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冯总的算术课
元宵风雪夜,冯总就那么一个人站在两道远光灯的视觉盲区中心,面对四十多个小混混,掌控了在场所有人看向她的视线。对面的小混混被强光刺得生理泪水直流,视野彻底模糊,他们只能勉强看见光中心站着一个高挑的剪影。
是个闯入者。
但相当凌厉,给人一种很能打的感觉,让人背脊直发凉,瞬间,酒醒了一小半。
混混们受不了强光刺激,下意识将视线往旁边挪,然后他们就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第二个闯入者站在灯光范围的边缘地带,因此就变得异常清晰。那个男的穿着件军大衣,整个人挺拔挺拔的,再配上这车,身份呼之欲出,模样一看就是军人。
一个在光明里,模糊而神秘;一个在阴影旁,清晰而冷硬。一明一暗的站位,让这两人看起来不像是来解决纠纷的,倒像是某个秘密部门派出来执行任务的。
一个负责审,另一个负责判,而他们这些人就是是即将被宣判的犯罪分子。混混们靠着酒精和人多才撑起的场面,瞬间凉了一多半。腿脚有点发软,混混们不自觉后退。
后退的人群挤到了黄毛,他是唯一不受影响的人。他呸了一声“兄弟们,挺住,怕个逑!”
黄毛举起扩音器,先是对准话筒重重喂了一声,刺耳的噪音划破夜空,也稳住了军心。
他用尽全身力气,扩音喇叭震天响,“你们踏马谁啊?开个破车,晃你爹的眼呢。别以为穿了身虎皮,劳资就怕你!我告诉你们,人民军队爱人民,知道不?你们要是敢动手,我立刻报警,说你们殴打老百姓。”喇叭的大音量让混混们找回了一点底气,后退人流彻底站稳了。由于拉开了距离,光线不再那么刺眼,混混们才意外看清楚,那个一直站在光里的竞然是个有点过分漂亮的年轻女人。恐惧来源于未知,看清楚来者是谁,又是什么性别,大家松了口气。玛德,虚张声势,差点落下一辈子的笑话。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回答他们的会是哪个看起来不好惹的军大衣,然而,说话的却是那个站在光里的女人。
那女人的声音像把轻快的冰刀滑行在冰面上,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我是冯婕的表妹,也是这家的代表,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谈。”这时,院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一道缝。
老三刘建业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小晴,别谈了,跟他们没什么好谈的…他话没说完,就里面的人一把拉了回去,呕哪一声,院门重新关上了。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场面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安静。院子里的人选择关门,把话事权交给了院子外面的神秘女人。为首黄毛那被酒精和强光搞得有点迟钝的脑袋,突然灵光一闪…这个声音,这个女子,好像在哪里见过……“啊,原来是你啊,我认识你!”
像突然发现新大陆一样,黄毛放下了扩音器,他指着冯总,大声地和周围的混混兄弟们笑谈,笑声里充斥着刻意的轻佻和熟络。“她就是上次在缨子大姨院里,我看到的,那个长得挺带劲的小妹妹。”黄毛故意把“小妹妹”三个字咬得很重,然后冲着冯总挤眼睛,“怎么着,今天不在灶台旁边烧火,跑出来学男人谈事儿了?”充满流氓调性的话语,瞬间破了强光营造的气氛,把大家被压制的弱势地位,给拉了回来,重新找回属于雄性的优越感。集体目光无处安放,不约而同聚集到了军大衣身上。咱不跟女人说事,要说就得跟PLA蜀黍说。人群中立刻有人开始阴阳怪气起哄,“哟,这是摇来了PLA蜀黍啊,怎么着,想打人啊?”
“蜀黍了不起啊?”
