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冯总的家族会议(上)
院门唯哪一声,死死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风雪,院子里的风雪也好似和缓了下来。
夜很深,苍蓝色的天幕沉沉压下。
雪花似星星点点的萤光,落在院子里。
如果抬起头,便能看见萤雪缓缓笼着那株老山杏,像慢了一个世纪的时光,落在那些鼓胀的花苞之上。
狗儿们被栓在窝边,嘴上套着一个简陋的铁丝嘴笼,它们焦躁地奔来走去,铁链子拖得哗哗响动,直到看见家人们经过院子,往正屋里去,它们紧绷的身躯才终于松弛下来。
两只草地笨委屈鸣咽着,重新趴回冰冷的地面,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暖黄的正屋,和那边晃来晃去的人影。
小晴那句云淡风轻的“我饿了”,并没有被当成一句闲语。当她施施然走进正屋,脱掉带着寒气的羽绒服时,大姑冯长缨没有进屋,她没有理会那三个还提着锅碗瓢盆擀面杖的好大儿,也没有去关注老四冯婕,她只是沉默地走到灶台前,在院子里烧起了火。锅里还飘着今晚的元宵,但已经凉了。
冯长缨没有烧火加热冷元宵,她只是用勺子在锅里轻轻搅了搅,把它们捞上来,连同糖水,她要重新为小晴煮一碗热腾腾的新元宵。火在烧,水在加热,冯长缨揭开盖着湿布的簸箕,看一眼现包元宵的状态。这是最地道的北方元宵,不是南方那种用湿糯米粉,包着或是芝麻白砂糖、或是豆沙等各种五花八门馅料做出的汤圆。北方元宵,是将切好的硬黑芝麻糖馅,放入装满干糯米粉的簸箕里,靠着一边滚,一边蘸水添粉,不断摇动,自然滚出一个个圆球,得到元宵。这样滚动出来的元宵,表皮充满了松弛感的状态,下锅里煮,汤会自带一层米汤般的厚重,全无轻盈感。
可就是这样的元宵,才有北方地区特有的厚重,就像他们不断经风经雪的坚韧人生。
冯长缨烧着大火,水很快开了,放入六个象征顺遂吉利数字的元宵,随着锅里翻滚的白浪,混着纯粹的糯米香和柴火的暖流,像一个迟来的信使,坚韧不拔地冲进了正屋。
正屋里没人说话。
三个高大的西北汉子,像沉默的雕像,各自占据着屋里的一个角落,谁也不看谁。
老四冯婕低着头,抱着双膝,整个人深深陷进破旧的沙发里,落拓的齐肩短发像一道阴影,遮住了她的脸,也隔绝了与外界的交流,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小晴坐在小饭桌前,目光穿过门槛,落在院里忙碌的背影上,橙红的火光将灶膛前大姑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只能看见她专注的轮廓,夜风将那夹杂银丝的短发吹得微微扬起。
空气压抑得快凝固了,冯战南首先受不了了。他猛地起身,大步走进院子,将自己暴露在沁凉的夜色里。不一会,一碗热气腾腾的元宵被端了出来。六个元宵沉浮于温润奶白的米浆之中,像六颗白贝壳里浮现的珍珠,它们被放在了小晴面前。
“趁热吃。”
这是冯长缨进院子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她的爱全部融在这碗只为小晴一个人重新生火煮的元宵里。
香甜温热的气息,融化了气氛,至少那三个绷直的西北汉子都下意识地转了转头,看向了那碗元宵。
“谢谢姑。"小晴犹如只狗崽儿,朝着她姑仰起脸,笑眯眯地谢了一声。冯长缨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将小晴垂落的一缕碎发掖到了耳后根。
在大姑的注视下,小晴拿起勺子,舀起一个元宵,吹了吹气,然后慢慢地咬了一小口。
一点一点送进嘴里。
红丹丹的唇,吃着白生生的元宵,越发艳了,像她咬到的那口馅料,很甜,甜得甚至有点发腻。
她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用心。
这是大姑为她煮的,元宵佳节吃元宵,团团圆圆,美美满满,她会一个不落,全部吃进肚子里。
第一个汤圆刚吃完,战争彻底爆发了。
老三刘建业首先发难,望着佯装没事人样的老二刘建军,心里的火再也压不住了。
“老二,你可真是会挑时候回来啊。"刘建业平常不这样说话,除非恼火到一定程度,“早不回,晚不回,偏偏等咱妈把最后一点家底都给你,拿去填你那个烧火的无底洞以后,你就回来了。”
老二刘建军挨着角落的煤炉子,正默默往里扔玉米芯子,被老三毫不留情面刺,当即身体猛地一僵。
他小声辩解,底气不足,“我平常也回来的啊,再说了……这不是过年嘛,房东在催,供应商在催,还有店里两个服务员的工资……我总得让人家过年穿身新衣服吧…
刘建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的毛炸了,“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呐,全世界可着你最好,拿了妈的钱还别人的账,现在轮到咱妈没钱给老四解决麻烦了。这笔账,你说,该怎么办?”
