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第36章
冯小晴拔腿就跑,那速度像是面对帝国绝凶兽。可跑了没几步,她猛地回过味来:不对啊,我跑什么?面对这个世界上,她最在乎、也最想守护的亲人,她为什么要用逃跑的姿态去面对呢?
姐,从不把后背留给任何人!
冯小晴缓缓转身,抬起下巴,昂着头,堂堂正正,等着背后的追兵追上自己。谁知,预想中的绝凶兽此刻正在不远处,举步维艰地挪动着。冯战南以为的自己,是在暴怒中全速追击的猎豹。可实际上,经过十公里武装越野奔袭,他引以为傲的铁脚板,早就灌满了铅。
每抬一步,都是在跟地心引力做对。
又干又渴,心脏快要从腔子里跳出来,肺部火烧火燎,嘴里破风箱一样呼哧啦啦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全靠横练的一口气在支撑。尤其拐进小街,脱离9连的视线后,那股强撑着的气势一卸,冯战南整个人软得跟面条似的,差点崴脚,七手八脚抱住了旁边的电线杆。他现在无比后悔,悔不当初,为什么不直接坐营里的猛士车,像其他几个连队的连长指导员那样,舒舒服服督导连队跑步。他靠在电线杆上,大口大口喘粗气,努力平复心跳。在9连小兄弟们面前起跑太猛,现在好像看见太奶。眼前景物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忽而清晰,忽而模糊成一团色块,他用力眯了眯眼,才重新对焦,看清楚那头让他恨得牙痒痒的野驴,正溜溜达达,朝他走了过来。
冯小晴小时候最喜欢看他那副强弩之末的狼狈样,直到现在也还是喜欢看,大概可以称之为兄妹之间,那点恶趣味的优越感。心里有个小人捶地翻滚,冯小晴面上却是一副无辜表情。冯战南强撑着站直了身体,一只手虚扶着电线杆,咬牙切齿地问:“我的剃须刀呢?”
“卖了,卖给你手下的兵了。"冯小晴回答得理直气壮。她不仅理直气壮,并且还笑露八颗小白牙,笑容异常可恶。冯战南怒火攻心,猛地推开电线杆,想上前一步走,用身高优势压迫她,可惜腿脚发软,他又连忙抱住了电线杆,这让他更气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远处来来往往的兵多,他不想惹人注意,压低的声音因为缺水又沙又哑,“你把部队当什么了?菜市场吗?啊?!还在我的连队里卖东西,你眼里有没有这个哥哥?我们是部队,要讲纪律的啊!”讲到纪律,他简直是痛心疾首。
冯战南一想到之前在9连全体战士面前,那块铺满了卫生巾、润唇膏和零食的篷布,最后不得不雷声大雨点小收场,就感觉自己的脸皮被撕得粉碎。不仅是丢脸,而且,作为连长,他的权威被亲妹妹当中踩在了脚下。一句话,他收拾不了她,以前收拾不了,现在,更收拾不了。冯小晴看他那副气急败坏、又后继乏力的模样,脸上贱贱的无辜表情缓缓褪去,浮现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我凭自己的本事赚钱,有什么问题吗?"冯小晴活动着肩颈,歪了歪头,画饼装逼一上午,跟一群农民斗智斗勇也蛮累的,现在还得面对他,她很难给出多余表情。
她看向他的目光,是耐着性子解释的居高临下的观感,“我卖的东西,没有一样是部队不允许的违禁品,都是战士们急需的日用品。我可没有强买强卖,主打一个双方自愿,交易清晰明白。赚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这跟纪律有仁么关系?”
这头野驴看上去很像以前老电影里,那种热身过后的拳手,撸起袖子,打王八拳。
死丫头属狗的,说变脸就变脸,看上去又冷又酷,冯战南被她一套歪理组合拳打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想起了很多,最典型莫过于……
5160,一个刻在耻辱柱上的数字。
他想自掏腰包,买下所有东西,当众销毁,以正军纪,却发现这个窟窿他填不上。
巨大的羞辱感再次涌上心头,冯战南几乎是口不择言地炸了出来,“你那些东西,我让所有人都上交了,本打算拿回我的电动剃须刀以后,全部销毁。是你!是你让我当着全连的面下不来台!”