“诶,说对了,蜀黍了不起,帮冯婕还债,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嘛。阴阳怪气的话语是流氓式的智慧,和再一次的道德绑架,它们化作匕首,精准地扎向冯战南。
拳头瞬间硬了,骨节捏得啪啪响。
冯战南向前迈出了一步,高大的身形立刻挡住了刺眼的远光灯,也将冯总护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要用最熟悉的方式,来解决这场冲突,甚至他的眼睛在寻找周围能战斗的棍状物体。
然而,一只纤细却异常有力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冯总从他背后走出,重新站回光的中心。
经过冯战南身边时,冯总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她向前一步,反而将冯战南挡在自己身后。“这位大哥怎么称呼?"冯总的目光对上黄毛,再次重申,“我是冯婕的表妹,也是这家的代表,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谈。”看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妹妹,黄毛咧开嘴笑了,她未免有点给脸不要脸了。他懒得再去看冯总一眼,而是举起扩音器,对准她身后的冯战南,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一个道理。
爷们,只跟爷们谈事。
“跟你谈,你算个逑?你能做主吗?你表姐都当了缩头乌龟,躲在院子里不出来,你能扛个逑的事。”
“跟你聊,也白聊。除非聊完,你陪哥哥上酒桌,哥哥倒是可以跟你好好聊。”
“听哥哥一句劝,爷们谈事的地方,女人,别掺和,一边玩儿去。”“喂,那个穿军大衣的PLA蜀黍,我跟你说话,咱们爷们对爷们。”黄毛用扩音器指了指冯战南,然后对着他开喷,话语极其嚣张,“蜀黍,我跟你讲啊,前几天,冯婕瞎几把改我姐夫的工程车。”“今天大好的元宵节啊,本来应该吃着火锅唱着车,结果呢,车子把人家惠好超市的墙给撞穿了。”
“现在,惠好的老板要我们赔十万,我姐夫让我承担一半,也就是五万。“这钱不该我出,就该冯婕出,要不是她改车,车子能出事吗?这车自打买回来,就没出过大修的毛病,更别说撞墙。”“今天,她要是不给我钱,我就天天来。”“今天,我带了四十个兄弟;明天,我带一百个;后天,我带两百个。我和我的兄弟们,把冯婕家堵上,直到她还钱。我别的不多,就是朋友多。”黄毛一番话,完全无视冯总,只对冯战南下最后通煤,冯总没有丝毫愤怒。相反,她赞同地点了点头,还给他鼓掌,仿佛极为赞同黄毛的话语。清脆的鼓掌声,把大家的视线又重新拉回到冯总身上。冯总没有再多看黄毛一眼,而是把目光给到他的混混兄弟们。她的声音没有扩音器加持,但是清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各位兄弟,辛苦了,也有福了,我先恭喜你们。”冯总的脸上带着顶顶和善的笑容,她举起五个手指头,让大家看清楚,“你们大哥刚才说,为了讨回五万块的公道,他明天要带一百个兄弟过来。“我刚才帮你们大哥粗略算了一下账,你们看看,是不是这么个事啊。“算什么账?"黄毛愣了。
黄毛想加入话题,完晚了,现在冯总完全不理会他,而是在跟他的四十个兄弟们说话。
“这天气最近老奇怪了,不是刮风,就是下雪,大家风里来,雪里去,大老远跑过来给大哥站场子,真不容易,总不能干站着吧?”“作为大哥,得给你们,每人一天一包烟,两顿饭,管起来吧?多了不说,兄弟情深,每人一天100块,不过分吧?”“今晚上,且不算了,第一次上阵,给大哥脸嘛,吃顿火锅就解决了。“但是明天,那可是正儿八经上工,一百个人下来,一天小一万。”“后天,又是两百个人,大哥一天花出去两万。”冯总故意停顿了一下,让大家的脑子消化一下数字,然后她语气愈发善解人意,语速并不快,保证大家能听得明白,听得透彻。“当然,光管饭,肯定是不行的。兄弟们出来混,养家糊口不提,起码拿着钱到处耍耍乐子吧。”
“做大哥的,总不能让兄弟们喝西北风吧?工资,总是要发的吧?”“一人一个月给两千,还是给三千?兄弟情,在心中,再苦也不能苦兄弟吧?”
