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冯总的元宵节

在笔记本上，李跃华郑重写下自家的银行卡号和姓名。登记完成，他揣着卖菜金准备回家，冷不丁，背后有人喊住他。“李叔，麻烦等一下。”

李跃华回头,，却见冯总正似笑非笑看着他。“有事儿？"李跃华问。

冯总自然而然地说：“李叔，有个事得跟你说一声，前几天，我把你的那批腊肉,寄了一小块回老家，我舅舅是做高端餐饮的，我让他帮忙品鉴。”“你舅舅做高端餐饮的？"李跃华的眼睛瞬间亮了，她舅舅做高端餐饮，怪不得她那么懂行。

“对。“相较于李跃华溢于言表的激动，冯总自有一番大家气度，“我舅舅在徽州省城开的是大酒楼，专门做高端市场。他对食材挑剔得很。我想着部队的市场,打开还需要一点时间，不如先看看其他的路子，多条活路。”一番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她有舅舅。

假的是，舅舅就是个城乡道路旁开小饭馆的老板，招待的是南来北往的货车司机,除此之外，含假量过高,就不赘述了。但李跃华信了，他不但相信，甚至比所谓的开拓部队市场，更相信这个说法。

他制作的陇西腊肉，本就该出现在大酒楼的餐桌上啊。李跃华有些激动地捏着衣角，急切地问：“那……冯总，您舅舅，他怎么说？”

他用了“您"字，也不叫小冯总了，而是叫冯总。冯总笑了，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转身回到桌子边，从地上提起一个背包。先前这个包随意放在地上，谁也没注意，现在被冯总提起来，反倒变成焦点。

嘶啦一声，背包打开，然后她把包里的东西，往桌子上一倒。无数扎成小捆的蓝不噜嘟票子滚了出来，看上去全是10元钞，但架不住它数量多呀。

一大堆扎好的10元钞滚桌子，视觉上还挺震撼的。菜农们……

不止是菜农，连仨表兄弟，包括马德福大爷和王展鹏都支起腰，往桌子这边望。

吸爆所有人的目光，冯总不慌不忙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点钞。一张、两张、三张……

清脆的挲挲声，纸币才有的声音，在清晨的地头，显得格外悦耳。李跃华已经看傻了，“冯……冯总你这是做什么？”在一堆纸钞里，冯总点出900张钞票，厚得像砖头一样，递到李跃华面前，剩下的百来张被她收了回去。

“我舅舅什么都没多说，他就让我先给你，转9千块过来。这，是他的诚忌。

九千块！！！

天外惊雷在李跃华脑子里炸响，他又惊又喜。惊的是大老板识货，出手大方，连货都没见到，先打了9千块钱预付款；喜的是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回肚里。

之前他以为她给部队采购腊肉，没想到她说没法走正常采购流程，要在部队驻地卖给当兵的娃娃。

后面他陇西的亲戚也说，PLA穷成特色了，别指望PLA采购。PLA穷，当兵的娃娃还能有钱买好东西吃?李跃华嘴上不说，心里到底还是嘀咕上了，大不了小冯总退货，他就卖3千的定金货给她得了。所以今天收菜，他屁都没放一个，直接拿了菜钱往家走，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高端餐饮，才是陇西腊肉的庄康大道啊！

李跃华接过那一砖头的钱，激动得嘴唇都在发颤。他看着冯总，重重点头，“放心，冯总，你跟你舅舅说，我的货绝对经得起考验。保证回头客吃了还想吃，点餐的单子上必有这一道。”说着，他把钱揣进怀里，看上去就像身怀六甲一样。抬腿往家去，他头也不回喊道：“你等我一下，我再去拿个50扇，让你舅舅好好尝尝，我的货到底有多好！”

李跃华回家拿货了，其他人看得眼热，跟风喊：“小冯总，你还收不收干货？”

有人跟风，代表效果不错，不枉她跑农信社，特地把钱全部换成10元小钞。

9000元90张百元钞的视觉效果，怎么会有9000元900张十元钞的视觉效果好呢？！

当然是900张一大堆票子，才能震撼开场嘛！扣除蔬菜收购尾款和包车费用，冯总仅剩9230元，给出9千，手头只剩下230元，真的是一滴都没有了。

但是，丝毫不妨碍她继续画更大的饼。

冯总自信转身，笑对众人，“好货尽管来。”大

李跃华兴冲冲跑回家取腊肉，围在冯长缨身边询问办卡事宜的菜农逐渐散去，更多拿着银行账号跑回来的菜农，源源不绝办理登记。场面，依旧热火朝天。

热闹，属于菜农们，也属于冯家。

老三刘建业胳膊肘捅了捅，把旁边发愣的老二刘建军捅醒了，他挤眉弄眼地，冲他开玩笑，“老二，看见没？什么叫冯总，这就是！豪气、霸气、爽气，还有财气，那钱就跟大风刮来的一样。你那破店，我看还是趁早关了吧。”“退伍回来那百八十万造光吧？咱妈天天添补你，都添补多少轮了。这次春节回来伺候妈，又从她哪里要了个万八千吧？你那账成天付给供应商，也不见进钱啊，要不是妈，你年节都难过。”

