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黄色废料王律师
总经理办公室内暖香安逸,超市大厅对穿的两个墙洞像漏风的门牙,穿堂风把杨永利三人吹得那叫一个口门。
杨永利迫不急想喝一杯罐罐茶,补充一早上损耗的阳气,寒冷已经逼到他骨头缝里了。
他大步朝总经理办公室走去,在他推开玻璃门之前,玻璃门已经抢先一步拉开,陈远根面对面、脸对脸地卡在门口,挡他的意思很明显。于是,总经理办公室的暖风只能吹到杨永利的边边角角,那感觉就更冷了,而他身后的马疯子和王文彬甚至连这点暖风都吹不上。“哥,这是闹哪出?"杨永利心里窝着火,脸上还得谄媚。乡下社会的权力结构,除了家族人多,就是有官面关系,陈远根给武警特训基地供货,他说话比镇长都好使。就像冯长缨虽然从农垦集团退了,但不像城里人走茶凉,在乡下只要提起冯长缨,话里话外都会带着三五分敬重。陈远根有时还会从基地后勤那边,揽到一些外人根本拿不到的小型维修活计,比如修个围墙、换个水管子,这种金额不大,但油水很足的关系活儿。乡下施工队小老板杨永利想要跟着喝点肉汤,就必须把陈远根当财神一样供着,不敢有半点造次。
所以,陈远根说超市需要赔多少,只要在合理范围之内,杨永利是半个屁都不敢多放。
“在门口谈就好。"陈远根不掩嫌弃地上下打量他,并越过他,看向后面两人,“你瞅瞅我屋里,合适放人进来吗?”“咋不合适捏?”
“你看呐,人满了不是,座也没了。”
总经理办公室的布置一目了然,沙发和椅子都被冯家人占了,说白了陈远根就是嫌弃他们埋汰,脏脏的泥啊水啊,踩脏了他的地。“加张凳,烤烤火呗哥。"杨永利笑嘻嘻地给陈远根递烟,“要不,你卖两双鞋给我?”
不管杨永利马疯子如何抗拒买鞋,最终,还是在惠好超市买了新鞋,两双耐克,杨永利出的钱。
是的,没看错,耐克。
这个外在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惠好超市,由于背靠消费能力强劲的武警特训基地,他家的货甚至是向国际一线品牌靠拢,耐克阿迪达斯以下,安踏都不配护有一席之地。
在贵和更贵之间,杨永利含泪选择基础款。后悔啊,轻狂小看老头乐,错过才知它的好。杨永利的心在滴血。
那股子气势汹汹的声讨气焰,在经历了一系列充满波折与羞辱的拖延之后,已经快被耗干净了,如果没有那5万元念想做支撑的话,杨永利甚至想直接打道回府了。
现在,他不想什么3万了,他要冯工分担5万。当杨永利和马疯子换上两双崭新的耐克,陈远根才放三人进屋,结果轮到王文彬进屋的时候,又招致陈远根毫不掩饰的鄙夷。陈远根的目光经过王文彬的头脸,直接扫描到了脚,看着那老头乐,他撇了撇嘴。
农村人就是农村人,土不拉几的,上身穿得人模狗样,戴个金丝眼罩子,下面却不堪起来,手里拎个黑塑料袋,西装裤配泥壳子,脚上还蹬双老头乐,怎么想的嘛,狗都不穿。
三人进屋没座,陈远根让收银台那边拎仨小马扎才算解决。茶杯用的是玻璃杯,陈远根说:“想喝茶,自己倒哈,别拘束。”马疯子充分承担起小弟的责任,主动倒好三杯罐罐茶。喝着热茶,人缓过来才发现自己坐下风位,冯家四人或是坐沙发,或是独立一个高椅凳,陈远根则坐在办公桌背后的老板椅上,杨永利三人的位置在屋当中,相当于是被前后夹击了,并且还有种莫名其妙的审判感。红圈律所虽然主做非诉,但王文彬代理高端人士离婚案,好歹也要上庭,王文彬没少坐席位,超市办公室的位次,这夹心饼干位置闹得让他心里直犯嘀时他禁不住往后挪点,向沙发那边靠拢。
王文彬偷偷摸摸挪屁股的时候,被杨永利一把扯住了袖子,小声提诉求,“表弟,帮我谈5万。”
怕王文彬没听懂,杨永利补了一句,“我要冯工承担5万。”艹,律师费都没有,还临时加上价了,你踏马认真的?王文彬对上两颗湿漉漉的黑豆眼,深呼吸一口气,挤出三个字“知道了。”陈远根懒得废话,拉开抽屉,将准备好的进货和损坏单子,拍在沙发茶几上。
“都认识,直接聊正事吧。货损8万,门店装修2万,不多不少,正好10万。现金,还是手机转账?”
