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总的商圈(1 / 1)

第43章冯总的商圈

“哟,我的王校长,你终于舍得出来啦。"马德福大爷咧嘴一笑,话里话外是老朋友之间才有的调侃。

被马德福大爷唤作王校长的王思成,是个面容清霎的老人,头发半百,穿着一件深蓝色半旧羽绒服,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年纪看上去比风吹日晒的马德福大爷小些。

王思成一出门,就看到站在院当中叉腰的马德福,身后还跟着一个精神头特别足的丫头,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看人像闪电似的,人在院子里,院子都被她照亮了。

马德福上门带了外人,还这么调侃,这让王思成老脸腾地烧红,连带耳朵根子都发烫,他嘴唇动了动,干巴巴解释,“我…这不是一直在家养腿嘛,你又不来,成天神出鬼没的,我去哪找你。”

马德福可不给他这个台阶下,“行啦行啦,知道你腿不好,我今天可不是来催你的。咱俩多少年的老交情了,你又是我娃的老师,你有难处,我理解,不说别的,伤感情。我啊,这是给你拉了个大生意来了。”里屋又走出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他个子很高,头发喷胶往后梳,上身穿黑色皮夹克,下身穿西裤,脚上蹬着红白相间的旧回力,有一种独属于乡镇的时髦感,这正是马德福大爷嘴里说的"骚包儿子"王展鹏。马德福大爷开门见山地说:“老王,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缨子姐的侄女,冯总冯小晴,她想租你家那辆卡车,给部队送菜,是个大活儿。”听到“缨子姐"三个字,王思成瞬间眼神热络了,看向冯小晴的目光变得亲近。

王展鹏一听到租车、大活儿这几个字,眼睛立刻亮了,他上前一步,直接对上冯小晴,“老板,跑武警特训基地那边吗?跑几天啊?”“诶诶诶,叫冯总。”

没等冯小晴开口,马德福大爷抢先一步,把王展鹏往后扒拉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王展鹏,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撇嘴说道:“这可不是乡下块儿八角的小老板,这是冯总,一点规矩都不懂,怎么冒冒失失的?”也许是受了马德福大爷的打量,感觉到了“侮辱”,落了面子,王展鹏也打量起冯小晴来,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轻视。不过,轻视更多一些。

人常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这老话,说的是毛头小子,但换成黄毛丫头,又能强到哪里去?尤其西北乡下,事事靠男人出头的地方。

更直白地说,王展鹏嫉妒。

马德福像护着自家崽一样,护着对面这个"冯总”,这老家伙可从来瞧不上他。

王展鹏两脚岔开,双手抱臂,“行,冯总是吧?那咱们就来谈谈生意。我这车东风小卡,新车,前年买的,刚开不到两年,上路又稳又快。不跟你多要,350一天,油钱你包。价钱绝对公道,你自己去镇上打听。”马德福大爷领教过冯总对付那帮菜农的厉害,对面张这臭嘴,他反倒不着急了,往旁边挪了两步,把场子让给冯总,自己躲一旁叭叭抽烟去了。曜,油费她冯总包,扣掉折旧保险啥的,他一天纯赚300啊,够黑的。你咋不上天呐?!

冯总笑了笑,并不急躁,也不急砍价这些操作,而是先亮招,她是强势甲方,没有求着弱势乙方合作的道理。

她话说得表面客气,实际一点不客气,“王哥,咱们这个活不是去武警基地,而是给移防过来的新部队3营送菜,我是3营的部队服务供应商。”她故意停顿三秒,而后补枪,“独家。”

冯总这一招是在钓鱼,如果王展鹏一脸茫然或者嗤之以鼻,她可以直接开大,去对付他;而如果他是另外一番态度,说明他有一定的商业敏感度,但半相水,那么她就会改用更专业的方式,去说服他。王展鹏果然上钩。

部队服务供应商?