他本以为到这个程度了,能让她感觉到哪怕一丝的愧疚,然而,他低估了她厚脸皮的程度,等来的是更理直气壮的嗤笑。“哦?“冯小晴双手抱臂,从容不迫地看着他,挑了挑下巴,“你想销毁,然后发现自己没钱赔给手下的兵,是吗?”
冯战南恨恨地点点头。
冯小晴扯出一丝微笑,嘲讽拉满,“你自己没钱,怪我咯?”恶毒,且冰冷……
毫不留情扎进冯战南的内心。
他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他没钱,他绝大部分的钱给了家里,供了妹妹,自己省吃俭用,就攒了6500。
他引以为傲的军功章,在部队是无上荣耀,但是在关于钱的战争里,军功章是一块铜,也可能是一块铁,反正不是金银这样的贵金属。他可以跨越自身极限,征服自我的高山,可以蹈命不顾,战胜敌人,但是,在钱的战争里,他战胜不了任何。
归根结底,他只是个军人。
“钱?你跟我谈钱。“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再出口时,带着一丝颤抖,“我们就来谈一谈。你老实告诉我,3营的蔬菜采购合同,是怎么回事?”他死死盯着她,要从她脸上看出心虚,“你是不是打着我的名义,去找了营长?你是不是利用我的人脉,去做的这笔生意?你把部队当什么了?你把我当什么了?敲门砖吗?!你这样乱搞,会送命的!”说这话的时候,他再度想起爷爷常说的那句话,“咱们是地里刨食的庄户人,本本分分赚点血汗钱就够了,其他的钱碰都不要碰,那是别人的门路,咱们乱走,会送命的。”
这是他从小到大,对金钱的唯一认知。
在冯战南看来,小晴现在走的路,就是那条会送命的路。面对他带着恐惧的质问,冯小晴冷静到可怕。她甚至忍不住笑了,完全是两个不同次元的人在对话,认知和站位维度不一样,她即使解释,他也很难理解,同时听不进去,并且会把她拉到他的同级思维模式当中,用他的那一套理论说服她。争论,是没有意义的。
鸡同鸭讲,无非如此。
他是被后Mao时代的兵,教育出来的旧式军人,思想过硬,但是需要升级换代,更新脑子里的"操作系统”,才能拥抱新时代。“哥,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个23岁的小姑娘,除了打你的旗号,就没有别的办法,凭自己的本事,谈下一份商业合同?”这个反问直接打出满分,冯战南被打晕了。在他晕乎乎的视线里,她又说道:“我承认,我是利用了信息。但是商业上快人一步,靠的就是对信息的利用啊。我知道3营需要什么,知道原来的供应商有什么问题,也知道接触的罗营务长是什么样的领导,他务实,想办实事。”“我利用这些信息,做出比竞争对手更好的方案,提供更有诚意的价格,所以,我才能拿下合同。别自作多情,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这叫商业竞争,不叫利用人脉。”
“还有,你说会送命,是指什么?你还记着爷爷的老话?哈哈哈,是官商勾结,还是权钱交易?你告诉我呗。”
“哥,麻烦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一没权,二没势,我拿什么去跟人做那种交易?”
