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冯总的小菜农

元宵节，清晨5:20。

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连军营起床号都未吹响的时间，冯长缨领着一家子，分成两拨，坐上东风小卡和三蹦子,直奔骆驼岭蔬菜基地。蔬菜的交易是个苦活，无论是对种菜的菜农，还是对收菜的菜贩子，这份苦劳从不偏袒任何一方，一视同仁。

如果这趟车发往贺兰山市的蔬菜批发市场，那么为了抢收未经日晒的新鲜蔬菜，菜农们往往需要凌晨2点起床，头戴顶灯,或迎寒风，或忍酷热，下地采报菜贩子则要赶在凌晨3、4点,到达蔬菜批发市场,完成交易。而这已经算晚了，贺兰山市的蔬菜批发市场凌晨2点开门，凌晨3点是交易的高峰期，无数大宗货品在这个时间段成交，菜商们会把蔬菜装上12吨的大卡车，发往全国各地。

假如不幸错过凌晨3点的大宗交易时间，把时间拖到了凌晨5点，那么对不起，今天的菜只能降价，被捡漏的小贩子们,用跳楼价收走，能保本就算是谢天谢地了。

作为一级收购源头的菜贩子，没有大菜商的实力，自然也就没有仓储冷链等条件，如果不肯卖给各路小贩子，有自珍心理，舍不得割肉，那么，可以看着这些菜在天气的各种折磨下烂掉，血本无归。大多数人只看到餐桌的鲜美，去不知道背后有无数人在黑夜里，与时间赛跑，为生计、生活而艰辛奔波。

如果不是为了那个最高的目标，冯总是绝对不会把自己置于菜贩子这个身位，因为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她宁可去晨跑，或者练拳，毕竟，睡眠不足会影响决策者的判断力。为了第一趟货，她只能向现实低头，在颠簸的车上眯一会补觉。不止冯总，除了神采奕奕的老三刘建业，其余人等已睡得东倒西歪。将近6点，两辆车到达目的地，那里却早已是人声鼎沸，热火朝天。大功率的白炽灯，挂在临时拉起的电线杆上，将田埂照得白亮。菜农们集体出动，一筐又一筐的新鲜蔬菜，分拣成各个品类，从蔬菜大棚里运出，被整齐地码放在田埂边，等待过秤。孙超正在地头分拣品类，就见两辆车驶了过来，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笑着迎了上去。

“小冯总、缨子姐，你们可算来了。时间还合适吧？以前收菜，我们都是一点半就得起床，到地里摘菜。昨天接到小冯总电话，说是让5点开始，家里人还有点不太信哩，怕你搞错了时间。”

“我们不去批发市场，没必要起那么早，跟着我做事，没有那么辛苦，只要太阳还没升起，没晒到菜就行。"冯总笑言。“小冯总、缨子姐，这边走，看看我们的菜，水灵着呢。”孙超一边说，一边把冯总和冯长缨往自家码放得最整齐的菜堆前引。一路上，菜农们也跟着打招呼。

“缨子姐，早啊。”

“小冯总，来啦。”

“可等着你啦，小冯总。”

路上喊什么的人都有，但总体一致的热情态度做不得假，看得后面下车的王展鹏心里直犯嘀咕。

“怎么跟个领导视察似的，搞什么排场啊…”，王展鹏靠在车门边，又是羡慕又是酸，他小声嘀咕一句，要是他家的葡萄苗没遭遇倒春寒就好了，卖葡萄的时候，说不定也能被人喊一声小王总。

旁边的马德福大爷耳朵尖，立刻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脚碾了碾，他斜睨王展鹏一眼，“娃娃，这还只是个开始，你好好跟着冯总，以后有你见识大场面的时候。”

王展鹏听了，嘴巴都撇歪了，但没敢再多话，这老东西真是见他露头就秒啊，讲不过，闭嘴还不行嘛。

这时候让冯长缨回头一招手，“你们三个别傻站着，建军把大磅秤拿下来，健康和建业来抬菜过秤。”

大家应了一声，开始干活。

老二刘建军穿着运动服，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但一米八几的人单手拎着上百斤重的大磅秤，像拎着小玩具似的，毫不费力。老大高健康干活比谁都实在，话不多，但力气是真的大，上百斤的白菜，他一个人随便扛。

老三刘建业可没那么乖巧，喊他做事，他不做，像个监工似的，到处溜达，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开玩笑，场面上的招呼事，他一个人包圆。该说不说，老三把气氛捣腾得蛮好。

冯长缨眼睛射出去，本想叉他，看看气氛，又收了回来。冯长缨拿出纸笔计算器，俨然一个总会计，站在大磅秤旁，准备记账。冯总则信步走到分拣的菜筐前，随手拿起一棵白菜，掰开看芯，抽样检查蔬菜品质。