太踏马新潮,太踏马自我赋权,太踏马花里胡哨,最后,也太踏马硬了!带着“部队"两个字,这是门道。

对面这丫头有来路,也有背景,一开口就是整个3营的供应商。王展鹏听不明白,但不妨碍他觉得对方很厉害,并且升起了警惕和探求欲。冯总看着他的神情,才不疾不徐抛出了自己的方案,“我这个不是一两天的散活,而是长期需求。”

她开始画饼,把饼撑大,勾起对方的期待和贪婪,“3营,上千号人…呵呵,上千号人,不可能的……

对面这老百姓不懂,先把气球吹起来。

“人很多,每天都要消耗大量的蔬菜,只要部队在这里,我的手里就会一直有生意。你的车,就天天有活儿干。我可以跟你签一个长期的运输合同,我需要车的时候,你的车优先给我运货,日租金250元,一周不少于3趟车。”她讲话不是那么客气,语气还有点蛮蛮霸霸的强势,但是王展鹏偏偏吃这套,他被她的气场镇住了,她表现出来的强势甲方模样,好像伸出一根指头,就能捏死他。

“这样算下来,你一周稳定收入750,一个月保底3千元。王哥,现在去城里打工,本地工资普遍2000到2500,沿海城市可能稍微高点,但也不会高太多,还有吃饭住宿等花销呢,到手里能剩下多少?”“王哥你现在和我签这份合同,每个月底薪很稳定啊,又能在家照顾父母,到时候,再接点别的散活,日子过得不要太轻松哦,怎么样,考虑一下吗?合同,2年起步。”

冯小晴魔鬼话术,每一句话都说到王展鹏心坎上,费用与他的报价少了100,但是“稳定"压倒一切,对目前负债累累的王家来说,诱惑力不是小,而是实在太大了。

他即便到处扒活,在乡下,也不可能找到每周稳定收入750的活,他又不能离家出门打工,他得照顾父母。

石炭镇背靠武警特训基地,那块肥肉,他不是不眼馋,但他一没过硬的手艺,开不了小饭馆;二没特殊进货门路,开小卖部干不过那些老油条;三没部队的人脉,光靠一辆车,连给部队食堂送菜的资格都没有。武警特训基地的活,不是一般人能拿下的,得多多少少是他们自己人。面前的“冯总”,能吃下新部队3营的活,那她背后是谁?部队服务供应商,光是听名字,关系就硬不啦唧。而且,还是独家。

他连部队的门都摸不着,别人已经在搞垄断了。王展鹏狠狠心动,又拉不下面子,场面陷入微妙的凝滞。他想等冯总再让一步。

但冯总根本不看他,而是在看院子里已经停止吠叫的四眼土狗,嘴角还带着一点捉摸不透的意,仿佛看狗都比看他有意思。冯小晴不急,让他慢慢想,她有的是耐心,对方要是想不通,她就找下一家,又不是只有王家才有卡车嘛。

手里有钱,还怕在镇子上找不到一辆拉货的车?笑话!

这时,一直沉默的王思成突然开口了。

他没有谈钱,也没有谈合同,而是看着冯小晴,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缨子姐和我都是徽州人,你应该也是徽州人,徽州地靠徽京吃饭,那边沿海赚大钱,这里只能赚小钱,你为什么跑到石炭镇做生意?这里没有适合年轻人的生意可做。这个地方,曾经有一批年轻人过来,但最后没留下,都走了,你还年轻,为什么来?”

冯小晴一怔,有点意外,又遇见了一个理想主义者。跟理想主义者谈理想,跟现实主义者谈现实,每个人都有光明的未来,冯小晴不会让他们找不着北。

他老了,眼神还很清澈,老迈的眼睛里有未曾熄灭的火种。冯小晴对上这双眼睛,模模糊糊找到了一些种阳光玫瑰的脉络。他跟大姑很像,都想着在荒漠生甘泉。

如果他知道2014年,是阳光玫瑰的起飞元年,不知该作何感想?快了,今年八九月份,阳光玫瑰将以每斤500元的天价杀入高端市场。如果前年,他们能在倒春寒后,立刻补苗,就能赶上今年的末班车,别说还贷款了,最气派的小楼都能在石炭镇拔地而起。他们离起飞,只差一步之遥,进而失之交臂。想到这里,冯小晴脸上流露出一种很古怪的神情,有些同情,又感觉有些荒诞。

最后,她管理好面部表情,反问道:“王校长,他们走他们的,你和我大姑不是留下了吗?”