不用他借着身高优势,她主动向前一步,置身于他的阴影之下。阳光下的阴影里,她的目光犹如野火,燃烧着属于这个时代的自信和骄傲。她直视他,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哥,时代早就变了。现在,你睁开眼,到处看看。不说大的,你们每天晚上不是固定收看新闻联播吗?燕京什么样,申城什么样,就连这个石炭镇也在变化,搞工程车的老板都在想着请研究生,提高技术水平。”
“只要肯动脑子,敢想敢干,遍地都是黄金。谁会要那个'编制′呢?你和爸守着芝麻点大的东西,看得比天还大,我真正要做的事,你们却视而不见。你们这样,搞得我很压抑。”
冯小晴讲的每个字都是汉语,都是普通话,冯战南听得懂,但是组合在一起,他两眼空空。
“别跟我说这些,没用。我不管你多大本事,也不管你想干什么。收拾好你的东西,跟我走。老爸已经给你找好了关系,祝叔叔也帮你铺好了路,只要你回去,大学辅导员的编制,还是你的。”
说着,他换了一副软口气,描绘美好前景,免得真闹僵了,“6、7月份能入职,你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到处旅游一下。你们大学生现在不是很流行毕业旅行吗?我可以出钱,你玩4、5个月都行,那是个省属重点大学211的编制。”他以为搬出“省属重点大学211”这个王炸,就能镇住冯小晴。哪知道,冯小晴失却了最后的耐性。
她脸上的平静彻底消失,涌动的岩浆在喷发。“你滚。”
冯小晴盯着他,眼中残存的温情被他的"王炸”,炸得彻底熄灭,“我要编制,会自己考。你信不信,我能考第一名。”冯战南被她这波极限转弯搞不会了,并且她这态度可以称得上是忤逆。他下意识反问:“然后呢?在面试被刷下来?”冯小晴直接笑得眼泪乱蹦,“哈哈哈,你也太看低我了吧?区区一个编制,是什么给了你错觉,我会被刷下来?你被刷,我都不可能被刷。”她收住笑,目光犀利,“要编制,当辅导员、公务员,又不是只有一个地方。只要我想,哪里不能考一个编制?需要靠别人帮忙去做什么吗?现在这个会万物竞发,生机勃勃,到处都在赚钱,谁稀罕那个破编制啊?”她知道,这话对于大哥而言,无异于“诛心”,但她必须说,不然他就兜兜转转,思维局限在编制里面了,她必须把墙砸开,把他救出来。“你们这样,真的搞得我很压抑。”
她把刚才说过的话,再次重复一遍,是主动出击的战斗宣言。冯战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发现无话可说。在她的道理上,他输得一塌糊涂,甚至想辩驳,都无从说起。挫败,以及被她高人一等的否定,给冯战南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因为跑武装越野十公里而疲惫的脸,变得更加铁青。她的光芒很耀眼,耀眼到刺瞎他的眼睛。
他无法用“为你好”去说服她,于是,他也学着打牌。最后一张牌,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的牌。他也平静了,像她之前那样平静,“好,你说得对,你本事大,你开窍,你赚钱有道理。那么,我只问你一件事。”“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搞出来的那些破事,现在整个3营,都在为你买单?”“你看看我,看看我们,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跑武装越野,为什么一个个累得像狗一样?”
他的状态给冯小晴很奇特的感觉,胸有成竹的冷酷,像逼到绝境的指挥官,决定破釜沉舟。
他没有再上前,反而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审视的距离,将她置于审判位,“都是因为你!”
“因为你,把我的军帽、肩章、手表,套在了狗班长身上;因为你,的杰作,导致几个连队的兵,偷吃狗粮被营长当场抓获。你觉得很好玩是吗?你在捉弄我是吗?你知不知道,这在部队,叫严重违纪?”“现在整个3营,都因为你,在这里接受惩罚,跑武装越野十公里。”冯战南终于成功了。
他把小晴从头到脚,浇了一个透心凉。
她非常在意3营,他无意中戳中了她的罩门。小晴脸上的血色,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她不在乎编制,不在乎钱,甚至可以不在乎大哥暂时的不理解,但她不能不在乎自己的行为导致3营全体被罚。
这些人,是她发自内心想要去守护的最可爱的人。两辈子,第一次在大哥面前失去所有言语。这一刻,她不再是冯总,而是那个会犯错闯祸的“小晴”。攻守之势逆转,气氛冰点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惊雷般作响。“冯战南,你长本事了啊,当着我的面,就这么欺负你妹妹?”兄妹俩同时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冯长缨从两堵院墙夹道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跟过来的,也不知道她站了多久,听了多少。冯家人没表情的时候,特别冷酷,大约是爷爷在战场上那股子杀伐果断的煞气,已经刻进了骨血,传给了子孙。
现在冯长缨正用那双没表情的眼睛,看得冯战南一阵发毛。冯战南好不容易找到冯小晴的岔子,那身准备审判她的气焰,一下子就被大姑打散了。
他张开嘴,想解释,却被冯长缨盯着堵了回去。冯长缨反手将冯小晴拉到自己身后护着,“我刚才都听见了,你说,是因为小晴,你们全营才受罚?”
“姑,她把我军帽……”
“你给我闭嘴!"冯长缨厉声打断他,“我问你,那些兵,是小晴拿枪指着他们,逼他们去偷吃狗粮的吗?”
