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冯总(1 / 1)

第35章再遇冯总

满载而归的三蹦子,突突突地在土路上,小心颠簸着,走在返回石炭镇的途中。

车斗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前方开车的马德福大爷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没敢多话,一路专心开车,避开坑洼。

冯长缨抿着嘴,绷得紧紧的,之所以没发作,全赖前方有个人在开车,否则她就要跟冯小晴好好掰扯掰扯了。

忙活大半天,赌上自己的信誉度,承担骆驼岭的期望,外加一个部队服务供应商的名头,结果,所谓的晴天科技连个皮包公司都不是。在她的想法里,哪怕冯小晴不签公司名,以个人名字落款,她都不至于这么纠结。

冯小晴乖巧地缩在一堆菜里,抱着她的奢品腊肉和风干兔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静待大姑的气性过去。

她跟各种领导干部打过交道,隔着两三个时代的都有,她明白大姑这种基层干部的心理。

准确来说,大姑那一代是Mao的干部、Mao的兵,经历过几个大时代的碰撞,一些人浮上去,一些人沉水底,思想不能说守旧,而是讲原则。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没有那么多中间的缓冲地带,办事讲究脚踏实地。自己这套“先上车后补票"的新时代互联网玩法,在他们看来,几乎等同于僭越,跟投机倒把差不多。

但是,晴天科技,对她而言,是个象征,是一面旗帜。当三蹦子再次路过老虎团旧址,“贺兰雄鹰"纪念碑首先闯入眼角余光,冯小晴便下意识抬头往那方向望去。

很难相信,就在不到一小时之前,她还在跟大洋彼岸的留学生通话,画大饼拉投资,讨论收益回报,谈论最现实的资本金钱问题。而此刻,却见到了共产者们的孤独墓碑。

松林绿树山,荒凉野风地。

繁华喧嚣皆沉寂,世人不必知我功绩和姓名,我已羽化乘风,守护万里河山。

接近11点的西北太阳,高角度照射,光线变得炽烈,冯小晴被晒得视线晕乎乎,恍惚生出时空交错的割裂感。

一个陌生的词,不由自主浮现在冯小晴的脑海里一一理想主义者。什么是理想主义者?

是喊口号吗?

冯小晴从不怕那些把口号喊得震天响的人,因为她知道,这些人往往最容易放弃。

她怕的,是那些不声不响去践行理想的人。比如,她的大姑冯长缨。

冯长缨属于“敢叫日月换新天"的一代人,骨子里就刻着“战天斗地”的烙印。当年她响应号召,不爱红装爱武装,义无反顾地扎根到贺兰山这片边陲之地。后来,知青大返城,她不是没机会走,但她没走。就像一枚蒲公英的种子,从南方鱼米之乡,飘摇千里,到了这片苦寒之地,在这里生了根,发了芽,成了家。

几十年过去,她的理想从未更改。

再比如,大哥也是这样的人,把保家卫国当成一生的事业和信仰。理想主义的光辉,曾经那样真切地照耀这片大地。大姑和大哥这类人,就是那光辉下,沉默又执着的追光者。面对这样的人,任何指责都会显得底气不足,因为,当他们带头去做的时候,其他很多人永远不会把说过的话,落实到行动上。冯小晴非常清楚自己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恰恰相反,她的天性里隐藏着很自私很残忍的东西,那是因为意识混沌之初,受周围环境和亲人影响,自认遭受不公,从性别和胜负欲中诞生出来的野蛮尖刺。她做事的意义是赚钱吗?

上辈子,她的个人资产A9起步,钱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只是一个数字游戏。

那时候的她,早达到了“我认可,就去做;不认可,便不做"的境界。甚至,她可以抛开世俗道德,只为满足个人的欲望和野心。相比之下,那些可敬的理想主义者的愿望既宏大又渺小,宏大在于,他们总想去改变世界;渺小在于,他们的初心,或许只是想让身边的人过上好日子。拙于谋身的结局,往往是殉道和牺牲。

如果赚钱是她的天赋,或许她可以用这种最“不理想"的能力,去为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护航,他们的坚守不该被既得利益者轻蔑嘲笑,也不该在她这样的过客眼中,成为凭吊时的悲壮。