陈远根全无感情,仿佛在通知杨永利“你该交保护费了”。王文彬似那如来佛伸出五指山,让这群乡下人知道什么叫专业,“陈老板的损失,我们自然会谈,但是在此之前,我们首先解决事故的源头问题。”说着话,他不知不觉站了起来,直面沙发上俩姑娘。精英思维习惯看人贴标签分类,王文彬不需要任何人介绍,一眼判断出谁是”冯工",谁是把马疯子忽悠瘸了的“妹子”。一姑娘穿得朴素幼稚,白牌冲锋衣搭黑白熊猫棉拖,乱糟糟的齐肩短发,看起来像刚从实验室里跑出来的技术宅,典型的智商高、情商零。另外一姑娘从头到脚一身黑,黑是真黑,俏是真俏,王律师高端局阅美无数,从未见此类美人,她不符合时下流行审美,白是白,但是不幼态、不瘦弱,相反,有一种冷月弯刀的硬朗与凌厉,这是一匹胭脂马。男人骑胭脂马,要么被马摔死,要么被马爽死。王文彬看那胭脂马,只看得心口怦怦乱跳,却不敢有任何绮念,她昨晚可是把杨永利的小舅子忽悠得够呛,又是给他一帮小弟拆台算数,又是红口白牙生造职务名词,非一般人物。
他将目光尽数投向看起来更好对付的冯工,“冯婕女士,你对车辆的非法改装,是造成本次事故的主要原因,按照《侵权责任法》第6章第51条,以及《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你必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5万元。”冯婕和冯小晴尚未反应,刘建军不自觉与冯战南对视一眼,果然如小晴所说,对方是得寸进尺。
刘建军梗着脖子,问了声,“你干嘛的?谁啊,张嘴5万,你咋不上天咧。”王文彬低头一笑,随即推了推金丝边眼镜,他在暖气屋里脱掉羽绒服外套,露出宝蓝色高定西装,却又不放下外套,将外套搭在臂弯里,自有精英人士败德风流态。
“正式介绍一下,我是杨永利先生的代理律师王文彬,来自燕京京杜律所,本律所成立于1993年,总部在燕京,全球35个国家均有分所,拥有2千多名专业律师,代理高端离婚案件,和证券、非诉等业务。”王文彬散发出强者自信,举重若轻报出宗派来历,便好整以暇等待乡下人见“真神"的反应,那小妞再能瞎掰扯,在法律条文面前,她也只能把马蹄子撂了,任由他骑策。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要用的另外三个更具威慑力的法律条文。冯婕没吭声,昨晚她看清楚了,原本小晴取得的优势,在她说话以后,让马疯子起死回生,今天她一个字都不会多讲,只负责出人露面,哪怕最后要承担5万元连带赔偿,她也认了。
冯战南和刘建军同样不说话,由小晴出面是彼此间的共识,再说对方已经钉死他们,来头又那么大,他们拿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去驳倒对方,闭嘴是最如的选择。
冯小晴眼珠子不带瞥一下,她只是慢悠悠地将手里的茶杯放在了茶几上。嗒一一
茶杯碰上茶几,发出格外清脆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的精神为之绷了一下,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她身上。
她这才抬起头,目光清澈到全无表情,是冯家人特有的杀伐冷酷。王文彬当即就被这眼神镇住了,多漂亮的一双眼睛啊,无情到近乎于多情,也许等事情结束了,他可以用另外一种身份认识下这妞。5万嘛,他可以出的麻。
嘿嘿嘿……
他如此转着念头,面上的表情愈发正经严肃,只等对方举白旗,无理撒泼。胭脂马不撒泼,还能干嘛,也是别有一番泼辣风趣。王文彬心底痒得很,谁知胭脂马的目光越过他,直接落在隔壁马疯子身上。“马大鹏,是吧?”