冯战南语塞,“不是,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偷吃了,没抓住,是他们的本事;但是被抓住了,那就认栽,说明他们本事不精,道行太浅。”
冯长缨不愧曾经当过指导员,精准地抓住了问题关键所在,说起部队的老行话那是一套一套的。
部队是这样的,没抓住,干什么都行,但是抓住了,那对不起,是你军事技能不过关,尤其侦察专业出身,被抓更是丢人现眼,处罚加倍,都是轻的。冯长缨打蛇打七寸,步步紧逼,“他们是成年人,是战士,是PLA!不是三岁小孩。自己管不住嘴,犯了纪律,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我反倒要问问你们部队的连长们呢,没有把兵带好?跟小晴有什么关系,我请问呢?”“她把军帽套在军犬头上,最多也就是个老班长协调你们连队主官的帽子,是她不对,她胡闹。回头我关起门来,该打打,该骂骂,我来教训。但是,一码归一码,你不能把别人犯的错,全算她一个人头上。你们一个大男人,当兵的,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冯长缨三言两语,就把冯战南撕吧碎了,他彻底泄了气,但心里委屈啊。冯战南直接告状,“她卷走了我们整个连队1万多块钱,姑,你不能拉偏架,你问问她,我的6500块,其他战士们的5160,一共11660元。姑,你骂我可以,让她把钱还给我们。”
“什么叫卷走?钱是她骗来的?"冯长缨眼睛立起来,非常凶。“倒……倒也没有…她在我的连队做生意。”“那就是她正儿八经赚的。"冯长缨可不是啥慈祥老太,她是风里来雨里去的共和国女战士,“而且,这个钱,也不可能还给你们。我告诉你,她赚的钱,花在哪了。”
“她跟你们部队签订了合同,给一个卖菜难的蔬菜基地骆驼岭下了收购订单,帮扶贫困菜农。我问你,骆驼岭那些菜农,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菜,只能烂在地里,上上下下,一家老小的活路,怎么办?你想过吗?还是你当连长太久,忘记自己也是农民的儿子了?”
“小晴没有拿这笔钱,吃喝玩乐,她办实事,给那些菜农解套,给他们活路,同时,也是帮你们3营解决难题。”
“冯战南,你固然是保家卫国,但小晴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土地上的人,让他们有饭吃,有活路。我看不出你们有什么高低之分。你不能因为你是部队的连长,你就有道理,小晴是咱拥军老百姓,部队和老百姓是鱼和水的关系,她支持你们工作,你该感谢她才对。”
冯战南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声讨失去了所有的正当性,他反倒还要感谢冯小晴?整个场面陷入诡异的安静之中,冯战南脸上闪过极其复杂的神情,还有某些不可言说的隐秘苦痛。
冯长缨看他这模样,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光说服小的没用,病根在老的身上。
“手机给我。"冯长缨说道。
冯战南一愣,不懂大姑要手机干嘛,但还是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了那部砖头一样的军用手机。
冯长缨没接手机,而是用冯家人的方式下命令,“拨你你爸的电话,打开免提。”
冯家的老式孩子,还真就是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电话开免提,直通老爸冯红旗。
电话接通瞬间,冯长缨根本没有给对面开口的机会,直接开启狂喷模式。那气势,假如冯红旗在他大姐面前,能直接一个跟头掀出去。“冯红旗,我问你,小晴是不是你亲生的?”电话那头的冯红旗直接被儿子电话里,那狂暴熟悉的女声给问懵了,没立刻说话。
冯长缨也不给他反应时间,“我告诉你,小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没想你们帮忙,你们就给我消停些。她要是折腾不出来,去吃屎,那都是她自找的,活该!她活该吃屎,怎么都埋怨不上你,你瞎操心哪门子心?”大姑讲话实在太糙了叭,她冯总怎么可能去吃屎呢?咱能不能说点好听的,这叫自己为自己的选择买单。冯小晴掏了掏耳朵,自动忽略该比喻。
冯长缨的火焰枪还在继续喷火,并且直指核心,“小晴都跟我说了,你说她可以住祝家去,吃饭住宿都解决了。你这么搞,什么意思?我们冯家的女儿,是没人要了,还是没地方住了,或者家里没钱给她租个房子?需要上赶着住别人家里去,吃人家的,用人家的?”