后人评说,向来是以成败论英雄,走通了,是讴歌之先驱;没有走通,便成了时代之泪痕。

在后世的人看来,理想主义者的坚守之所以悲壮,是因为他们“没有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可谁又能站在当时,拍着胸脯,保证那一条路就一定是对的呢?所有人启程的时候,前路同样也很迷茫啊。三蹦子磕到一块小石头,猛地一颠,将冯小晴纷飞的思绪拉了回来。要想计划顺利,眼下,她必须优先安抚好这位Mao时代的老干部。而恰好,她是一个很会说服人的人。

她更知道,大姑这样真正的理想主义者,最欣赏的是什么样的性格。冯小晴收回了望向纪念碑的目光,心里已然有了计较。她整理了一下怀里的肉干,身子往大姑那边凑了凑,多少有点试探,“姑?”

冯长缨正望着荒野生闷气,听到她喊,只是哼了一声,连眼白都没递给她。“大姑~”

冯小晴又喊了一声,依然没有得到回应,她也不恼,笑嘿嘿地姑蛹着贴上去,差不多钻到她姑的怀里去了。

“我一直在想个事呢,咱们送过去的菜,品质好是好,但战士们训练这么辛苦,消耗那么大,营养必须得跟上。光靠他们炊事班肯定是不够的,还得多方面额外补充营养,我打算在旁边开个小摊,什么都卖点,向服务社看齐。”瞅着大姑依然紧绷的脸,冯小晴自觉地把自己当做小猫小狗似地,弱了吧唧地说:“这方面,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外行,纸上谈兵还行,一上手就得两眼抹黑。这件事啊,还得靠你帮我把关,顺便帮我参谋参谋,咱们这服务社,是先上辣条泡面呢,还是先把洗发水沐浴露给配齐了?我寻思着,连队文书、机关于部那些人,还得搞点生发水,我看他们好多都……”冯长缨听她越说越离谱,终于忍不住开口,“什么沐浴露啊,你们小姑娘用着还差不多,那些都是一帮糙爷们,香皂抹一抹差不多行了,什么摊子,这就是个小卖部!”

鱼儿上钩了!

冯小晴立刻乘胜追击,把话题抛给前面开车的马德福大爷,“马大爷,你以前在部队待过,最有发言权,你跟我说说,那时候在部队,除了想家,你的占战友们最缺的是啥,最盼的又是啥?”

这一问,正中马德福大爷的靶心。

他之前觉察这俩姑侄不对劲,大气不敢喘,这会气氛开始活跃,立马来了精神,爽朗地笑着说:“哈哈,那可太多了,盼着抽根烟解解乏,更盼着收到家里的信。要是信里再夹张对象的照片,我们一个班都得全部坐好喽,听恋爱朗诵,晚上睡觉能乐出声来。我们那时候,精神粮食比啥都重要。”有了马大爷,气氛立刻活了,冯长缨也被勾起了话头,调侃道:“一聊对象情绪就高,我还记得你家丽红天天跑邮局,问你唱歌录的磁带到了吗?跟个望夫石似的。”

“在部队里自己录歌,寄给对象?"冯小晴像听天方夜谭似的,古早恋爱多新鲜啊,好像还有点浪漫?

“缨子姐,可不敢乱说哈,都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别让孩子听了笑话。”马德福大爷闹了个大红脸,冯小晴虽然看不见他人正面,但耳朵根子红透了不是冯长缨被他逗乐了,说回正题,“跟你开玩笑呢,不过说正经的,部队管理严格,不像外面那么自由,一举一动都有条令规矩约束着,精神头是一方面,物资方面也缺。部队里的服务社只能说可以,你想做得比她们好,抢她们的生意,还得多用点心思。怎么说来着,有区别,才有竞争力。就说吃的,她们卖压缩饼干、火腿肠这些放不坏的货,那咱们就能卖点新鲜的。比如说你做的那些下饭菜,装在小罐子里,谁不想买一罐尝尝?再说了,她们进货渠道死板,什么东西都是老三样,咱们随时可以根据战士们的需求反馈,到城里去进货,好用的、时髦的,不违反部队纪律,咱们都可以给他们整上。”话题,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从对满嘴跑火车公司的关注重心上,转移到了实际的小卖部运营上,三蹦子的气氛变得热火朝天,连车轮子背后卷起的黄沙者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冯长缨虽然脸上还有一丝余气,但已经不再僵冷,她瞥了一眼聊得起劲的冯小晴,心中暗嗔:算你这个鬼丫头机灵。当然这事没完,等下车,没外人了,她还得好好盘盘道。在小卖部热火朝天的讨论声中,三蹦子突突突地驶近了石炭镇。车子刚要拐进镇中心主路,冯小晴就见一列长长的荒漠迷彩队伍,正从镇子的另外一头,排成一条直线,移动而来。看情况是刚刚结束了武装越野,准备进镇子暂时修整。等三蹦子再近些,冯小晴便看清楚,说他们在走,其实不太准,更确切地说,他们是凭着毅力,在机械性地迈腿。

