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融化的冻土
午后的戈壁滩,天气并不令人愉快。
天上大太阳,地上刮寒风,雪后融化的烂泥将三蹦子的轮胎裹了一层又一层。
马德福大爷耳朵上夹着烟,一边加大油门,一边头也不回地叮嘱后车斗的人,“都抓好了哈。”
“放心吧,大爷,好着呢。"冯小晴紧了紧头巾,吆喝答了一句。三蹦子使劲提速,把烂泥甩在后边,遇坑不减速,飞一般地开过去,若是抓不牢,恐怕整个人会被直接抛飞出去。
熟悉的汽车兵味道,惹得冯战南哈哈大笑。“马大爷,真是宝刀未老。”“那必须的,想当年我在陇州军区开大解放,别管什么路,就是盘山公路,我都能闭着眼睛,安安稳稳,把你们送到地方。”一路颠簸,三蹦子缓缓驶上一处没有烂泥的小高坡。高坡周围,几百个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背囊、作战靴、武装带、水壶统一朝向放置,经过它们,站上坡顶,整个挖沟现场便都尽收眼底了。这里没有热火朝天的景象,到处弥漫着冰冷麻木,士气低得可怕。冻土的表层已经解冻,与融化的雪水混合,形成一种比普通泥巴更黏更滑的恶心烂泥,它会死死黏在工具和胶鞋上,需要付出双倍体力才能继续深挖。然而,这还不是最恶心的,最恶心的是一二十厘米的烂泥下,花岗岩一般坚硬的冻土层。如果铁镐遇见“土"那就还好,只是留下一个白点;如果遇见石头,只会噌的一声,冒出火星子,能把人的虎口反震到发麻,半天缓不过劲儿来这是一个充满恶意,摧残士气的双层夹心蛋糕。武侦7连的作业队伍里,二期士官唐喜感觉自己快死掉了。虎口震得麻木,早已失去知觉。
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作训服内的体能服湿了干,干了湿,没有一刻让人舒服。
高筒胶鞋又闷又热,都不用脱鞋,他就能知道脚趾头肯定已经被汗捂到发白。
眼前的冻土没有太多变化,唐喜终于没忍住,开始碎嘴子,音量一点儿也不小,他就是故意让大家伙都能听见,不然那点怨念消耗不下去。“哎哟,我这腰啊,真踏马的造孽啊,你们说,咱们英雄武侦连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我宁可练练索降,都比跑到这里修地球来得上劲阿……这叫什么事儿啊?你说说。”
同年老兵压低声音,提醒他,“行了,唐喜,少说两句,好好干活。”“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
唐喜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声音又提高了八度,话里话外矛头直指罪魁祸首,“要不是女特务多管闲事,咱们用得着在这里玩泥巴吗?就是女特务的事儿,她倒是清闲,上下嘴皮子一碰,只管出主意,完了,拍拍屁股走人,苦的累的是谁啊。这踏马也不光荣啊,要是挖国防光缆沟,我就认了。武班,你说是吗?”