“多大的人了,搞寄人篱下这套?你但凡说让她给祝家交房租菜钱,我都不会这样说你。你让她以后在祝家人面前,怎么抬头?你的面子是面子,小晴的脸不是脸,是吗?”
“这种事情谁起的头?以我对祝天明和田琴的了解,这俩不会讲,是不是小祝?我跟你讲,小祝要是真喜欢我们小晴,就让他正大光明来追,别在背地里搞这些不清不楚的小动作。”
“搞得好像我们家上赶着要攀亲事,去占他们家便宜似的。”“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我问你,你愿意和祝家结亲吗?”冯指导员宝刀未老,直捣黄龙,杀得对面不要不要的。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冯红旗颓然的声音才幽幽传来,“…小晴……会受欺负的,我没想过这样的事,就是觉得编制好,还在省城,大学简单,工资可以,不复杂。”
“你农民当久了,脑子也变简单了?这社会上的事儿,哪有简单的?”“小祝那家伙……算了,小辈儿,我不好讲,但是背后捣鼓你,拐着弯地叫战南捆了小晴,送他们家门上去,我呸,美得他!”冯长缨听见对面蔫吧了,但她没打算就此罢休,“冯红旗,我还要问你,你站在什么立场上,要求战南?”
“你说说我们战南,好好的忠厚老实孩子,从小到大,受了你多少年的委屈?”
“你看不上你儿子,你就放手,别管他。随他扑腾,他爱咋样就咋样,关你个老东西什么事情?”
一句话,冯战南听到耳朵里,猛地一震,他转过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冯长缨。
冯长缨给了他一个强硬的眼神,那眼神仿佛是在说:别怕孩子,姑给你撑腰。
电话那头的冯红旗似乎也被戳到了痛楚,“…我…只是不想让战南……经历我……经历过的那些…”
冯长缨原本只是愤怒,听到他这么讲,表情唬地一下变了,带着股煞气。她挺直了腰杆,面向遥遥长空,“冯红旗,我告诉你,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革命军人!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百死不悔,百战不死。”“你忘记王齐英连长了吗?他到死都在保护牧民,永远留在贺兰山。如果他活到现在,绝不会像你这样,为了所谓的人情,就让自己的儿女去给人家赔笑脸,去弯腰。”
“冯红旗,我对你很失望。"冯长缨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的脊梁骨,断了。”
说完最后这句,她再也不想多说一个字,直接挂断电话。军用手机直接塞回大侄子手里,她非常冯式风格地挥挥手,说:“行了,没大事了,该滚蛋滚蛋。”
冯战南死死地抓住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不够努力,所以才得不到老爸的认可。他一直半信半疑摸索前路,时常自省,是不是对不起祝家,欠了祝家,所以才要在祝宁面前,一退再退。
他被压得喘不过气,像被强行摁在水里的人,求救无门。直到今天,直至此刻,大姑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把他从水里拽了出来。原来,错的不是他。
他没有错啊!
他似乎听到铁链碎裂,掉在地上的哗啦声,久违的新鲜空气涌进他的肺里。以前经常听老歌唱什么农奴得解放啊、库尔班大叔喜洋洋啊,听着也就听着了,但今天,他真的与唱歌的那些人感同身受。冯战南看看大姑,再看看妹妹,尤其是妹妹,她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但冥冥之中又是她把大姑“带来”,“解放"了他。他的眼神不再愤怒,更没有痛苦,而是变得有些奇怪。他慢慢地举起面条似的胳膊,冲冯小晴,伸出三根手指。冯小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手势,“干嘛?”“三只羊。"冯战南露出无赖般的笑容,沙哑却异常清晰地说道。“啥玩意?"冯小晴危险地眯起了眼。
冯战南见她没懂,好心地解释了一下,但姿势一点都不“好心”,他双手叉腰,像个土匪似的,“你拿了我6500,又赚了我们小兄弟5千多块,现在我们因为你,跑了十公里,又累又饿又渴,我们一个连队,让你这大老板请三头羊,不过分吧?冯总?”
说到最后,他还戏谑地叫上了。
艹,打秋风来了!