犀利的反问犹如一根撬棍,撬开了王思成的话匣子。“是啊,留下了。"王思成扶了扶眼镜,目光悠悠,“我和你大姑都留下了,留着留着,变老了,人老了,就走不动了。”“刚来那会,有大学生,也有高中生,我是其中一个高中生。”“镇上的小学,是几个大教授在教,他们讲得可好了,我经常去听,去请教。”

“后来,他们那一批要走了,要去培养更高端的人才,但很不放心。我跟他们讲,′你们别挂念,尽管走你们的,我会接你们的班,教他们。让他们懂得一些道理,不至于出了山沟沟,两眼一抹黑。能识几个字,懂得做人的基本操守,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我就算完成任务了。'这样,我下了保证,他们才放心走了。”

“还好,我的学生都很争气,能识字,不是坏人,生活也都还好,没有因为不识字,而受穷。看到他们都能挺直腰杆做人,我每天晚上睡觉就踏实。”“就这么着,一晃几十年,总算盼来了,比我更好的那些大学生过来支教,我的班,总算是有人接了。”

旁边的马德福大爷听得亦是感慨,他抽出一支烟,递给王思成,“老王校长啊,要不是你,我家娃现在可能还在地里刨食呢,脑子里可能除了地,就是老婆炕头了。哪能像现在这样,在县里当个小老板,吃上技术饭。”“瞎,你说这个话,我就不爱听了,你从部队出来,也有见识的嘛,你的娃咋可能地里刨食老婆炕头呢。哈哈,谦虚,谦虚了啊,哈哈。”两个老头进入商业互吹环节,欠债还钱的别扭,在此刻冰消雪融。笑完,王思成回到生意上,他看着儿子,说:“展鹏,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在为′阳光玫瑰′埋怨我。但我不后悔,那是好品种,代表的是新技术。”“新技术,就是未来。我们输给了天,不是输给了'阳光玫瑰'。做生意,哪有不交学费的?”

“我为一个未来买单,而你只看到′眼前'的差价,放一放吧,长远的合作更重要。”

“爸,我没那意思。“王展鹏有些不服气,小声咕哝一句。王思成点点头,“好,那就按冯总说的办。一天包车250元,长期合作。”说着,他看向冯小晴,“我们家也不占你便宜,油钱,我们自己加。”物流链上的最后一环,终于打通。

冯小晴笑吟吟,主动向王思成伸出了手,“王校长,庆祝我们的合作。大

跟王家谈妥了包车的事情,并约定好明天清晨出发,冯小晴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明天可不是一般的日子,是元宵佳节,是春节的最后一天,出了元宵,这年才算过完了。

部队再怎么样,元宵节总得有所表示,炊事班任务不轻,她这趟车送菜,宜早不宜迟。

马德福大爷的家在附近,她问他借了一辆二八大杠,独自骑车满世界溜达。冯总要调研三个商圈。

既然石炭镇变相为军事单位提供后勤服务,那么这些军事单位的外围,也就变相成为了商圈。

三个商圈,武警特训基地是一个,3营是一个,燃气管道施工地是一个。为什么说燃气管道施工地会成为"商圈"?能围绕军事单位做生意的老百姓都不傻,相反,他们有一定的经济头脑,燃气管道施工地那么大的动静,冯总不信大家没动静。如果没有动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活该他们受穷。

迎着小微风,戴着借来的大草帽和自行车,冯总去到第一站,武警特训基地附近。

军事单位附近的商铺有特殊要求,估计石炭镇没人办得下来,大家能做的基本是“游击队"生意,开着改装三轮车和三蹦子,车体支起广告小招牌,弄个简易的挡风挡雨的棚子,就差不多齐全了。

今天周四工作日,基地这边显得有点冷清,冯总到的时候,只看见零零散散的七八辆改装三轮车,停在基地围墙外,像大树根部长出的一从丛营养蘑菇。再靠近点,冯总便看见了热奶茶、烤肠、板面、烙饼、肉夹馍等字样,卖的东西大多是提供即时热量的简单食物。

一些刚训练完的红肩章士官们,正三三两两,贴着墙内侧,跟墙外的摊主说着什么。

摊主的动作极其麻利,双方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全是在打包、付款,然后将东西从栏杆间隙飞快塞进去。

墙内的士官们则一边盯摊主,一边望营区,生怕被巡逻纠察抓个正着。整个交易,紧张刺激又高效。

另外一处,一个大姐守着蜂窝煤炉子,炉子上是口大锅,锅里煮着茶叶蛋、玉米棒、红薯这些东西。

“姐,来俩茶叶蛋。"冯总买东西探价格。大姐一边给她装蛋,一边打量她,“妹子不是本地人吧?”“是啊,来走亲戚的。"冯总漫不经心回答。大姐眼神瞬间犀利,刚装好的茶叶蛋收了回去,手往前伸,看样子要碰冯总的包。

冯总反应迅速,把挎包往腰后一挪,“你干嘛?”“你包里装的甚?我看看,是不是相机?我可告诉你,这里是军事管制区,不许拍照。"大姐精明地盯着那张大草帽遮不住的脸蛋,揪住包包的带子,“你该不是敌特吧?”