也许是没人出面阻止,或者说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说着说着,唐喜越发胆大,他竞冲1班长武磊喊上话了。
“唐喜,闭上你的狗嘴。"武磊根本看都不看他,提着镐头,只管招呼眼前那该死的土。
“唐喜……
7连指导员肖炜正待上前干预,一只骨节分明、沾着泥土的手却拉住了他的胳膊。
他回头一看,正对上俊挺到冷硬的轮廓。
是祝宁。
肖炜刚想开口,祝宁却微微摇头,制止他说话,接着他就看到祝宁松开他的胳膊,径直走向还在喋喋不休的唐喜。
祝宁什么话都没说。
他没有呵斥唐喜,甚至连一个"警告"的眼神都没给他。他只是沉默地走到,唐喜刚才挖了半天都毫无进展的位置。也就是祝宁站定的瞬间,整个7连不约而同停了下来。“暂停”像无声的病毒,瞬间传染给不远处的8连和9连,原本嘈杂的工地,现在一片静悄悄,没有人挥舞工具了,所有人的目光向祝宁的方向汇聚,遥遥注视着他的举动。
唐喜的声音太大了,大到没有人能够忽视。大家干着活,话往心眼里钻,被毒蛇咬一口,立时要蔓延全身。不得不承认,有些疙瘩,不是一餐水,一顿饭,就能够轻易解决的。8连和9连都在看,7连想要干什么。
唐喜已经傻了,他只是发泄性抱怨,没想到把连长招了过来,眨眼的功夫,手里的铁镐转移到了连长手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祝宁先是反扣军帽。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那一直被帽檐所遮蔽的凌厉眉眼,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这一刻,他身上那股漫不经心的松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战士的力量和专注。
然后,他才手持铁镐,拉开架势。
因为蓄势,他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喝一一”
力量的低吼在沟渠内响爆响,铁镐滑过一道弧线,而后狠狠砸进冻土之中。“噗嗤"一声,土块崩落。
困扰唐喜半天的冻土,就这么被祝宁一击凿开。周围鸦雀无声,只看着祝宁一镐接着一镐,冻土犹如被炮弹集中的碎石,簌簌落下,他的脚下很快攒起一堆碎土。
他的动作,力量与节奏兼顾,仿佛带着无声魔力,渐渐地,大家不自觉地重新挥舞着工具,爆出体力,砸向那些顽固不化的冻土。所有的怨念和牢骚,在祝宁示范开干以后,蒸发一空。这时,一声清脆的吆喝声,突兀地自不远处的小高坡上传了过来。“哎一一大家伙儿,辛苦啦,快过来,喝口羊汤,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埋头苦干的战士们听到羊汤的吆喝声,纷纷直起身,然后,他们便看到了,那足以让他们在往后漫长军旅生涯里,会时常回味的一幕。在那干爽的小高坡上,一个身穿黑羽绒服、头戴大花头巾的姑娘,在灰黄色的萧瑟天地间,如一抹绽开的烟霞,笑盈盈地冲他们挥动双臂。在她的脚边,放着一个半人多高的不锈钢保温桶,正冒着滚滚热气,一个用棉被包裹着的大竹筐,想也知道是什么好东西,更别说几箱仿佛来自异世界的红牛和可乐。
作业队伍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欢呼,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热情,瞬间被点燃了。
沟渠内的战士们,有脱帽挥舞的,有张开双臂大叫的,还有双拳捶着沟沿呵呵傻笑的,更有甚者,有冲着天空嘶吼狂野挥拳的。祝宁将铁镐轻轻放回唐喜手中,此时的唐喜早已羞愧得满脸通红,但祝宁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沟沿只及腰高,祝宁抬起头,望向高坡上那个身影,不自觉微笑,他举起手,对着她的方向,悠悠地挥了挥。
继而,他转过身,用那嘶哑又充满穿透力的声音,给冰冷的工地投下一颗云爆弹。
“全体都有,原地休息十分钟!”
“人民群众来给我们送温暖了,都过去领精神粮食!”哗地一声欢呼,三个连队不约而同地朝着小高坡的方向汇聚而来,一张张被寒风吹得皴裂的年轻面庞,洋溢着最纯粹的欢乐。就在这一片欢腾的气氛之中,黑白分明的杏仁眼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人群,轻而易举抓到那个碎嘴子二期士官。
他实在太明显了,混在武侦7连的队伍里,所有人热切看向她的时候,他却低着头,不敢朝她的方向望,一脸的羞愧与局促。是的,她听见了。
当时,寒风送来的每一句抱怨,和一声声的女特务,一个字不落全进了她的耳朵。
冯小晴还没表示呢,身边的冯战南已是气得青筋直冒。“小鸡崽子,真是反了天了。”
冯战南立时就要冲下高坡,把那刺头揪出来,好好操练一顿。然而,冯小晴一把拉住了他,“哥,别去。”“为什么?”
“让他说,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何况,他说的,未必是他一个人的心思。咱们能堵一张嘴,堵不了其他人的嘴。让他发泄发泄吧,已经很苦了呀。一番话,让冯战南对妹妹另眼相看,他退后两步,端详她,“咦,看不出来啊,我算是发现了,你对他们挺温柔的。”温柔这个词,放在老妹身上很违和,可却又是冯战南最真切的感受。从她到3营以后,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与她往常性情、截然相反的柔软。就好比刚才面对闲言碎语,她想的是怎么去“疏通”那颗心,而不是挥着拳头,用粗暴的方式,去堵那张嘴。
以前的她,可是真敢提着拳头,上去把那兵干一顿。闻言,冯小晴白他一眼,半开玩笑地说:“怎么,我在你心里,就是个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的人吗?”