大家都在干活，只有老四冯婕站在不远处，看山看地等日出，就是不看人和事，没人知道那聪明的脑瓜在想什么。

菜的品质没问题，甚至可以说优质，实属西北好菜。接下来，是最关键的过秤环节。

虽然菜农们淳朴，但涉及到斤两多少的问题，都会下意识围上来看，七嘴八舌，生怕吃亏。

眼看人有聚拢的倾向，一直表现最积极的老三刘建业站了出来，他这人是真喜欢在人里扒活，人越多，他越来劲。

“各位叔叔阿姨，都别急，一个个来，就算看秤，也没轮到你啊，轮到你，你再看嘛，你看别人家的斤两，也不进你口袋一分钱啊。”这话一出，引来众人笑声，大家散开了点。刘建业又继续说道：“我妈缨子姐在这看着呢，她算账还能亏了你们吗？我小表妹冯总，是部队的服务供应商，咱们做的是拥军的大好事，讲究的就是公平，绝对不会让大家吃亏。咱们把队排上，都是签了合同的，不堵不挤，过秤的速度一块啊，咱们就能早点拿钱回家，给娃做早饭去。”他几句话就把场子镇住了，菜农们不往前挤了，乐呵呵地，自觉排队。刘建业主动站到“看秤”的位置上，每当一筐蔬菜上秤，他就高声报数，确保每个人听得明明白白，还会说俏皮话，每句不重样，把大家哄得高高兴兴的。冯总坐在大姑身边，旁边摆了一张村委会院子里搬来的小桌子。大姑每算好一家的钱，冯总就从腰包里点出相应的现金，当面结清。整个过程，她一心二用，看似发钱，但目光时不时扫过长袖善舞的老三刘建业。

手头缺人，冯总忍不住盘算上了，老三这家伙看着闲闲，其实在“人”这一块，他绝对好用，先记着，到时再说。

大

账目，算清了；钱，也结清了。

按照合同约定，冯总其实可以把钱先捂在手里，只要三天之内付清尾款就行。

但是，冯总没有按合同办事。

眼瞅着最后一位菜农拿到钱，大家喜滋滋，准备散去，冯总却突然站了起来，大力拍手。

清脆的掌声，引起众人注意，都看过来以后，她方才大声说话。“各位叔伯阿姨，可能大家都在想，我今天为什么结款那么痛快？”小冯总讲话，场面一下子安静。

是啊，为什么呢？

张成普说是现结，条子打了一张又一张，能拖就拖，能压就压。冯总看见大家的脸色，笑了，继续说道：“做生意，讲究互信，互相信任。今天我拿出诚意，就是给大家看看，我们做的是长远生意，而不是一锤子头卖。”

菜农们的脸上露出淳朴的笑容，这里面还包含了感激，这是被张成普打压整整一个春节以后，赚到的第一笔菜钱。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认同的声音。

看着气氛不错，冯总话锋一转，说：“但是，从下次开始，我们的合作方式要变一变了。”

“小冯总，我们和你签了合同的啊，怎么要改变合作方式呢？”人群里，有人壮着胆子，高声问了一句。

连孙超的脸色都不好，小冯总是想干啥？

冯总双手压了压，“大家别误会，听我把话说完。”“今后所有的款项，我将不再进行现金结算，而是直接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把钱打到各位的银行账户里。”

“银行转账？那是什么？”

人群里掀起一片骚动，议论纷纷。

大家习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小冯总说转账，谁家不见现钱，搞转账的？冯总早有预料，开始解释，“办理转账有三个好处。”“第一，安全，钱在银行里，大家不用担心丢失，或者被偷。”“第二，方便，每一笔交易，银行有记录，咱们白纸黑字按红手印之外，还有个公家在监督，多一双眼睛，多一个保证。”“第三，正规，我们做的是长远生意，我的晴天科技是正规公司，以后我们的合作会比较频繁，涉及的金额会越来越多，我希望，从一开始，合作双方者都能养成最好的习惯。”

“如果担心钱款到账的问题，大家可以去银行办个短信通知的业务，只要卡里的钱多了，或者少了，手机都会收到短信，方便又快捷。”说完，她看向冯长缨，“姑，麻烦你，给大家做个登记，没有银行卡的人，可以先记下名字，回头去镇上的信用社办卡。以后，我们就按这个规矩来，其实，现金交易方便的是农村人，他们在村子里生活，往来交易的也是村民，要用钱就得坐车去石炭镇。

变成银行转账以后，方便的是她冯总。

这把冯总从一大堆块儿八角的零碎钱里拯救出来，直接从致富宝转账到银行卡，节省很多事情。

谁是甲方，谁老大，她不会围绕着他们来做事，当然要方便她自己嘛。让乙方按她的规则走，但话要讲得漂亮嘛，让他们心里舒坦。菜农们虽然还对银行卡有点云里雾里，但是从小冯总的语气里，已经感受到了强大的底气，以及靠谱，小冯总是真的要带他们干一票大的。“小冯总，你等我一下哈，我先回家拿存折。”“我办了有卡，我回家拿卡。”

除了回家拿卡的，还有围着冯长缨询问该怎么办卡的。这边热火朝天，那边……

王展鹏已经跪了。

艹，冯总对付这伙刁民真有一套！

骆驼岭这帮卖菜的，初一十五到石炭镇赶集，特么的一毛钱都不少，偏偏菜还好，每次卖菜，都有人跟他们吵得面红耳赤。敢问价不买菜，那就等着挨揍吧。

真真一伙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