冯小晴正要发作,大姑凑她耳边小声说:“三只羊,不过分,一个排分一只,打发他得了,你就让他开心开心。”
行吧,开心吧,这笔买卖值,好歹把他拉扯出来。想通这点以后,她也不再心疼她的羊和她的钱。冯小晴豪气干云,大手一挥,那气势好像犒赏三军的大将军,“带队吧,上大姑家吃饭去。”
冯战南一声令下,整个9连从战狼秒变哈士奇,列队欢呼着涌向连长大姑家。
院子里哪里坐得下这么多人,借了周围邻居家的桌子,直接从院内摆到街面,长长的一溜,搞得像露天流水席似的。这可把即将整队回营的其他三个连队馋疯了。谁不知道冯总的手艺啊!
可是,没有连队主官发话,冯连也没邀请,谁也不敢往前凑啊,只能眼巴巴看着,心里惦记着,回头望一望,口水咽进肚子里。士兵们不好意思,不代表干部们拉不下脸。武侦7连指导员肖炜、8连长张治国、炮连连长吴滨,本来在猛士车里督导,听到手下的兵说冯连开席,立马寻着味就来了。这伙人把车子往路边一停,笑呵呵地凑上来,开玩笑,这可是滩羊,有肉吃还不来,那不成傻子了?
场面热闹非凡,冯小晴当机立断,不做菜。部队训练量大,经常极限压榨体力,他们的胃容量之大,超出普通人想象。新兵连有人能一餐干掉18个北方大馒头,你就想吧,好好琢磨吧。能让一百多号猛男迅速吃饱,还成本可控,答案只有一个一一羊肉抓饭。冯小晴全权负责厨房,对三个表哥统筹指挥。她派老二刘建军去农具店买一把崭新的铁锹,和一口直径约一米的大锅,老三刘建业去买配菜,大姑帮忙洗菜,至于老大高健康,就跟她在身边切配菜。一声令下,大家行动迅速,不一会儿东西都齐全了。冯小晴发现了,老大高健康在干厨房的事儿上,有点天赋。力气大不说,难得他干活异常细致,她说的技术要点,他都能执行到位。尤其是执行这块,冯小晴看得暗暗点头。
执行说起来简单,但是实际操作当中,能把指令不打折扣完成,这本身就是一种极为了不起的能力。
做百人份大锅饭,和做家常菜,完全是两个概念。米肉配菜,全部大翻倍,小山一样倒进大铁锅里,别说翻炒了,光是用铁锹把它们拌匀,都需要惊人的臂力和耐力。这种需要力气的活,直接上大表哥即可。
冯小晴负责技术指导,兼控制灶台火候大小。在农村用土灶煮东西,控火是一门大学问,火小不熟,火大必糊,需得调节相济,才得一桌好饭菜。
柴火翻动,羊肉洋葱胡萝卜丁混着米饭,再有羊油的滋润,西域悠长的驼铃香味瞬间占领院子,再飘向整条小街。
有邻居眶哪一声,把院门打开了,扯着嗓子,高声喊叫,“缨子姐,你家气味霸道了诶。”
冯长缨哈哈大笑,朗声回对方,“霸道就对了,想吃,就端碗过来!”热火朝天时,李响笑嘻嘻地凑了过来,“冯总,辛苦啦,味道太绝了。”李响识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大锅里不断翻腾跃起的各色菜料。冯小晴把灶膛里的柴火抽出来,减小火力,然后说:“李响,过来一下。”她把李响带到屋檐下,那里放着从骆驼岭拉回来的菜,李响眼睛扫过这些品相极佳的菜,以为她要展示这些,谁知道,冯小晴却从旁边神秘兮兮掏出了一个油纸包。
不得不说冯总是会搞噱头的,戏精附体了都,但是李响就吃这一套啊。李响瞬间被吊起了胃口,“什么东西啊?”“你看看。"冯小晴解开油纸包,让他看里面的货。“腊肉?"李响凑近了,用鼻子用力嗅了嗅,一股西北太阳的粗粝味道,混合着独特的肉香味冲进他的鼻子。
“陇西腊肉,蕨麻猪做的。"冯小晴揭开谜底。李响眼神瞬间变了,惊得一激灵,对着腊肉又看又摁,"嘶……哪里弄来这么好的货?!”
