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冯总的家族会议(下)
冯战南那句"一切有我”立刻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撑了起来。缩在沙发里的冯婕猛地抬头,冯长缨紧绷的嘴角有了一丝松动,连三个各自郁闷状态的好大儿都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了家里唯一的顶梁柱。看到冯战南,就仿佛看到了主心骨,这是一种极其不理性的依赖,但也是这个家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当大家在看冯战南时,从头到尾,仿佛局外人一样,安静吃元宵的人,终于放下了空碗和勺子,开口了。
冯总擦了擦嘴角,话语像手术刀,精准无情地划开了亲情的皮肤,让大家清晰看见下面隐藏的病灶。
“哥。”
冯总只是叫了一声哥,冯战南的肚子又开始隐隐泛痛,他目眦欲裂,不许她提祝宁的三万块钱。
冯总如他所愿,并未提手头就有三万元的事情,而是说起另外一个话题,“你说,你跟战友借?”
“我请问,你能借到多少?三万,还五万?”冯总又开始算账了,当她算账的时候,资本家嘴脸一览无余,特别丑恶,“你一个月在部队的津贴有多少钱,除去你的日常开销,和寄回家的家用,还能剩下多少?″
冯战南不让冯资本提祝宁的三万块,那么冯资本也“黑话”告诉他,他下个月的工资是她的,不允许他搞另外的操作,否则咱俩谁也别活。“这笔钱,你打算用几年还清?”
“三年,还是五年?”
“你27、8的人了,也该考虑一下个人问题,在你还清这笔钱之前,你是不是不打算谈朋友,不买一件新衣服,连一包烟都不抽,出去跟战友吃饭,全是人付账?”
“好意思吗你?”
冯资本对付理想主义者,那可真是刀刀见血,招招毙命。一连串现实,且充满算计的灵魂拷问,把家里所有人都扎伤了。冯战南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从脖子一路红到耳后根,他想反驳冯资本的每一句,但对方逻辑严密,他实在找不到反击的漏洞。在冯资本的拷问下,他憋屈得肺都要炸了,无法拍着胸脯说一句,“这些我能扛"。
屋子里再次黑了天,像突然有人拉闸关灯,在黑暗中,没人能找着北。希望的小火苗,被冯总两三句话直接掐灭。最终还是大姑冯长缨第一个反应过来,腰板直挺的人说话第一次有了认命的感觉,她很疲惫,“战南,这事你别管了。小晴说得对,不能为了我们,再把你拖下水了。”
有了大姑带头,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老三刘建业反应最快,“表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算了吧,大不了,明天我们跟黄毛拼了。”
老二刘建军红着眼圈,说:“都怪我,怪我没本事,把退役金花光了,还得妈帮我。”
说这话的时候,他咬着后槽牙,差点跟着说“我去找战友借”。话到嘴边,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问,他曾经是那个连队最骄傲的兵王,他不能让自己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以失败者的面目,去面对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兄弟。他丢不起那人,只能翻来覆去在家人面前说自己没本事。老大高健康瓮声瓮气说道:“大不了,明天我跟他们打一架,我个大,能抗揍。”
甚至连缩在沙发里的冯婕,都主动拉住了冯战南的袖子。因为过度用力,冯婕的手在轻微颤抖,“表哥,不用了。”她抬起眼,眼内毫无光彩,灰蒙蒙一片,“我去找兼职,多找几个,一年还不上,就两年,不管多久,总能还上。”所有人彻底陷入绝境。
冯战南燃起的火苗,被妹妹无情掐灭。
而这个家里其他人能想到最勇敢的解决办法,要么像老三说的那样,去跟混混硬碰硬;要么像老大说的那样,替家里人挨揍;要么像冯婕那样,在兼职里来回奔波,偿还债务。
每一个人都很善良,都很勇敢,都肯为这个家出力,但他们想到的办法,除了牺牲自己,再也找不到其他出路。
那句诗歌怎么写来着:高贵是高贵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冯总眼珠子溜溜转了一圈,看清楚连片的道德高地,她这个道德洼地只能亲自下场了,真是想高贵冷艳都不行。
“我,真是被你们气笑了。"她开口一句嘲讽,直接拉爆仇恨。“小晴,怎么说话的?"冯战南好不容易压住的火气,噌地一下挠上来,不由得呵斥她。
冯总横了他一眼,尔后目移。
被她的目光扫过,每个人都感觉不适,仿佛被扒光了,扔大太阳底下暴晒。“拼了?挨揍?还钱?”
“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我哥借来了钱,或者表姐打工兼职,弄了三万块给黄毛,这件事就算结束了?”