“每人两千工资,加三千烟饭,一个月下来,就是五千。”“一百个兄弟,大哥一个月花出去五十万;两百个兄弟,大哥一个月花出去一百万。”
“做兄弟,在心中,大哥真把你们放心里,有情有义,他花出去五十、一百万的,就只为让你们帮他讨回五万块的公道。”混混们开始交头接耳,冯总就像个最耐心的老师,等着脑子不太灵光的学生们,慢慢消化算数课知识。
“我说句实在话,这样的好大哥,打着灯笼都难找,你们可得跟着他好好干呐。”
此刻,整个场子全面安静,地上掉跟针都能听见。那些刚才起哄的混混们,全都不说话了,傻乎乎地看着冯总,仿佛在看凭空变钱的财神奶奶。
这时,还有个不开眼的问黄毛,“哥,你真能一个月给我发5千吗?真有的话,明天工地上那些搬砖的活,我就不干了,这辈子都跟着你混。”酒,全醒了。
黄毛的脸色彻底不能看了,涨成了猪肝色。他吹出的牛逼,被一个女人用一根针,轻轻一扎,那牛逼就飞天上去了。丢面子没关系,小镇混混丢了兄弟等于社死。黄毛萎了,他被兄弟们的“账单"砸得头晕眼花。兄弟们也开始军心动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都充满了对黄毛的怀疑。
吱呀一声,院门再度开了,里面走出来黄毛挂在嘴边的“罪魁祸首”冯婕。冯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跟低维生物交流,得选择他们能够听懂的语言,否则讲了白讲,她尽量用他们认知以内能够听懂的话语说道:“改装前,我反复交代过,不能空档滑行,你显摆技术,导致刹车系统出问题,最终造成事故。”
“从技术角度讲,责任在你,不在我。”
冯婕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黄毛又活转回阳。冷冰冰的责任,干不过小镇混混的江湖规矩。黄毛今晚要是没干过冯婕,姐夫给他的工资账单就得把他逼上梁山。黄毛冷笑一声,“别踏马跟我说那些鸟语。我不管什么技术,大家都知道,车是你改的,现在车出了事故,你就得负责。”“我也不多要,五万块,你分担三万,这事就算了了,不然咱俩没完。”他死死咬住三万块,今晚无论如何都必须达成。敬酒不吃吃罚酒,冯总冷笑接招,“既然你不认同,那咱们也别私了了。”这个女人真是知道怎么把所有人的眼珠子,全都给抢过去。黄毛现在完全没心情叫她小妹妹了,什么小妹妹,比镇口那些喜欢指指点点的老女人还要可恶。
黄毛举起扩音器,又喊了一声,“怕你,我是你孙子!”冯总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举着手机,像举着一枚手雷似的。
“我现在就给县交警队打电话,让他们派人过来处理。”镇上没有交警队,出了交通问题,只要不是出人命,基本都会选择私了,这是乡镇人情社会通行的潜规则。
冯总要把交警摇过来,从小镇人的角度看,是典型的不讲武德坏规矩。冯总的笑容很扎眼,“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我表姐除了会修车以外,还有一个兼职。”
“她是咱们县交警大队事故科,唯一外聘的特种工程车辆事故责任技术顾问,专门负责协助他们,对一些涉及到工程车辆的交通事故,进行责任认定。”“我想,她出具的专家意见,交警同志,应该会很重视的。”好家伙,又是裁判,又是球员,谁能干得过她?“县交警大队的……车辆那啥…”,黄毛结巴了。一大串充满了官方权威气息的陌生词语,他听都没听过的词儿,把他彻底听傻了。
一边是面无表情的冯婕,另一边是举着"地雷"手机,准备报警的冯总,黄毛终于软了。
扯谁别扯官啊,民不与官斗。
“别……别打电话……”,黄毛破防,“姐,大姐,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冯总准备报警的操作停了下来,转眼看他,静待下文。黄毛怂了,但依然在做最后挣扎,“大姐,三万,就三万,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了,再少,我姐夫会打死我的,求你了。”冯总的爪子,终于漏出点缝,让他的脑袋得以从爪子底下稍微透点气儿,她不容他商量,强势定章程,“明天早上九点,你,带上你姐夫;我,带上我表姐。”
“我们一起去惠好超市看看,先把现场看清楚了,再坐下来好好谈谈,你的分担比例。”
说完,她环视一圈早已被搞得晕头转向的混混们,笑吟吟地说:“现在,都散了吧,大过节的,就别耽误大家回家吃元宵了。”形势逆转,一声令下,混混们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门口清场,院门才小心翼翼,重新打开。
冯长缨和三个手提锅碗瓢盆擀面杖的好大儿,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均带着一种劫后余生、恍如隔世的表情。
老三刘建业第一个冲到冯婕面前,满脸的不可思议,“妹啊,你也太牛了吧,啥时候成了县交警大队的技术顾问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从来没跟家里说啊?你交给妈的工资,也没多一分啊?”
老大高健康和老二刘建军,也同样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看冯婕。就连冯长缨都一脸茫然和不自信,我闺女真领了这活?站在一旁的冯战南则是彻底没话了,这胆大心黑的小混蛋……他脑壳痛,刚才好了一点的肚子,好像又开始作妖了。“我没有。"冯婕慢吞吞地说,然后,她神色古怪地瞅着冯小晴。冯婕的眼神说明了一切,于是,冯家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到了冯小晴身上。
刚才凭一己之力退敌四十的冯小晴,此时露出了一个俏皮的笑容。她耸了耸肩,云淡风轻地说道:“技术顾问吗?我瞎编的,哪有这么怪的头衔啊。”
“啊?!”
院子门口立刻响起四声整齐划一的怪叫,像被雷劈了一样,傻在原地。冯小晴伸了个懒腰,略微活动筋骨,仿佛刚才那一场不过是饭后消遣。她迈开步子,施施然进了院门。
“好冷啊姑,还有元宵吗?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