“还不如我在家窝着呢，我本事不大吧，就多张嘴吃饭，起码不坑钱呐。人呐，贵有自知之明。你要是跟着表妹混，不说别的，起码吃香的喝辣的，不愁。”

老二刘建军蹬了他一眼，“滚蛋。男人必须有事业，你以为谁都像你这样。”

他嘴里虽然骂，但是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小表妹。打工是不可能打的，但是可以向小表妹学习。两兄弟嘀嘀咕咕，老大高健康没他们那么多话头，他看着那些领到钱的菜农，由衷地为他们高兴，大家能赚到钱，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事。冯总的小司机王展鹏，蹲在东风小卡的车轮旁，拿着一颗石头，在地上划来划去，“一趟250，一周有7天，如果能跑6趟，能赚1500，扣掉油钱，一趟纯赚一百口口。算它190吧，一个月下来，我能赚4560。用不了一年半，家里的欠款就能全部还清。”

算到这里，王展鹏一屁股坐了下去，手里的石头子一抛一抛地，嘴里还发出意味不明的嘿黑笑声。

一团团烟雾，上青天。

马德福大爷叭叭抽烟，叭叭喷出烟雾，斜眼瞅着着魔王展鹏，笑而不语。900张十元钞搅动一堆人心，冯总却从热闹中抽身而出，将目光投向那个一直游离在所有人和事之外的人。

冯总走向冯大设计师。

冯婕一个人，默默地站在田埂上，目光所及之处，是蔬菜大棚，是土地，是山，以及山脊背后探出的璀璨金边。

她看着前方，又好像没在看，眼神空空。

冯总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立，顺着她的目光，直视前方的土地，“姐，在想什么呢？”

冯婕没有回答。

冯总浑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姐，你看几十个人，忙活了一早上，就为了2100元，收了这么一大车菜。这是靠人力和劳力，硬堆出来的。”“科技的结晶，如果不关照世人，那么它本身的发展是没有意义的。所有科技的发展，都围绕着人，让我们的社会得以进化。”“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你的名字，该被大家知道。”说着，冯总指向那些晨光中泛出微光的蔬菜大棚，“如果，我们有智能大棚，模拟出小生物圈环境，生产效率可以提高30%以上，高价值的经济作物，以一年四季产出。”

“如果我们能智能化控制的滴灌系统，还有农业无人机，大规模作业，我们的土地可以创造出十倍百倍的收益。”

“所有人都会受益于你的技术，得到好的生活，过上好日子，我会用我所有的能力，帮助你，达到这个目标。”

“姐，你愿意…

冯布斯正要乘胜追击，旁边一盆冷水泼来，“你没钱。”扎心了……

又开始扎心了……

冯布斯不可置信地歪过头，看着冯大设计师，“我记得你没这么低俗吧？”听到低俗，冯婕眼中的空洞一扫而空，此时亮得像数千瓦的探照灯，把冯布斯照得一览无余，她讲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段话。“我算过了，你现在，只有230块，我可以不要工资，但零件不能不要钱。在冯布斯意想不到的地方，冯大设计师一直关注她，还把她的腰包抖落清楚了。

“你，就是个疯子。”

“我只是困在思维局限里，想不明白，为什么我的狗不能翻身。而你，连路都没有，敢直接跳悬崖找路，你是不要命的疯子。”“我承认，你的蓝图很动人，但是，不能掩盖你没钱的事实。”“你很狡猾，用9千块套腊肉，但是技术没钱，做不了。”“你没钱，我的想法，实现不了，全是空的。”不得不说冯布斯被冯大设计师狠狠噎住了，噎得扎扎实实。即使场面如此尴尬，冯布斯仍旧爆发出了爽朗的笑声，纠正她一点，“哈哈哈，什么狡猾，这叫智慧。姐，人要是没有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区别？你躺平，向现实低头，我可没有。我喜欢扼住命运的喉咙，乓乓给它两拳。”“钱不花出去，怎么会生钱呢？我承认，手里只有230，但你瞧着吧，等我把这趟货拉到3营，我付出去的2100，就能变成4千多块钱。”“你算钱可以，但是生钱不行。我这样的人才可是很难找的，你应该庆幸遇见我。”