冯总哭笑不得,立马搬出大姑,“姐,别误会,冯长缨是我大姑,家在小街口那边。”

“原来是缨子姐的侄女啊,哈哈,大水冲了龙王庙,来,这俩茶叶蛋拿着吃,不要钱。"大姐放轻松了,不由分说把茶叶蛋塞到冯总手里。冯总脸皮厚,嘿嘿笑着受用了,美其名曰,精神损失费。冯总借机打听,然后大致摸清楚了情况。

这里周六和周日是最热闹的时候,离基地大门200米的距离会有一溜儿流动小摊,什么吃的都有,还有东式汉堡包这种猎奇玩意,价格比正常的要贵一斗以上,大家统一默认的价位,不会降价。

来受训的都是士官和军官,他们跑不了其他地方,只能在这里买吃的。冯总边吃茶叶蛋边连连点头,要不怎么说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呢,纯野生的智慧在这个商圈野蛮生长,用最质朴的方式,从这个庞大的军事单位上,分一杯羹。

真是一片生机勃勃,万物竞发。

市场的需求一直在,不会因为冯总没来,而不存在。大

离开武警特训基地的“营养蘑菇"商圈,冯总骑车直奔第二个目标3营。不出冯总预料,3营门可罗雀,除了站岗的哨兵,再无其他,一个摊贩都没有,如果这个点有人在,那只能说明大家的商业情报工作堪忧。冯总骑着自行车,远远看一眼,便调转车头离开。她不在意武警特训基地,她要拿下的是3营的市场。去基地那边只为确定一件事,商业的成熟度如何,是一个样本参考,石炭镇的各位军需后勤供应小摊贩,面对新军事单位3营的到来,会对她冯总即将开展的生意,照成什么样的竞争。

说到竞争,那该死的胜负欲又来了…

冯总不得不再次默念一遍:你是为大哥而来,是为了还大哥一个精彩人生,赚钱只是顺带的,你有更高的目标,你特么不是来碾压这帮小屁民的!夕阳即将沉沦,整个戈壁滩染上了金红色,挖沟的战士们终于迎来了休息时间。

一声哨响,刚才还蔫了吧唧的战士们瞬间打鸡血,冲向一直守候在侧的小摊贩。

一时间,买烤肠的,喝奶茶的,喊请客的,笑骂声不绝于耳,荒凉的戈壁滩变得热热闹闹。

一处土坡高地上,武侦7连指导员肖炜和8连长张治国,背着夕阳,照出轮廓式的剪影。

肖炜望着下方人群里的9连长冯战南,那家伙正黑着脸从战士手里抢烤肠,咬了一口,又骂骂咧咧,把钱塞给摊主。肖炜突然开口说道:“老张,你对老冯说的话,怎么看?”张治国正点烟呢,心里有点警惕,这个话头不对劲,跟政工干部说话得长点心眼子,“什么意思?”

“我是说……”,肖炜甚斟酌着,转成八卦的语气,“老冯说他妹子已婚已育,我怎么老感觉有点不得劲啊。”

张治国恍然大悟,手里夹着烟,对着肖炜指指点点,“啊哈哈哈…“诶,别笑,说正经的呢。"肖炜被困住了,“怎么看,怎么都不像啊。”张治国刚想说点什么,眼角余光却瞥见远处那条天际线,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用他那飞行员的视力极目远眺,仔细看,“咦,老肖,你看那是不是……”说曹操,曹操到。

那个黑点越来越近,一个高挑的大姑娘,戴着一顶大草帽,正迎着夕阳,骑着俩破二八大杠,朝着他们这边,径直而来,像一道霞光闪电。肖炜的眼睛再次被贺兰山的风迷了一下。

好家伙,刚才还在背后议论别人呢,两人不约而同,脸上都带了点心心虚。冯小晴也看到了他们,由于站的位置正好,视线一对就对上了,挥挥手,打了个招呼。

而后,她骑着车,朝着高地,越来越近。

肖炜深吸一口气,挥走贺兰山的风和云,率先走下土坡。在冯小晴即将驶往大哥那边方向,肖炜截住了去路。肖炜站定,如春风般和煦,是政工干部的标准笑容,他开口了,“冯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