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鄙的我(上)(1 / 1)

第52章卑鄙的我(上)

一家人集体晨跑,绕着镇子,跑完一大圈。等回院子吃早饭的时候,还没过6点钟。

冯小晴亲自下厨,主持了晴天科技公司的第一次晨间例会,会议餐是她亲手做的大肉包子。

当雪白暄软的包子从蒸屉里,一个个夹出来的时候,冯小晴直接往老三刘建业手里硬塞了两个,烫得他双手来回倒,把包子兜怀里才算完。见他两手空空,冯小晴又塞给他一张写满台词的小纸条。紧接着,在他还一脸懵逼的时候,就被一脚踹出了院子。“三表哥,包子路上吃,纸条上的内容,记熟啦,当然,你也可以临场发挥,怎么效果好,就怎么来。"冯小晴站在院门内,此时门框投下的阴影恰好将她半张脸笼在暗影中,另外半张脸被清冷的晨光照得雪白。半明半暗,一双眼亮得吓人,就那么幽幽地盯着刘建业,盯得他心里直发毛。

“记住,要添油加醋,要边哭边说,怎么可怜怎么来,要让每一个听到你′故事的人,都恨不得立刻抄起擀面杖,帮我们主持公道。”“哦我……”,刘建业下意识挺直腰板,像一个正在接受首长训话的士兵。他一边啃着包子,一边借着灰蒙蒙的天光看那纸条上的内容。哦嘶一一

他倒抽一口凉气。

这内容,再配上他的嘴,那效果必然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见者恨不得当场抄起擀面杖冲锋。

刘建业想了一下那场面,禁不住打了个战栗。小表妹简直比那些专门写戏本子的,还要毒,还要辣。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说。

他就这么着,在冯总那充满鼓励的眼神中,像个壮士一样,消失在雪后清冷的晨雾之中。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上午9:45,铅灰色的天空压着泥泞土路。一辆车身溅满泥点子的黑色桑塔纳,碾过融雪的泥水,发出咕噜声响,一路颠簸。

马疯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黄毛,一脸不爽地开着车,耳边不停传来火药味十足的咒骂。

姐夫杨永利的嘴不落苍蝇,从上车开始,他的骂声就没停过,喋喋不休。可是,马疯子没办法,谁让他昨晚办了件惊天动地的蠢事呢,得忍。“你个苕怂,脑子不带的嘛?"杨永利抓着头顶的安全扶手,骂得唾沫横飞,“人家冯工给你改装了车,告诉你多少遍了,下坡要挂挡,挂挡!你踏马的,把话当耳旁风,非要跟你那群碎怂显摆狗屁车技,玩什么滑行。”“现在好了,车撞了,人也得罪了,还得赔超市的钱。你是不是觉得我开银行的,专门逮着我一个人嬉?你姐成天叫我打金子给她戴首饰,你还一堆的事!"杨永利骂骂咧咧。

被戳到痛处的马疯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梗着脖子,强行辩解,“那是意外,再说了,要不是她改装,我能出这事吗?”“呵呵……”,杨永利恨得牙痒痒,绝对不放过他,“你带着三四十号人去堵门,堵出结果了吗?请了饭,还丢了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随便安一个县交警大队特种工程车辆什么事故鉴定的狗屁头衔,就把你唬弄得一愣一愣的,你说你脑子里装了什么个屁的?”

马疯子跟小晴一样,也就20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被姐夫这么蹬鼻子上脸骂一路,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一踩刹车,将车停在路中间,然后吼了回去。

“你懂个锤子,那叫人车合一,,你不懂就别瞎哔哔。”“我哔哔你个头!"杨永利被突如其来的刹车,差点一脑袋撞挡风玻璃上,他抄起车台上的《汽车之友》,卷成筒状,就没头没脑地抽马疯子,“你还敢跟顶嘴?!我让你顶嘴,让你顶嘴!你让你人车合一!”马疯子也就敢踩那么一脚刹车了,其他啥也不敢多做,只能举手挡着姐夫的抽打。

他一边护着头,一边不服气嘀咕,“你打死我算了,反正都是我的错,我姐会帮我哭的。”

“你还敢提你姐.……”

就在姐夫小舅子吵得不可开交时,后座那块一直闭目养神的王文彬,终于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这帮野蛮乡下人,说不到两句话都要动手,真是不可理喻。要不是春节回家走亲戚,被老妈亲情绑架,他现在应该在贺兰山市的五星酒店里,整理高定西装,准备搭乘飞往燕京的夜班飞机。王文彬缓缓拉开羽绒服拉链,露出里面宝蓝色的手工西装,戴着劳力士的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对着后视镜左右照照脸,感觉不错以后,才靠回座椅上。

“行了,行了,年轻小伙子火气旺,永利你也少说两句。"车里劣质的烟草味和没完没了的颠簸土路,快要耗尽王文彬的耐心,“不就是一个小小的车辆改装侵权纠纷吗?至于吵一路吗?”