“只有我，才能实现你的构想。”

冯总的笑声，在白色塑料膜的蔬菜大棚之间回荡，冯婕看着她这种谜样自信力，那张平时清冷的脸，终于微不可查地泛起涟漪，忍不住跟着她一道笑起来冯婕的笑容很小很小，但这于她而言，非常罕见。继而，冯婕的笑容逐渐变大。

两个表姐妹，同样携带冯家专属犟种基因的疯狂表姐妹，在这一刻，放声大笑。

远处传来遥遥的呼喊，叫着冯总。

冯总回过头去，只见李跃华和老婆王翠华分别扛着一个麻袋，大步流星，朝着之前堆钱的那张桌子走去。

在冯总进行的视线中，李跃华打开麻袋，倒出一大堆陇西腊肉。朝阳下，李跃华的笑容，比他的腊肉还要油润丰盈。大

蔬菜装车完毕，遮阳布拉好，两辆车迎着朝阳出发。大姑一家带着100多斤陇西腊肉，坐着马德福大爷的三蹦子回家，冯总则单独跟东风小卡，直奔3营。

送货的路上，王展鹏一改来时沉默，话密得像山洪爆发，不停描绘他设想的宏伟规划，还建议冯总拿下武警特训基地，把生意做大做强，他可以跟着她路柳家沟和甘泉沟收菜。

这家伙啥还没捞着呢，就在帮冯总计划，把武警特训基地外面那些摊点给撅了，话里话外有点忿忿，看样子他捞不着这口吃的，没少被人排擅过。冯总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大部分时间都在目视窗外风景。她由着他讲话，当听歌一样，一句没往心里去，脑子里飞速地盘算下一步计划。

冯大设计师这颗蛋，终于被她叮出了缝，下一步，她得想办法多赚点钱，让对方见识到她的实力。

大佬口袋空空的时候，才格外需要秀肌肉，扯虎皮，把场面撑得比天大；而等到资金真正在手的时候，反而会低调眯眼，润物细无声，就把事情办了。东风小卡由9连司务长老秦接引进3营，一路开到食堂门口。罗洪波营务长，和四个连队的司务长、给养员，以及营部炊事班班长何泽，一队人马早已列队等候，这阵仗不可谓不隆重。随着车子停靠食堂门口，王展鹏跳下车，麻利地解开绳索，将盖得严严实实的遮阳布，猛地一掀。

立刻，几十个大小规格统一的编织筐，层层码放得如同叠积木一般，呈现在众人眼前。

不得不说，冯总是个会做事的人。

部队的人就喜欢整整齐齐，连野外驻训砌的排水沟，都得铺上小红砖，码出一个五角星，修出直角边。

所以，这车菜一打眼，先声夺人，戳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两个炊事班的兵卸下最外层的一筐菜，这菜是白菜，何班长随手捡起一颗直接开扒。

白菜外壳有露水，菜心黄嫩紧实，一眼好货。“嫩呐，水灵。“何班长忍不住赞一声。

其余几个给养员纷纷上前验货，自从上次被罗营务长敲打过以后，一个个不敢省事，该咋样就咋样检查。

结果，毫无疑问，这些蔬菜的品质，无可挑剔。蔬菜全部卸货，司务长和给养员核对数量和品类，都说没问题，当即，何班长在收货单上签下名字，司务长确认好单价，罗营务长也签了字。冯总的名声已经传遍整个3营，罗营务长也有所耳闻，他一边签字，一边笑着说：“冯总，干得不错，继续保持。”“罗营务长放心，我保证让大家吃上新鲜可口的蔬菜。”“何班，以后营里蔬菜供应的事情，就由你跟冯总直接对接了。”“是。”

何班长立刻上前一步，跟冯总商量起后续的供货计划。王展鹏早下了车，就站在冯总后头，竖着耳朵听，盘算能跑多少趟。两人很快达成共识，每周送一次耐储存蔬菜，送两次绿叶菜，下一次送新鲜绿叶菜的时间，定在下周一清晨7点。

事情全部敲定，冯总拿着签字单子，准备去营部司务长办公室结款，罗营务长喊住了她。

“冯总，你们家老冯急吼吼的，在对讲机里都快把我耳朵喊出茧子了，他说今天元宵节，让你留下来，参加咱们的烧烤晚会，一起过个节。”冯总笑着应下，“好呀，我也想看看你们怎么过节的，那就麻烦罗营务长了。”

不回镇上了，冯总掏出100元给王展鹏，“王师傅，今天元宵节，100块，买点好烟抽。”