但即便是这样,也要保持队伍的齐整,维持纪律性。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汗水犁出的沟壑,袖子撸得老高,露出利落的肌肉线条。背囊像座小山,后面还扣着一个小黄盆,水壶、模型枪、战术背心、工兵铲等装具一个不少,70斤的负重,榨干每个人的体力,每一步都是意志力的拔河。看得出来,他们是真的跑不动了,体能已经达到极限。冯小晴现在算是3营的小小名人,无论哪个连队,大家都认识她。所以,当三蹦子放慢了速度,自队伍旁游弋而过时,队伍里立刻响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小冯同志。“喊小冯同志的,一准是炮连。8连的人更多是在喊,“是冯总”、“冯总好”、“冯总,又见面啦"。8连和炮连的战士们纷纷抬头,冲冯小晴招呼,虽然他们一个个累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但招呼声毫不含糊,中气十足。惟独排在队伍中间的7连,气氛有些微妙。7连的战士们默默地看着三蹦子,不作声,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虽然他们也很想打招呼,但,憋住了。

这些打招呼的面孔中,没有9连,估计是按连队顺序排着跑,9连在大部队末尾吧。

按理说,这个时间点3个连队应该在挖管道沟才对,怎么会全营出动跑武装越野呢?不过冯小晴也没多想,部队训练和日常计划随时可能根据情况调整,很正常的啦。

疑惑在她脑中一闪而过,随即就被战士们热情洋溢的招呼声冲散了。冯小晴乐了,她大大方方地起立,抱着风干兔子和腊肉,站在车斗里,像首长检阅似的,笑哈哈地冲他们挥手致意,“同志们辛苦啦,想喝水的,到我大姑家去,热水凉水管够。”

冯长缨也被热烈气氛感染了,扯开嗓子热情招呼,“对!都过来喝水,大锅烧热水,随便喝。”

这么一吆喝,8连和炮连的队伍里,立刻响起一片欢呼声。真有几个胆子大的,渴得不行的战士,跟自家班长打过报告以后,便互相推操着,离开队伍,跟在三蹦子后面。

而7连那边,有几个人明显意动,脚都挪出来了,却又被身边的战士拉住胳膊,往打头的1班长武磊的方向抬抬下巴颜。武磊倒是想呢,脸都歪来半拉子,可又拉不下脸,一副扭捏模样。冯小晴将一切尽收眼底,也不点破,笑吟吟地提高声音,“特别是7连的同志们,又讲纪律,又能发扬风格,我可还记着呢,今天必须来,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啊。我大姑说了,今天的热水,7连的同志优先!”此话一出,7连的战士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绷不住了。女特务都指名道姓给台阶了,再不去,岂不是显得7连小家子气。再说了……

女特务她大姑家……

不为别的,就想看看她大姑家长啥样!

武磊迈出关键第一步,直接跟在三蹦子队伍的前头。有他带队,有一就有二,这下可不得了,呼啦一下,整个7连长长一串过去了。

然后其他连队又缀上一大串,场面辛酸又好笑,还有点让人心疼,他们真是又渴又累到了极点。

三蹦子在大姑的院子外停稳,姑侄俩麻利地跳下车。冯长缨气派地冲院里吆喝,“健康、建军、建业,都出来干活,部队上的小同志们来家里喝水了。”

话音未落,三个西北大汉像大狗爆冲似的,从屋里手忙脚乱地冲了出来。老大高健康搬桌子,老二刘建军一手提溜着热水壶,一手舀炉子上温着的大锅开水,老三刘建业快手快脚拆开一次性纸杯包装,所幸还在春节假期,家里一次性纸杯特别多,这才没有乱阵脚。