“那不然呢?"老三刘建业茫然地问出了大家的心心声。“黄毛是一个'讲道理'的人吗?在大门口,表姐跟他讲责任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他讲的是他的规矩,不是你们认为的道理,也不受法律保护。”“他讲的是乡野江湖道上的规矩,比的谁能耍横,这种人有理也要搅三分,更别说没有理,他也要把事情说得对他有利。”“狼在上游喝水,当它想吃掉下游的羊,它可以借口说下游的羊把河水搅浑。当强者想欺负弱者的时候,他不会在乎你有没有罪。”“你们为了息事宁人,答应给他3万,那明天他是不是就可以看咱家院子不顺眼,再来要5万。”
“后天,他是不是看我们还款轻松,再来讹诈我们10万,让我们承担撞坏超市的全部责任?”
“黄毛不会满足,只会看到我们善良可欺,他就得寸进尺,要求我们承担更多不属于我们的赔偿。”
冯总剥洋葱,把事情掰碎了讲给大家听,让他们趁早打消息事宁人的念头。她说的事情,很可能会发生,并不是空穴来风。刚刚还说拼命的老三不说话了,准备抗揍的老大也低头了,热血过后,人被冯总强行把头摁冷水里,彻底清醒了。
第一次感觉到妥协的可怕。
大家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明天的交涉闹不好会出更多的钱。三万块,很可能摆不平对方。
老三刘建业还是心思转得快,他试探性地往前凑了凑,表情谄媚地望着冯总,“那啥,小晴你是不是有啥好办法,你看咱们见识也少,你就别藏着掖着了。有什么,你教教我们呗。”
冯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一个致命提问。“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从事情发生到现在,你们的脑子里是不是都只想一件事,想着该怎么凑出3万块钱?”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下意识点点头,除了凑钱,还能怎么样呢?冯总也点头,果然不出她所料,“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凭什么要给这3万块?”
凭什么?
别人都打上门来了,还凭什么?!
三个表哥都用匪夷所思的目光看她,大姑皱起眉头,“当事人"冯婕也露出了困惑表情。
虽然冯婕清楚从技术角度讲,责任在黄毛,但她也想不明白,面对完全不讲道理的乡下混子,除了妥协,还能有别的什么办法?“不赔不行啊,你不是看见阵仗了吗?"老大高健康费解地说,首先打破了集体的沉默,“那么多人堵门呢,他明天要是知道你瞎编交警的事情,可能闹得更厉害。”
老三刘建业望着老大,给他一个很赞的眼神,老大难得能讲出道理,这都说到点子上了,“他就是个流氓,我们怕他另外讹钱,连旺财和来福的嘴套子都带上了,生怕吓倒他,他往地上一躺,说狗咬人,这又得陪多少啊,根本没法弄。”
旺财和来福,是两只草地笨的名字。
“就是硬讹,能有啥办法?”
冯总听着一屋子的哀叹,没有去理会陷入死胡同的表哥们,而是再度看向大哥冯战南。
“哥,"冯总不紧不慢地问道:“你说,那个黄毛最怕什么?”冯战南一愣,下意识回答,“一个地痞流氓,能怕什么?怕警察呗。”“不。"冯总摇了摇手指,说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答案,“他怕穷。面对众人愈发困惑的小眼神,冯总知道自己得把话再讲明白点。“你们只看到黄毛在我们面前如何的嚣张和无赖,但是,你们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拼命来讹钱。”
“他是一个被′钱’,逼急了的'穷鬼。”“他在我们面前是'狼',但是,在′钱'的面前,他是一只随时可能会被饿死的′羊。”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跟一只已经急红了眼的'狼',去硬碰硬呢?”众人眼睛瞪圆,扑棱扑棱地,眨得像蝴蝶的翅膀。她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们看到了门背后有什么,但是依旧不明白冯总到底想干嘛,说到底还是要回到钱上面啊。尽管三观震荡,快要被震碎了,依然闹不明白冯总能怎么做。冯总不告诉他们怎么做,只抛出她要做什么。“这个钱,轮不到你们来操心,因为从今天起,这个家所有的债务都由我一个人来接管。”
“小晴!“冯战南大急,心火冒。
冯总连眼皮都没撩给他一下,只是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像个领导似地直白告诉他,“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现在做的事,是在收购这个家庭的债务。”
太……
太霸道了……也太独裁了……
但是不可否认,霸道独裁得让人暖暖的,很安心。老三刘建业第一个用脚投票,非常现实地说:“小晴今天卖菜赚钱,还用9千块,折腾回来一堆好腊肉,她在做下饭菜,她跟我讲周一发货给买家。她有这本事,我服了,我信她。”