胭脂马笑了,极其灿烂的笑容,拥有阳光般美好的亲和力,仿佛刚才无情的眼神只是王文彬的错觉。
她的声音异常温和,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弟聊天,“冯工跟我讲,你只有E类驾照。”
王文彬咯噔一下,脑中警铃大作,想阻止马疯子说话,但那家伙嘴比脑子快。
“那又怎样?"马疯子坤着脖子怼她,他现在一看她就烦,“不怎么样,"胭脂马的笑容瞬间收敛,“只是那辆撞穿了惠好超市的拉土车,属于轮式专用机械车,需要M驾照才能驾驶。”“换句话说,你只配开摩托。”
马疯子这一生最高目标是成为秋名山车神,“马疯子”外号的由来就是因为他开车狂暴,不然也不会忽视冯婕的一再警告,在兄弟面前秀车技。一句“你只配开摩托”,正中马疯子死穴,是对他最极致的人格羞辱。马疯子理智彻底崩盘,大喊一声草泥马,提起拳头,就向冯小晴旁边的冯战南冲去。
不得不说,他是个有脑子的混混,他没有选择向女人挥拳,而是直取这个办公室里“地位"最高的人,一个军官。
“当兵的,劳资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社会。"马疯子瘦削的身体里蕴藏着不成比例的狂暴力量,这力量足以支持他疯子的绰号。冯战南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侧身做好迎接冲击的准备,比冯战南更冷的人是冯小晴。
军装是荣耀,也是束缚,一旦冯战南当着所有人的面挥出拳头,那么在别有用心的人嘴里,都会变成一个靶子。
冯小晴绝不允许任何垃圾事,沾染到她大哥身上。所以,在马疯子的拳头,即将挨到冯战南面门前的一刹那,一个黑色的身影如同闪电一般,从沙发上弹射而起。
她动作快到,所有人只看到影子晃了一下……一记干净利落的正蹬,精准地踹在马疯子冲过来的腰腹,为他引领方向。“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哗啦一一”。
一声更加刺耳的玻璃破碎声,响彻整个超市。马疯子像一辆飞出高速公路的失控大卡车,撞碎了推拉玻璃门,在一片玻璃雨片中,他狠狠砸进了超市大厅里,摆满方便面的金属货架之上。沉重的货架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直接向后平移半米,架子扭曲变形。超市里,几个旋摸着假装买东西、实则偷听墙角的八卦村民,被这突发巨响吓了一大跳,他们纷纷躲在其他货架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张望。总经理办公室陷入诡异的寂静。
现在超市有三个洞,两个对穿的墙洞,和一个办公室门洞。冷风立时倒灌进来,吹得所有人的头发乱飘,吹得王文彬的心拔凉。王文彬看到了一条凌空的腿,那腿比他命还长,要是用来跳舞,不知道能迷死多少男人,他能玩一辈子,可是那么漂亮的腿,却能把一个一米七多的大男人踢飞出去,撞上东西都变形了。
他在燕京的高端局里,见过太多女人了。
有靠家世背景压人的,有靠无辜小白花博同情的,还有那枕边风杀人不见血的……
她们的武器是金钱、权力、人脉,是可以用文明社会的规则,去衡量、博弈的东西。
可他从未见过有哪个女人,会用这种最原始、最直接,也最不讲道理的纯粹暴力,来解决问题的!
换个女人面对马疯子,怕不是要尖叫,或者哭啼啼。这不文明,这是野蛮,但不得不承认,野蛮有时候,管用。王文彬眨了眨眼,那条长腿缓缓收回,重新站稳,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然后,他就看到了腿的主人在看他。
她的脸上依旧是人畜无害的微笑,语气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大律师,看明白了吗?他先动的手,我反击了,法律上,这个叫互殴。如果你对治安条款不熟,可以打电话给你燕京的同事,向他们咨询一下。”王文彬被噎得一个字说不出来,尴尬时刻,旁边一声轻笑破了冷场。冯战南首先笑了,他对旁边的刘建军说道:“看见没,这丫头又进步了。刘建军摸着下巴,啧啧有声,“下手比我们特战女队还狠啊,这力道跟男兵比也不差,小晴呐,改天咱俩练练?”