马德福大爷爷乐呵呵地拿出一个保温杯,看样子也等着接水,间或帮忙招呼。

没有哪个战士傻到用自带的水壶喝水,那玩意装水清晨出门,在零度上下的气温里跑了一路,里面的水早就跟冰碴子似的,一口下去,牙根病都得犯了。战士们一开始还有点拘谨,排着队,一人接一杯,小口小口地喝。有个大个子战士实在渴得受不了了,干脆拿了水瓢,对着嘴咕咕往下灌。大半瓢水下肚,他才仰着头,满足地舒了口气,那状态犹如枯木逢甘霖,瞬间复活一般。

有了他带头,其他人也都不再客气。

院子里到处是灌水声和满足的叹息声,还有笑骂声。“你小子是喝水,还是洗脸呢?别浪费了。”“大哥,再来一缸,我能喝下一头牛!”

“谢谢冯总,谢谢大娘,这水,好甜啊。”在其他地方修整的战士们,还是忍不住摸过来,加入其中,到小冯同志家坐坐。

喝水的队伍逐渐壮大,连隔壁邻居都被惊动了。门敞开了,热情的大娘婶子们跟冯长缨这边打了个招呼,便半拉半拽地把队伍后边的战士们,往自己家里请。

“爷,是部队的哥哥们来了。”

“快快,上我屋喝去,家里炉子还温着罐罐茶呢。”“别客气,就跟到自个家一样。”

整条小街充满了战士们的感谢声和乡亲们的笑声。院子里里外外热闹非凡,冯小晴却没歇着,她嘱咐了表哥们几句,便拎着一个装满温水的烧水壶出门,她要去寻9连。她没走远,就等在通往主街的小街口。

没过多久,一阵沉重密集的脚步声,喊着嘹亮的号子,由远及近传来。最后一支队伍,终于出现了,是9连。

与其他连队拖着步子的状态不同,9连慢是慢,但跑步的动作没散,模型枪以标准姿势握在手里,眼神里散发着一种体能被极限压榨出来以后,近乎凶情的坚韧。

这就是冯战南带出来的兵,凶勇彪悍。

周围的老百姓见到他们,自觉往旁边躲。

冯小晴反倒笑着招手。

愣大个人,堵在街口,9连的战士们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她,暗呼不妙,整个队列立时一阵小小的混乱。

战士们本能地用自己的身体,有意识地挡住后方连长的视线。冯战南正在队伍中间,督促队伍前进,他立刻察觉到了前方异样。“干什么?队伍怎么乱了,都给我跑起来,极限过后,体能提升,不要怕极限,你们的能力,比你们的想象要高得多得多!“冯战南声如炸雷。打头的兵,疯狂冲着冯小晴使眼色,用口型对她说:“快跑,冯总,跑啊!”

冯小晴被他们如临大敌的模样搞得有点懵,不就是看见她嘛,至于嘛。不过,她依然热情地举起水壶,示意他们,“来喝水啊。”冯战南见前边的兵还在交头接耳,顿时火冒三丈,又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快步走出队伍,往斜前方一望,他的视线就与站在小街口当中的冯小晴撞了个正着。

风停了,时间静止了,阳光冻上了。

冯战南的眼睛,瞬间红了。

看见冯小晴的人,冯战南第一时间想到的,只有他心爱的电动剃须刀。他的刀哇,连个招呼都没打,告别仪式也没有,就长着翅膀飞走了。他今天早上连胡子都没刮!!!

头可断,军人形象不能乱!!!

一股滔天怒火从他身上喷薄而出。

“冯小晴!“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咬牙切齿,磨着牙地咬,仿佛名字就是冯小晴本人。

冯小晴一看这架势,不跑是傻子。

她把大水壶塞给排头兵,“给你们的,分着喝吧。”交代完毕,她扭头就跑。

“全体都有,原地休息!”

冯战南下达了命令,然后指着冯小晴逃跑的背影,对随后跟上来的指导员方杰说:“老方,你看好队伍,我去把她抓回来。”说完,冯战南卸下装具,模型枪交给通讯员,随后,他像一头进入状态的猎豹,速度不减,朝着冯小晴逃跑的方向,狂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