冯战南嘿嘿笑了。
不巧,还真是。
她发作起来,他拦都拦不住,非得等到她心里那股子气劲泄了不可。不然,就连他这个亲哥,她也得给一块儿揍了。冯小晴按住了本待发作的大哥,走到坡顶,下面的作业便一目了然。整个作业队伍已经停了,数百双眼睛只盯着一个正在挥舞铁镐的连长。那家伙即便是混在几百人的队伍里,却依旧像一轮无法被遮蔽的太阳,所有的光芒自动吸纳予他,耀眼地让人无法忽视。他军帽反扣,举起铁镐时,像一把张开弓;铁镐落下时,又像一支射出的箭,那些冻土在他脚下摔成碎块。
于是,她两只手放在嘴边,朝下方大喊:“哎一-大家伙儿,辛苦啦,快过来,喝口羊汤,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今天的庆功宴,羊肉骨头管够,特意熬了一大锅汤,带点饼和饮料,大哥说送点精神粮食,那自然是手拿把掐,游刃有余。3个连队300多号人像夺取高地似地,爆发出高亢的欢呼声,冲向小高坡狂奔而来。
冯连长对着蜂拥而至的战士们,高声维护秩序,“别挤,排好队,一个个来。”
“7连、8连、9连,三个连队,三列纵队。谁踏马插队,今天晚饭就别吃了。”
冯连长凶凶霸霸,原本有些散乱的队伍,瞬间井然有序,各归各连。热气腾腾的羊汤,香气扑鼻的烙饼和煎饼,以及饮料快乐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也以最温柔的霸道攻占冰点士气。在混乱的欢乐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却并没有随着人流涌上。在所有人狂奔的时候,他闲庭信步,不紧不慢地将反扣的军帽重新戴正,帽檐压低,半遮住凌厉的丹凤眼,松弛感没有回归,而是另外一种独属于军人的内敛锋芒。
然后,他才取来军用背囊里一个有些掉瓷的搪瓷缸,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冯小晴面前。
他的身上还带新鲜的烂泥气息,和一股有些凛冽的汗味,这两个味道混合在一起,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味道。
冯小晴目光冷静,心却不平静。
她从未见过他军人的一面,即便是她当军嫂那段日子,印象中的他是冷静的,是狡猾的,是永远精于计算的棋手,但从来不是脏兮兮的,动用最原始的力量,近似愚蠢,去对抗看上去不可能战胜的自然伟力。他在她面前,除了童年干架,永远是干净整洁,又具有压迫力的男人。他满身泥泞,却依旧耀眼。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年暑假的群架之后,她被关回乡下之前,他来送她,却满身尘土,肿起的脸颊和青紫的嘴角,都无法阻挡他还要露出坏笑,揉她的头发,笑着对她说出那句一一
“可以啊,小疯子,你真够狠的。”
时光,在此刻发生了奇妙的重叠。
他是最后一个人,她面无表情地接过他递来的搪瓷缸。桶里的羊汤只剩一瓢,又油又凉。
她看了一眼,转身拆开包装,拿出一瓶冰可乐,放进他的搪瓷缸里,然后,又从竹篮里拿出最后一张,也是最大的烙饼,递给了他。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句话,他也没有说,但是双方的动作,却又像说了好多话,演绎过千百遍似地,严丝合缝。
只在拿到烙饼后,他才微微向前凑了凑,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可以啊,小疯子,都会用阳谋,来收买人心了。”说完,他又站直了,帽檐压眼,神色莫辨,仿佛刚才吹过她耳旁的是一阵风。
可冯小晴听得懂,他不是挑衅,而是提醒,提醒她别忘了,她是谁教出来的人。
这个人即便满身泥泞,也不妨碍他的压迫感如此强大。冯小晴抬起眼,迎上那阴影中的视线,平静回敬,“过奖,当初有人用一颗大白兔奶糖,就教会了我什么叫无本万利。”如果她换个表情,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开玩笑了,但她没有。她的平静,同样在提醒他,别在她面前摆“教官"的架子,他的那些套路,她都懂。