“没问题,时间你定。"冯小晴略微舒展筋骨,活动活动。三个练家子旁若无人谈笑,仿佛刚才被一脚瑞飞出去的马疯子,是一只不小心撞在拍子上的苍蝇。
他们仨的轻松与其他人形成鲜明对比。
冯婕的眼神欢欣雀跃,还是憋住了,没说话。陈远根嘴巴微张,乖乖两个惊叹字,不断从他脑门上冒出来。杨永利彻底石化,看着外面不知死活的马疯子,再看看喝茶的冯小晴,感觉自己在做梦。
直到这一刻王文彬终于明白,以前的农村人为什么喜欢生儿子。除了儿子是家里的壮劳力以外,还因为他们是家族争田争水的主力军。面前这仨兄妹要是搁古代,那就是横行乡里的一霸,等闲人不敢招惹,也就现代社会讲法制。
王文彬见识到了农村除了淳朴、八卦以外,暗黑的一面,那就是蛮不讲理的武力,你跟她讲法治,她跟你讲拳头,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再暗黑点,他即便今天谈下5万又怎样,说不定连村子都出不了,即便出了村,人家敲死你,找个荒山野岭一理……他看着那个终于视线对上他的漂亮姑娘,只觉得彻骨寒意直冲天灵盖。漂亮的姑娘,吃人的女罗刹,这哪里是胭脂马,分明是头会吃人的母老虎。“马大鹏,你还想打吗?"女罗刹问道。
声音不大,但足以捏起众人的心。
马疯子陷在彻底扭曲变形的货架里,被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埋了半截身子,他现在连动一下,都觉得浑身剧痛。
他几乎是用尽仅剩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抠出几个音节,“不不打了…我服了………
“很好。"冯小晴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两个彻底吓傻的男人,“好了,马大鹏冷静了,我们继续谈正事吧。”冯小晴重新坐回沙发,冯战南和冯婕不自觉往两旁边扶手靠,于是坐在中间的冯小晴空了很多位置余量,竞坐出了女王加冕的气势。她随意地靠坐沙发,明明是半仰着头看人,但给人的感觉却像被她俯视。“第一,马大鹏无证驾驶特种工程车辆。”“第二,他在明知车辆特性的情况下,依旧选择空挡滑行,造成事故,属于主观故意。”
“第三,你们聚众威胁恐吓,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冯小晴每说一句,杨永利和王文彬就疯狂点头,像极小鸡啄米。“所以,"她给出了一个充满仁慈的结论,“看在你们认错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马疯子之前提出的3万,抹一抹,就2万吧。”“2万?!”
杨永利和王文彬听到这个数字,犹如天降横财,简直欢喜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甚至忘记自己一开始想要5万。“好好好,2万,就2万,"杨永利几乎是迫不及待从兜里掏出钱包,准备当场付给陈远根8万。
然而,就在他准备数钱,陈远根准备笑纳的时候,冯小晴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不过……
一句转折,大家耳朵又竖起来。
“我的公司刚刚起步,手头有点紧,这2万块钱,我准备分期还给你们。往外掏钱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杨永利张嘴瞅着冯小晴。王文彬也好不到哪里去,这踏马哪里来的母老虎,好难杀。大姐!
我们原本是来要债的,不是来给你办贷款的!冯小晴完全无视他们快要裂开的表情,从冯婕的背包里拿出两份打印好的协议、笔、印泥,将其中一份协议递给王文彬。“这是我的分期还款协议,你们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签了吧。”王文彬只看了一眼,眼前就一阵发黑。
那上面写着债务人冯婕,从2014年3月起,每月20号,向债权人杨永利支付200元款项,直到2万元全部结清为止。协议非常清爽,无利息,只分期。
每个月200块,要还整整100个月,那就是八年零四个月。母老虎再度刷新了王文彬的下限,这踏马是女流氓啊,他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
王文彬看向杨永利。
杨永利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冯小晴冲他们露出“善意提醒"的微笑,以及她身边两个实力不详的哥哥。
王文彬放弃了,将协议和笔递给失魂的杨永利,“签……签字吧”想当年李鸿章签卖国条约也不过如此了罢……在杨永利签字间隙,冯小晴向陈远根表示歉意,会对损坏的货架负责,“陈总,实在不好意思,把你的办公室门弄坏了,还有那个货架,回头你找人来修,费用都算的。”
“哈哈,不用。"陈远根咧开嘴,笑得像朵花似的,“冯总,你说的哪里话,不就是一扇玻璃门嘛,我自己换一个就行了,那个货架也不值几个钱。今天要不是你,我这十万块的损失,还不知道跟他们扯皮到什么时候呢,我谢谢你啊。”闹剧终于结束,杨永利王文彬搀扶马疯子即将离开时,那女人魔鬼般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杨老板,你那个工程队最近接的活儿多吗?年底要交的税,都准备好了吗?”
杨永利的背影瞬间僵住,他缓缓回头,望着冯小晴,不明白她说这些什么意思。
但是,和她打交道……
直觉在疯狂报警。
这还没完……
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