王展鹏一愣，随即受宠若惊地接过了捆成卷的一百块，这场面让他想起那种老港片里，大佬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钱，随手扔给小弟，去喝茶的经典场面。冯总的做派，完美满足了一个小镇青年的经典旧港片时髦幻想。冯总果然关系大，是个要干大事的人。

他连声说：“谢谢冯总，谢谢冯总。”

打发走东风小卡，冯总捏着签字单子，从营部司务长那里，结算了4200元现金。

算上兜里剩下的130元，冯总现在拢共4320元整。万丈高楼平地起，还得往地基里添砖加瓦啊。大

送走了王展鹏，时间才刚到10点，离晚上的元宵节烧烤晚会，还有大半天的时间呢。

冯小晴没有干等着，而是溜进操作间，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忙的地方。操作间现在是一天当中最热闹的时候，要准备外面挖沟的3个连队午餐，和留在本营的炮连午餐。

这还没完，做好午餐以后，他们得负责给挖沟连队送餐。真是忙得头晕脑胀。

整个操作间，案板的当当声不绝于耳，油盐酱醋爆辣椒味道冲鼻。巨大的不锈钢案板边角，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大盆牛羊肉，冷鲜的状态，看样子送肉的车比他们到得还早。

牛肉的品质极好，其中一块被用于验货，进行了切割查验，露出大理石般的雪花纹路。

这种品质的牛肉，由食客自己动手烧烤，未免有点可惜，它们应该有更好的去处。

冯小晴跟何班长打了个招呼，“何班，忙着呢？”“哟，冯总视察工作呢？”

“哈哈，哪里敢，我就想问问，我可以把那些牛肉料理一下，做个菜吗，晚上给大家加个餐，我就是瞧着这肉挺好的，全用来烧烤，有点浪费。”“欢迎啊，你随便做，能吃到你做的菜，是他们的福气。“何班长自己做着菜，脑子里想着冯小晴的手艺，口水忍不住分泌。“那个瓦罐是好的吗？能用吗？“冯小晴指着墙角半人高的老瓦罐。何泽班长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墙角立着一个古朴的老瓦罐，半人那么高，用木板盖着罐子口，木板上堆着一些不常用的炊具。“哈，你这眼睛可真毒，那可是我们炊事班的传家宝，有二三十年了，以前条件还没这么好的时候，夏天都用它来熬绿豆沙，味道那叫一个地道，不过这罐子散热慢，焖着东西，好久都还是滚烫的，想吃快速凉的，吃不了，就闲放着了。咱们移防好几次，这老罐子一直舍不得扔。”“正好借我用用，我来做道徽州名菜瓦罐牛肉，让大家尝尝。”立刻有出公差的小战士，给冯小晴递来一件围裙。冯小晴脱下外套，套上围裙，与小战士一道清洗大瓦罐。这玩意重新启用，得好好倒饬一下。

刷干净瓦罐，便进入炮制牛肉的准备工作。按常规顺序走，先清洗，再将牛肉切条改丁，加葱姜料酒，焯水去血沫。趁着牛肉焯水的间隙，再起一口大锅，将牛大骨放下，熬起最重要的高汤，这是保证瓦罐牛肉是否好吃的关键，保证牛肉入口的原汁原味。等到水开，捞出焯好水的牛肉丁，然后热锅凉油，八角、桂皮、香叶、干辣椒……各色香料一一放下，炒制牛肉丁。这时，当油爆开，那复合霸道的香气便在整个操作间里炸开，所有闻到味道的人，都狠狠咽了口口水。

再烹入花雕酒，冰糖炒糖色，金黄色的牛肉丁在锅里使劲跳舞，扭动出灵魂的香味。

何班长实在忍不住了，打趣笑道：“香是真香，不过就这点，怕是不够我们全营的兵塞牙缝的哦，那帮牛犊子可能造了。”冯小晴，一边把炒好的牛肉，分批转入到那个巨大的瓦罐里，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这是功夫菜，不是大锅菜，他们干活回来，一人一小碗，每个碗三四点肉，一勺汤，尝个味道罢了，多了可没有。想吃肉，自己烧烤去，那儿有的是。”

何班长闻言大笑，“那他们有得说了。”

最后，她在瓦罐里注入没过牛肉的高汤。

鲜汤香肉一相逢，便胜过人间无数。

又往其中投入今天刚从地里起出的白萝卜，它们被切成滚刀块，将会在这场牛肉汤的盛大烟花会里，充当灵魂牵引者的角色，吸饱浓郁的汤汁，变得比肉还要好吃。

最后，冯小晴盖上木盖子，让人把它抬到柴火灶上，用木炭的文火，开始了它长达数小时的熬煮。

咕嘟……

咕嘟咕嘟……

听，这是，牛肉心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