杨永利一听他开口,立刻挺直抽打马疯子,他回头望后座,换上多少有点谄媚的笑脸,“唉呀,表弟,我不是被这个苕怂给气晕头了嘛。”“还不快开车?"杨永利吼了一声。

车子再度启动,杨永利又回头讲,“今天这事就全靠你了哈,燕京来的大律师对付只会瞎咋呼的乡下妮儿,那还不是手拿把掐,跟玩儿一样?玛德,瞎扯犊子,敢吓唬我弟,让她说踏马的县交警大队,我就请个正儿八经的律师,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法律!什么叫律师函!完事以后,我请你烤全羊。”王文彬根本不吃这士味吹捧,不屑地撇了撇嘴。杨永利说事后请客吃饭,都不够他一小时咨询费的。他甚至都懒得去纠正,他其实是离婚律师,专为燕京高端人士服务,而不是打这种低级的民事侵权官司。

要知道,法律条令条例比砖头还厚,就算是最顶尖的律师,上阵之前,也得先查阅大量的资料。

不过,他想了想,把转瞬即逝的虚无心虚感,用力挥掉,一群无知法盲而已,对付一个乡下小姑娘应该够用了。

就在王文彬沉浸在即将降维打击的优越感中时……“噗嗤一一”

一声极其清脆的爆响,把车里所有人打了个措手不及。桑塔纳宛如一头被射中膝盖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失控滑行几步,然后车头一歪,彻底停在了土路中央。

“←‖″

马疯子被吓了一跳,骂骂咧咧,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车内的杨永利和王文彬都被剧烈的颠簸,晃得七荤八素。“又怎么了?“杨永利捂着头,没好气地吼人。王文彬下意识地扶金丝边眼镜,该死的乡下,该死的车,自从上了这破车,没有一件事顺心,耳朵受折磨不说,还停车了。很快马疯子过来了,他一脸晦气地敲了敲杨永利的车窗。杨永利降下半个车窗,望着他的灾舅子,等下文。“姐夫,完犊子了,车胎爆了。不知道是压到石头,还是扎到什么鬼东西了。”

“艹!“杨永利一听这话,气得差点当场心梗。他一巴掌拍在车台上,“真是倒了学妹,今天出门应该看看黄历,本来还想故意晚点到,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好了,现在车都开不进去了。”王文彬听到车胎爆了的瞬间,整个表情差点裂开,他一眼看见窗外融雪后的烂泥巴土路,再看看自己的鳄鱼皮鞋,第一次强烈地想要立刻掉头,逃离这个该死的鬼地方。

杨永利骂骂咧咧下车,车门大开,寒风夹着泥土腥气疯狂涌入,王文彬没有别的选择了。

王文彬打开车门,一眼看见车门前一大滩烂泥,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尽可能提起西装裤,然后皮鞋落地。“噗叽一一”

皮鞋陷入冰冷柔软的泥泞之中,他不敢再看脚下,怕心疼。他假装自己是失明的盲人,跟在前边那两个早已习以为常的乡下人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艰难跋涉。

这片土地太广袤了,他不自觉拉高羽绒服的拉链,将脑袋躲进帽子里,他应该庆幸,至少两个乡下人知道路该往哪里走。他们就这么徒步走了一段路,在灰蒙蒙的雾气中,进入石炭镇。“到了,到了,前面就是了。“仿佛知道王文彬心里在想什么,杨永利指着前边那片还算热闹的房屋,长舒了口气。

王文彬也跟着松了口气,面前的镇子,与他想象中任何一个西北小镇没有任何区别。

一个早上的不适,因为看到熟悉的民居,多少松快了一些。这里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地方而已,普通得让人嫌弃又安心。王文彬开始在脑子里预演,一会儿该用多少个专业的法律术语,再放出一份充满威慑力的律师函,让他好好释放积攒了一整个上午的窝火感。他要快速凌迟对方,然后好好喝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最重要的是换上一双干净舒适的棉拖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