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卑鄙的我(中)
“我要买双鞋。"王文彬说道。
在杨永利和马疯子停下脚步,转身回头看他时,他刻意地提了提自己的西装裤脚。
任何一个拥有有正常视力的人,都无法忽视裤腿上灰黄色的泥壳,以及那双被烂泥完全糊住的鳄鱼皮鞋。
湿透的泥水,已经半风干,令人作呕,就像他不得不面对的现实。经过长达半小时的步行,杨永利和马疯子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泥浆同样灌满了他们的鞋,但这又算什么呢?
常年在工地上,风里来雨里去,跟钢筋水泥打交道,踩几脚泥巴,不要太正常。
杨永利不在意泥浆糊鞋,不代表他不冷,他现在只想在惠好超市的经理办公室里,喝上一杯美美的罐罐茶。
他强忍骂娘的冲动,耐着性子说道:“超市就在路尽头那边,也有鞋子卖,到时候在店里买一双就是了。”
“当事人就在超市,我在超市,当着她的面买鞋?"王文彬反问,大感匪夷所思,他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他。
“有什么啊?"马疯子一脸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嘟囔说道:“你是镶了金,还是嵌了钻,怕她给你笑掉啊?”
脑回路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这对姐夫小舅子还在往前走,感觉没音了,回头一看,好家伙,王文彬就像根钉子一样,死钉在原地,不动了。
“不行。"王文彬不走了,重申道:“我要买双鞋。”杨永利终于不耐烦了,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走过去扒拉他,“超市快了,有什么事,等谈完了再说!”
“不。”王文彬异常固执,甩开杨永利的手,“我不能穿着这样一双鞋,去跟人谈判。”
除了专业知识、逻辑思维和人脉深度以外,律师这个职业最讲究的是体面。一个连自己的体面都无法维持的律师,又如何让人相信,他能够维护当事人的体面,并令对手感到威胁?
他无法想象自己穿着水泥鞋,去跟人大谈《侵权责任法》和《合同法》,还要威胁对方,然后再发一封来自红圈律所的律师函。虽然他打心眼里看不上这个连case都不算的破事,但既然到了这里,那就应该把事情做好,不然还不如一开始就不答应。为了让老妈在亲戚间长脸,他也是拼了。
杨永利和马疯子完全无法理解王文彬的固执,两人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均从彼此眼里看到一个意思一一这哔,真踏马的矫情。但没办法,人是他们请来的,只差最后临门一哆嗦。是祖宗,就得供着。
“行行行,买买买!"杨永利被磨得没了脾气,不耐烦地摆手,“前边拐角有个小百货,你去看看吧,我可告诉你,全镇小超市就两家,一个惠好,一个小百货,你不去惠好买,那就只有小百货。就这一家了,爱买不买。”三人正准备转道,突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哟,杨老板来了?”
是杨永利的一个熟人,农闲扒活,会去杨永利的小施工队,他看到杨永利,便笑着打了个招呼。
杨永利下意识应了一声,“老张,你在呢。”就是这一声再普通不过的招呼,却让街面所有的活动全部停止了,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状态。
晒太阳的、聊天的、打牌的、遛腿的……
所有人的目光,朝着杨永利等人四面八方刺来,像带着风声的刀枪剑戟。杨永利和马疯子不傻,相反,他们常年在乡土社会摸爬滚打讨生活,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无数次“吃亏"与"占便宜"当中,磨炼出来的动物性第六感提醒他们,危险正在靠近。
没见墙角几个嗑瓜子的大姨,已经在对着他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了吗?王文彬还傻站着,他天生对乡土社会的恶意,欠缺基本认知,“永利,看来你人缘不错啊。”
“走快点。”
杨永利和马疯子几乎是一人一边,架着搞不清楚状况的王文彬,赶紧走人。可是,晚了。
“呸!”
一口浓痰,精准地吐在他们即将要落脚的地面上。那距离算得极其精妙,既不会真的溅到他们身上,引发冲突,又能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出最极致的唾弃。
乡土味,十分浓郁。
没有几十年深厚的农村撕逼功力,绝对掌握不了这种妙至毫巅的分寸感。没别的,就是恶心你。
这口痰吹响了冲锋号,不大不小的议论声,就像是掐着点一样,故意让他们清清楚楚听见。
“人模狗样的,不干人事啊。”
“可不是嘛,欺负到我们缨子姐头上了。”“真当我们石炭镇没人了,是吧?”