她掌握着一种微妙的分寸感,既不会与他太热络,也不会冷落他,因为他身上穿着军装,干着苦累活,还用他的方式维护了她在3营的声誉。这份情,她得领。
祝宁那一直紧绷着的下颌线,在听到她这番滴水不漏的回应后,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如果冯小晴不是此刻严防死守地盯着他,几乎就要错过了。
一闪而逝的笑意,犹如战刀收回刀鞘瞬间,所闪过的一点芒,瞬间柔和了他俊挺到冷硬的轮廓。
他缓缓吐出几个字,“不错,继续保持。”说完,他便端着搪瓷缸和烙饼,潇洒转身,融入7连的队伍之中。冯小晴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抹高大挺拔的身影,直到他在人群里重新发光。
她眼神无风无浪,像一湖安宁又幽深的水,你在水面照镜子,她便来照你。冯小晴刚收回直视太阳的视线,另一个孤单的身影无意中又闯入她的眼帘。在泾渭分明的队列角落里,一个披着军大衣的身影,正一个人默默地蹲在地上用餐。
他周围的战士们正三五成群,高声说笑,分享食物,欢乐的气息筑成高墙厚土,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8连长张治国面前放着一杯热腾腾的羊汤,他小心翼翼地卷起比他脸还大的鲁地煎饼,将它卷成一个筒状,蘸着汤,一口咬下,然后咀嚼。他吃得极其缓慢,故乡的煎饼,非但没能让他短暂忘却戈壁滩的苦寒,反而像把最温柔的刀子,将他的心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吃着饼,想着家人,现实却是面对质疑非难和不理解。唐喜那些怨怼话语,犹如一根根恶毒的刺,扎进他的耳朵。他能感受到,自己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兵,他们眼中燃起的火,以及对他这个连长的初步认可,再一次变得涣散。
人心这玩意,看不见,摸不着,但是他能清晰感觉到,那些人心正在离他远去。
他做的所有努力,因为7连老兵的几句话崩塌于无形。他当初选择来部队指挥岗,是存着管几个人的心思,他也知道祝宁冯战南这些天生的兵王、精英军官,在背地里是怎么看他的。但是,他好不甘心啊!
如果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以他齐鲁大学工科硕士的文凭,在任何一个城市都能找到一份体面又高薪的工作,再不济进大学教书去,何苦跑到艰苦边远地区,受这份活罪?
他是真想做出点事情来,为这个国家,为这身军装,贡献一点属于他自己的微不足道的力量。
哪怕这种贡献,只是为手下的兵,建一个遮风挡雨雪的训练场,咱们科学化练兵不好吗?
击垮他的不是戈壁滩的苦寒,而是作孽的人心向背。如果他有祝宁的领导力,冯战南的凝聚力,那就好了。可惜,他就是个文弱书生,他不具备任何让士兵心服口服的狼性和血性。他缺乏自带光环的领袖本能,和敢于亮剑、一往无前的战斗精神,而这两样正是祝宁和冯战南身上最耀眼的光环。
他吃着羊汤蘸煎饼,眼眶不自觉有些泛红,便赶紧低下头,佯装在啃煎饼,他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8连的兵,看到他这个秀才连长脆弱的一面。他宁可晚上窝在妻子朱萍的怀里哭两声,也绝不能在这里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这不男人,这里是军营,有他的兵,流血流汗不流泪!正当有人心头默默流泪啃煎饼,一双沾着泥泞的小白鞋出现在张治国面前。张治国一愣,抬头便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她手里拿着一份卷好的煎饼,和一杯羊汤。她没打招呼,而是学着他的样子,非常自然地蹲了下来,丝毫不顾忌自己的形象。
“张连长,味道还行吗?”