这么一掰扯,还真的是……
在场的7个人,小晴最有钱,谁有钱谁老大,她说能解决,绝不是玩笑话。就在大家松口气的时候,冯总又给大家上弦了。看着大家喜形于色的笑脸,冯总跟着笑了,继续出牌,“钱,我可以出,但我不白出。”
冯总资本家的丑恶嘴脸暴露无疑,“我可不是做慈善,无偿赠予你们还债。”
“我做的事情叫收购,收购家里的债务以后,家里所有的开销,我来负责。”
说到这里,冯总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逡巡众人一圈。吸饱所有人的注意力后,她方才说道:“你们,都来给我打工。”“成为晴天科技公司的一员,你们每个月都可以,从我这里领到一份不低于镇上平均水平的工资。”
“至于明天即将产生的债务,我会先替你们垫付。”“垫付的欠款,每个月会从你们工资里扣5%,直到还清为止。”“这不叫借,这叫以工资抵债,属于晴天科技员工内部福利。”老三刘建业结结巴巴地说:“打…打工……我感觉卖身了“5%,要还到什么时候?"老二刘建军忍不住插嘴,然后感觉自己很不合适说话,又立马把嘴闭上。
冯总说的内容多少有点离谱和超出理解,以往他们在妈的吩咐下,可以无怨无悔帮小表妹做事,完全不计较。可要是将亲情变成需要用金钱衡量的雇佣关系,他们浑身像被虫子咬了似地不自在。
三个西北大汉彻底懵了,超出理解范畴了,妹妹。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老三刘建业,他不反感给小表妹打工,但是要算账。他掰着手指头,嘀嘀咕咕,“一个月给多少,5%要多久才能还清?回头还完账,工资能不能涨点?不要欺负农村人,我知道有五险一金,交社保吗?我想娶个媳妇,生个娃,老刘家传宗接代有指望了。”冯总那魔鬼般的声音回复他了,“本公司还处于初创阶段,五险一金暂时没有,但是,等我们做大做强再创辉煌,面包会有的,老婆也会有的。到时候,我再给你一点股份,你就是公司的原始股东,未来可不止这点工资了。”“妈,我脑克晕……
老三咋咋呼呼,老大高健康想到贺兰山市批发市场旁吐yue了的自己,就感觉自己的胃又开始翻腾了。
他有点怕,又有点期待,虽然跑来跑去,但好像也见识了不少,他不太自信,"小晴,你想让我干啥?我就会扛东西,别的啥也不会。”老二刘建军沉默,没有说话,他从部队退役,回到社会,一直认为男人应该有一番自己的事业,就像他在部队英勇奋进,获得无数的军功章。但是社会不是部队,他在部队可以当兵王,在社会,他要走的路还很长。他不甘心。
他没有表态,紧紧抿着嘴唇,直勾勾地看着小表妹。冯总看出了他的为难和不甘愿,她没有去勉强他,只是点点头,用一种A9大佬看小老板的眼神,说道:“二表哥,你的烧烤店好好干,我相信你。”有些路,必须要让他自己走到头。
冯总的操作,大哥冯战南除了沉默还是沉默,他感觉大家在她面前都是小学生,她似乎已经把事情安排好了,插一句嘴,都是多余,索性还是不要说话了,免得她又不耐烦。
等她解决不了,她还是会来找他。
他算是看清楚了,祝宁的钱,她不会动。
但她又在想什么呢?
冯战南真心看不透妹妹,她的心思很深很深了。老四冯婕突然站了起来,她走到冯总身边,眼里有光,“我,可以不要工资。但是,买零件的钱,你要给我。”
这是疯狂表姐妹才懂的黑话。
冯总笑得灿烂,冯大设计师就这么到了麾下,意外之喜呐。“那必须滴。"冯总脸都笑烂了。
大姑冯长缨看着小侄女砍瓜切菜,突然心有灵犀,“那天咱们还笑呢,瞅瞅,现在她真的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了,小晴当了公司老板,老大司机,老三助理,老四技术,我干嘛,我财务?”“雾草,还真的是!"老三刘建业尖锐爆鸣,终于反应过来了,“老二,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咱们那个笑话?CEO、助理、司机、技术、财务…就缺你这个保安了…”
老二刘建军听到保安,脸都黑了。
老三尖叫还没完,“这…这踏马不就全都齐活了吗?除了你,她把我们所有人都给收编了!”
他指着冯小晴,眼神像看天降孙悟空,“啥叫牛逼?这就是牛逼!见缝插针,兵不血刃,就这么三言两语,全把我们绕进去,忽悠瘸了都!”不管他怎么嚷嚷,两个犟种表姐妹似乎已经达成了某个神圣同盟,你嘿嘿,我呵呵,像要联手干大案一样。
冯长缨叹了口气,“行呐,小晴,你想开公司当老板,让家里人帮你,我不拦着。但是,你得记住了,我还是这个家当家的,你带着哥姐几个,在外头怎么折腾都行,但是回了家,还得听我的。”“姑,你不止是当家的,还是我公司的财务不是。“冯总无敌乖巧,秒变小猫咪,立刻蹭到大姑身边,狗腿捏肩,看得冯战南嫉妒极了,上一次捏肩,她卷走他6500呢,后面再也没啥表示了。
看她这副能屈能伸的模样,冯长缨笑着点了一记她的额头,“你呀一-”末了,冯长缨指着俩儿子一闺女,下达终极指令,“看什么看,还不叫冯总?!”
大
一屋子被强行收编的新员工,都处在一种又兴奋,又找不着北的状态。荣升为家族“冯总”的冯小晴,却悄悄走到老三刘建业身边,对他勾了勾手指。
“三表哥,你过来一下,我有个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