啪地一声响,满是老茧的手猛地拍在桌子上,暖水壶没了跟脚,眼瞅着往下掉,老大高健康眼疾手快给扶正了。
随即老大高健康像站军姿似地,唰地一下弹回原地,背靠墙壁,停止腰杆,双手紧紧贴着裤缝。
一响一动,打断了刘建业的质问。
沉默的冯长缨终于站了起来,她脸上没有农村妇女那种遇事哭天抹泪要上吊的模样,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抱怨,她的眼睛像两把军刺,锋利地扫向内讧的」子。
“都给我闭嘴!”
阵地即将失守,军心即将涣散,老司令员发话了。三个好大儿随即皮绷紧了,老老实实站军姿,恭候军令。冯长缨一锤定音,“一家人,算什么账?天还没塌,我还没死,这个家轮不到你们当家做主。我只要活着,这个家就不能散。”“大老爷们,遇见点事,就在家里嫌弃这个,抱怨那个,吵来吵去,像什么样子?我的名字,今天都成了笑话,还不够吗?”屋子里瞬间像被高压电过了一般,焦黑一片。而冯小晴在听到大姑那句“一家人算什么账"的时候,第三颗元宵咬在嘴里,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心脏被扎得生疼,元宵像团浆糊,堵在她的喉咙眼里,咽不下,也吐不出。这是一封整整迟到十五年的亲情回信,现在,正由邮递员大姑亲手送到了她的面前。
前世,她从大姑这里借走5千现金,作为创业的启动金,专注自己的事业开拓,以为那只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亲戚帮扶。在她拿走五千元的同一时间,却原来二表哥刘建军也拿走了大姑最后的一部分钱,掏空了大姑的积蓄,也正是这样,最终导致表姐冯婕在面对黄毛讹诈时,全家束手无策,只能被对方长期骚扰。这辈子,她在大哥军营里多待了几天,没有借大姑的钱,但是时间线仿佛收束了,以另外一种同样残酷的方式重演,钱全部被二表哥刘建军拿走了。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大姑都像大地之母,厚重深沉,将孩子们隔绝在冰冷的世界之外。
而上辈子,手里再也拿不出一分钱的大姑,没有向任何人求助,也没有告诉她,就那么一个人硬生生扛下黄毛长达数月的骚扰。直到很多年以后,小晴才从酒后失言的二表哥口中,偶然知道四表姐遇见大麻烦的事情,但也是只言片语,二表哥并不多言,只是苦笑闷掉一杯酒。大姑没有跟小晴提,也不让四个孩子跟小晴提,小晴安然享受着大姑毫无保留,甚至是有点偏心的宠爱。
小晴从来不知道这份“宠爱”的背后,到底是用多大的委屈交换来的。想通前后所有事情,小晴拿着勺子的手在微微颤抖,她欠大姑太多大姑用自己的绝对权威,镇住了家里的每一个人。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看向她,但冯长缨没有继续再说话。说什么呢?
能镇住儿子们,但她变不出钱。
问题,不会因为她几句训斥,而发生改变。钱,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他们喘不过气来。站在院子里抽烟吹冷风的冯战南扔掉了烟头,重新走了进来。那被夜雪凉得有点阴郁的脸庞,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毅然。他走到窝在沙发里的冯婕面前,伸出手,极其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婕,你别怕。”
声音低沉有力,像块河心磐石,瞬间让摇摇欲坠的屋子重新撑起了柱子,“这事情有我在,那三万块,我来想办法。”说完,冯战南看向已经吃完元宵的冯小晴,警告的意思很明显,他不许她提祝宁那三万块钱的事情,他绝不允许妹妹去动用祝宁的一分钱,哪怕她说什么“资本不讲道德,金钱没有罪恶”。
“我会跟战友借一点,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你们都不要着急,一切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