“就是那个黄毛,听说昨天带了五十多个人,去堵人家孤儿寡母的门,真不是个东西。”
“不是听说,就是他,我亲眼看见的,带了最少一百多人,把缨子姐的院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搞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一百多?我怎么听说是带了三百多人,还开了两辆推土机去的,说是如果不给钱,就要把人家房子,都给推平了。”“想不到啊,我们镇子旁边驻扎着两个部队,还有这种村匪恶霸。我下午就去找首长,让他们调一个独立团,把这些为富不仁的东西,全部枪毙了。”王文彬彻底懵了,感觉自己好像鬼子进村,被李云龙的独立团包围了,被村民们当霓虹人整。
大
当王文彬被杨马二人半拖半拽,扯进小超市的时候,人还没回魂,但鞋子是看到了。
店主大爷连眼皮都没夹他一下,随意指了指墙角落灰的货架,那上面摆着捆扎好的解放鞋和老头乐,“就这些,爱要不要。”王文彬此时大脑一片空白,他本能地想赶紧完成买鞋这个任务,然后逃离是非之地。
“12块?“王文彬选择老头乐,看着脏秃秃的价格标签,确定性地问一句,准备掏钱。
“不,100。”
“什么?100?“马疯子在旁边都听不下去了,“叔,你这鞋,都要不了10块,我们工地批发也就8块一双。”
“那你去买8块的。“店主大爷终于正眼看人,但眼神很凶,下三白,“问价不买,滚。”
八卦的村民没放过三人,在店门口继续指指点点,议论声不断。王文彬没得选,就好像港片里,问你做鸡,还是做鸭一样。他灰头士脸抽出一张百元新钞,拍在柜台上,然后拿起老头乐,逃也似地离开了小百货。
等到终于摆脱恶狗追击一样的村民,王文彬嘴皮子哆嗦着,靠在无人墙角喘气,“永利,你们到底是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我怎么感觉自己是皇协军?”
大
惠好超市的经理办公室角落,安放着一个农村土炉子,老板陈远根往里面添了一根干透的玉米芯,于是,屋里的暖气又更足了。炉火烧得正旺,几个铁皮罐子咕嘟冒着热气。陈远根卷着厚棉布,垫着手,捏住其中一个罐子的把手,将琥珀色的茶汤,注入到四个白瓷茶碗里。
顷刻间,茶的焦香、口□糖的蜜香、红枣的果香,混合成轻暖的甜雾,在空气中氤氲开来。
“冯连长、冯总、冯工,请喝茶。”
冯战南端起茶碗,吹了吹,然后轻啜一口。浓烈的茶汤滑入喉中,西北的粗粝便毫不客气地撞开了味蕾,先苦后甜,苦得霸道,甜得温柔,一口下肚,就驱散了雪后初晴的寒意。“陈总,你太客气啦。"冯小晴双手捧起温暖的茶碗,脸上挂着笑。“哈哈,哪里当得起一声总,"虽然陈远根这么说着,但是被叫“总”,心口还是跟喝了蜜似的。
要知道平时来买东西的人,都叫他老板,只有武警特训基地里的几位相熟的首长,才会半开玩笑,叫他一声陈总。
不枉他在办公室门头,钉了一个总经理办公室的牌子。他所有的好脸色不仅来自冯小晴,也来自冯战南。笔挺的荒漠迷彩,一毛二的年轻军官,10年军旅干到上尉军衔,前途无限啊。
陈远根常年给武警特训基地供货,自然对新来的陆军野战部队有想法。谁会嫌钱多呢,如果能通过冯连长,跟3营搭上天地线,岂不美滋滋。“冯连长,你再喝点茶,暖暖身子。“陈远根说着说着,就痛恨上了,“杨永利也太不是玩意了,说好了9点,这都快11点了,还没个人影。这哪里是来解决问题的,分明是在给我们下马威嘛。”
他自动把杨永利算作是对立面,是他和冯家人需要共同应对的麻烦。冯战南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他和旁边的冯婕一样,都不怎么说话。他今天特意跟指导员老方打了招呼,让他先管着连队挖沟的事,他则是专门请了半天假,一是给老妹撑腰站场子,二是过来看看,老妹到底准备怎么解法这件事。
这会儿,办公室旁边的洗手间里传来哗哗水声,和一阵用力搓洗的声音。很快,门开了,老二刘建军走了出来。
他穿着宽大的运动短裤,手里拎着一条洗不干净的泥点裤腿,条件实在有限,只能暂时这样了。
“陈老板,谢谢了。”
“诶,客气啥。"陈远根热情招呼道:“来来来,建军兄弟,也过来喝杯热茶。外面这雪后天不好走,你们一大早过来,辛苦了。”尽管嘴里这样招呼着,陈远根心里却充满了疑惑,他怎么也想不通,从缨子姐家到惠好超市全程都是水泥路,怎么能走得一腿的泥呢。老二刘建军凑到炉子边,展开湿漉漉的裤脚,凑近火炉。很快,一股袅袅白烟便从裤脚上冒了出来。他和老四、表弟一样,沉默寡言,只时不时瞥一眼老神在在的小表妹。他摸不着头脑,小表妹这是唱的哪一出,到底有用吗?正此时,“叮咚一一”
超市的玻璃门被人猛地推开了,门口挂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杨永利、马疯子,以及脚蹬老头乐的王文彬,带着一身寒气,满脸晦气,终于出现在了门口。
他们仨的目光穿过超市大厅和两个墙洞,落在了尽头“总经理办公室"的推拉玻璃门上,看到了办公室里围炉喝茶的一帮人。那帮人同样也看到了他们仨。
视线碰撞,楚河汉界,王对王,将对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