。

张若瑶自己有实感,她确实是走在逐渐轻松的路上,一切都在向好。老苗没有老伴儿,有两个女儿,偶尔回来看望。李奉枝厚着脸皮一定要当人家俩女儿的干妈,为的是自己离开之时,有人能帮她操持。闻辽嘴上没把门的,故意逗李奉枝,说你上次突然失踪,瑶瑶以为你没了,差点就要查你生平,给你大操大办了。

李奉枝听到这,竞还认真地告诉张若瑶,她的大箱子里有钱,她确实想拿出一部分在张若瑶这订寿衣,岁数大了权当冲喜。她并不惧怕,因为总有那一天,活得久就是有这点好处,上了年纪,什么事儿都坦然了。

老苗明显比李奉枝有文化,说的话也很有禅意,她说,人生一场修行,无非是为明心见性,然后看破、了却轮回。

闻辽和老李太太说:“对了,你的猫找到了。我给你送过来?”老李太太高兴极了:“好啊!”

闻辽说,不过麻烦的是,那只猫怀小猫了…老李太太喜滋滋地说,没事儿,我伺候月子!

….…跟她那会儿满大街找猫,大骂特骂的一点儿都不一样。清明节前,照例是店里最忙的时候。

闻辽要出差,参加一个殡葬行业协会举办的民俗讲座和培训,被张若瑶拦下。她问,这什么培训?怎么这么捣乱呢?不知道清明节忙吗?不许去!闻辽讪讪把自己的报名时间往后推了,帮张若瑶忙完这一段。钱毒照例来送叠好的元宝,张若瑶正好在门口支摊儿,给他结了钱。今年春天格外暖和,这才四月初,风里已经暖融融的了。刚好周末,小鱼儿也搬了个小马扎,还有小桌子,和张若瑶姜西缘一起坐在店门口吹风晒太阳。两个大人聊天,她写作业,练字帖。字帖任务是她妈,姜西缘女士下达的。姜西缘和张若瑶说自己作为妈妈的焦虑,班主任说小鱼儿长得好看,写字像狗爬儿,可给她气坏了。“我每次教育孩子,任猛都当老好人。”

张若瑶笑:“那你俩换换,你当老好人,让任猛教训小鱼儿。”“他敢!”

姜西缘自己说完,也笑了。

任猛说,他早已经接受了在姜西缘的世界里他始终只能排第二位的事实,第一位永远是小鱼)儿。

姜西缘说,不,你得是第三位了。第一位是她自己。她正在努力劝说、改变自己,不能因为妻子或妈妈身份而丢失了自我,谁的一生不是一生呢?那样未免太悲惨了。

小鱼儿一边写,一边偷听聊天,笔头飞快。姜西缘指甲敲敲她的本子,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写的什么!是中国字儿吗!重新写!”

小八鱼儿撇嘴:“我累了.”

“累了就歇,明天继续,反正不是一日之功。”小鱼儿一听这话又赶快把笔抓起来了。她要赶在五一前,把这一本写完,王姥姥要带她出去旅游呢!

姜西缘骂她,你一天写一个月的量,有什么用?根本起不到持之以恒练习的效果。

小鱼儿自有一套逻辑一-字帖页数没变,我用掉的墨水没变,只不过是时间变了,我提效率了,这怎么就不算有用了?“我花了时间的!”

花了时间,那就一定有用。

气得姜西缘三叉神经疼,撑着太阳穴朝小鱼儿摆摆手,意思是得了,写你的吧。

“妈妈,我还是先写作文吧。明天周一要交。”姜西缘说随你,只是有一点,认真点写字,别再被你老师点名了,总在群里圈我,你妈我可真丢不起这个人。

张若瑶扫了一眼小鱼儿的作文本儿,题目是《记清明节扫墓》。张若瑶问:“你去哪里扫墓啦?”

姜西缘替她答:“她们学校呗,组织去烈士陵园祭扫。别提了,她告诉班里同学,我妈妈是开花店的,然后让班里同学都来我这订花……那我能收钱吗?小鱼儿转着笔,伸伸懒腰,说:“那些都是我好朋友。”姜西缘说对,你就拿你妈的钞票去换你的好人缘儿。张若瑶看着这母女俩斗嘴,简直太有意思了。继续看小鱼儿的作文本,发现小鱼儿在作文本的第一句写:清明节,是鬼节。张若瑶觉得她有义务纠正孩子,清明节不是鬼节,虽然如今提起清明节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祭祀,但它也是一个节气,意味着春日里万物清洁,人世明朗,是和天地产生链接的微妙之机。

小鱼儿没听懂。

她就是对“鬼”有兴趣。

“老师说,鬼者,归也。瑶阿姨,真的有鬼吗?鬼是什么样子?”张若瑶心说我又没见过,但还是尽量客观地告诉小鱼儿,她说,鬼,应该是一种力量吧。是你心里的力量。

“你害怕吗?”

小鱼儿摇头:“不怕,我姥爷去世很多年了,我在姥姥家翻过他的柜子,他的书,我还戴过他的帽子……我不害怕。”闻辽被话题吸引来,站在门边儿倚靠着,给小鱼儿科普,要说祭奠已故亲人的节日,全世界都有,不过就是叫法不一样,习俗不同罢了,但情感相通。小鱼儿翻出老师上课讲的内容,大声朗读:“清明节,是出生入死的节日,是中国人的向死而生。”

然后眨巴眨巴眼,问:“妈妈,向死而生是什么意思啊?”在场三位大人同时被问住了。

这可真是一个好深奥的话题。

姜西缘打破僵局,把作业本往小鱼儿面前一推:“你写不写了!”小鱼儿说算了吧妈妈,暂时没灵感,我还是接着练字吧。字帖上,黑色的墨,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的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生生不落,绵绵不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