冯小晴却不给他再多看一眼,她把油纸包回原状,冲他神秘一笑,“其中一罐赠送品,送你的,你瞧好吧。”
“冯总,牛批!"李响差点跳起来,要不是身份和地方不对,他都想当场给冯总点跟烟了。
冯小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先别急着高兴,我给你送货,是用玻璃罐子装的,那罐子一个成本好几块呢,所以,罐子得给我收回来。不然,这生意,我得亏本。”
李响乐了,“哪能啊,亏谁,都不能亏咱们冯总啊。之前的罐子,我都收好了,过俩天你方便的时候,过来拿吧。
“最后确定一下,你要做的是广式酸野吗?”“不一定吧,你看着做,我得给战友们分点,给我留的那些,别放辣椒就行。”
李响完全相信冯小晴的手艺,他觉得不用自己多说,她就能料理得明明白白。
就在这时,一个戏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哟,李大少爷,这是干嘛呢?整得跟黑市交易现场似的。”李响头都没回,懒洋洋怼他一句,“你不懂,这叫商业机密,学好你的“米西′和′朵佐′就行了,别操心我们商界的事。”胡毅文本想开玩笑,没想到李响直接开大,噎得胡毅文差点当场跟他干一架。
还是冯小晴眼疾手快,冲不远处的9班长高境喊了一嗓子,“高班长,管管你手下的兵。”
高境闻声赶来,一手一个,直接把俩活宝拎走了。热闹的羊肉抓饭午宴,一直持续到下午13点才终于散去。9连的战士们吃饱喝足,一个个精神头十足,走之前,都特别自觉地帮着把院子里的卫生和碗筷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们得赶回去午休,下午是一场专门针对“偷吃军犬伙食"的全营思想教育大课。
人声散去,但院子里的战斗并未结束。
骆驼岭送来的新鲜蔬菜,必须抓紧时间,把菜全部清洗干净,并彻底晾干水分。
这个过程,如果天气不下雪,至少需要三天功夫,如果有雨雪,那时间方面可就讲不准了,五、六天都有可能。
三个西北壮劳力出工又出力,继续被冯长缨抓壮丁,帮着冯小晴干活,五个人在院子里一直忙活到傍晚,才终于把小山似的蔬菜,全部清洗,晾在簸箕里到了晚上,忙碌一整天的众人,都睡得格外香甜。冯小晴却没啥睡意,她散着刚洗的微湿长发,趴在床上,打开了手机。2014年是微商元年,野蛮生长的开始。无数人,在微信朋友圈尝试者各种可能性。当然,这个春节,微商们还未觉醒,冯小晴决定零成本,测试一下市场。来自未来的冯总,对自媒体高度熟悉,发内容难不倒她。她从手机相册里挑出骆驼岭风光,还有那些手举着菜的笑脸,主打一个朴实直接,原生态无污染,可能还得上点健康富硒强度……总之,修图软件美化、故事性图片、煽动性文案,缺一不可。“源自贺兰山下,古法种植,在这片富硒的土地上,孕育着健康的生机、生命的源泉,手工秘制下饭菜,即将开启预定。第一批,限量100份,只为品味不凡的你。”
编辑完毕,点击发送。
不足10秒,立马出现两个点赞。
恩……
让她说什么好呢……
两个都是前任,一个前男友,一个前夫……冯总沉思片刻,决定留下前男友,毕竟再重复一次打脸路,好像也蛮爽的。至于前夫嘛……
拉黑删除一条龙送上。
做完这一切,冯总扔掉手机,安然入睡。
大
千里之外的徽州,长夜漫漫,有人还未睡。他手里把玩着最新款的手机,给冯小晴的微信,发去了第一句问候。“到石炭镇了?”
下一秒,一个鲜红的感叹号出现在聊天框内。系统提示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下面是一行灰色的提示小字:对方开启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漫不经心的笑意,凝固了。
觉得是眼花,他又发了一个问号过去。
依然是鲜红的感叹号。
他不敢置信地点开她的朋友圈,一条冷冰冰的横线小字:非对方的朋友只显示最近十条朋友圈。
而他刚才,还给她的第一条朋友圈点了第一个赞!什么鬼?!
“哈?“祝宁哈地一声,仿佛听到冷笑话。他,祝宁,被拉黑了?
他捏着手机,还想再确认一下,结果手一滑,手机直接像肥皂一样挤了出去,飞在地板上滑行,心满意足地黑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