不开口还好,一开口竞带了些微哽咽,张治国挤出一句话,“好吃,真的……好吃……
说完,他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了,因为她接下来的每句话,都精准得像熨斗,熨平他心里的每一道褶皱。
“张连长,辛苦了。”
“我听我哥说,这个室内训练场的共建项目,如果没有你在前边顶着压力,四处奔走,根本就启动不起来。”
“我代表我们家,也代表今天所有为项目出力的战士们,谢谢你。”她说得那么恳切,那么妥帖,又那么柔软,话语瞬间化作滚烫的子弹,精准地击中张治国的心脏。
3营当初选址移防贺兰山,他张治国是第一个提前来踩点的连主官,仔细研究过地形地貌和天气。
室外场地受天气影响太大,他三番五次跟3营长申请,要把营区靠山的那块地改造成8连的室内训练场馆,再配置一些简单的器材,就可以不耽误训练,提高8连整体作战水平。
但3营长一直以“旅里没给预算,营里的工程连队要进行保障性训练”为由,将他的申请死压着不批,让他自己想办法。后面,他好不容易通过大学同学的关系,搭上了贺兰山燃气公司这条线。对方正愁新管道的铺设,缺人手挖沟渠,他立刻提出军民共建的方案,8连出人挖沟,企业出钱或者出材料,帮8连建一个简易室内训练场。各取所需的方案,看上去很美。
但是光凭他一个人,支使不动8连的兵,根本镇不住场子。所以,他不得不放低姿态,主动找到营里最硬的悍匪--9连长冯战南,一个请他站队镇场子,二个用连队共用的利益,把他绑上自己的战车。如此这般,才好不容易让3营长松了口风,勉强点头。想要做点事情,怎么这么难?
所有的委屈、压力、不甘,统统与故乡的煎饼一道,被张治国狠狠咬下一口,大口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被寒风一吹,再也控制不住,吧嗒一下,滴在煎饼上,与汤汁一道,软化了饼皮。
他赶紧低下头,近乎狼狈地灌下一大口滚烫的羊汤。泪水便在这一俯一仰之间,风干于无形。
冯小晴什么都没说,她只是静静蹲在他身边,耐心等待他的情绪消化过去。火候,已经到了。
当张治国重新低下头,却发现自己面前的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杯冷羊汤,和一张卷得整整齐齐的煎饼。
她的声音有一种娟秀的力量感,属于女性的温柔与妥帖,不冒犯,令人耳闻为之舒服,“张连长,我知道你是为了8连,为了让你的兵,有一个不被风雪影响的训练场地。”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比喝一百杯羊汤,啃一百张煎饼,都更能让他觉得舒服。
张治国眼巴巴地望着她,想听到更多关于理解的话语,然而她却话锋一转,“但是,你想想,如果这个训练场只有8连和9连可以使用,那么营长会怎么看?”
这是张治国从来未曾思考的角度,他困惑了,不解地望着她。她没有引而不发,继续说道:“在营长眼里,这个室内训练场,它永远只是一个需要你们自己去′求爷爷告奶奶'的连级小工程。可如果……”张治国的心,顿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起来了,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如果,怎么样?”
黑白分明的杏仁眼,闪烁着足以让任何野心家都为之心跳加速的光芒,她笑而不答。
张治国在这样的光芒里眩晕,他有些控制不住,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冯总……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请你指点迷津啊。”“我们把7连、炮连,以及其他工程保障连,统统拉进来,让共建项目变成一个惠及全营所有作战单位的大项目,那一一”她拖长了音调,张治国张开的嘴巴,塞得下一个鸡蛋,他整个人都逮住了,像第一次见到火怎么升起的原始人。
“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到那个时候,你张治国张连长,就不再是一个只为自己连队谋福利的连长。”
“你是站在全营高度,为整个3营的整体战斗力提升,而深谋远虑的大功臣。”
她开始下猛药,“事情办成以后,你觉得营长会怎么看你?旅里又会怎么看你?″
轰隆一一
天降五雷轰顶,瞬间劈开了张治国的大脑。是啊,他之前的盲区是想着如何排挤7连,拉拢9连,把共建干下来,将项目牢牢抓在手里,让大家好好看看,他秀才可不是吃素的。但他却从来没有想过把“蛋糕”做大,大到所有人都无法拒绝,让这个项目从“私活”,变成营长都必须亲自过问的“公事"。冯小晴真是他的贤妹啊……
要不是地点不对,他高低整两句戏文,“忽闻贤妹良言劝,茅塞顿开见青天,从此天马过银河,共建伟业谱新篇,苦哇,咿呀呀呀…张治国像被扔进了洗衣机的甩干桶,被搅得天旋地转,以致于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烂泥地里,而后哈哈大笑。
旁边的通讯员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想要扶他,“连长,你没事吧?”张治国却一把推开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气笑声,大声说道:“没事,我好得很,比任何时候都好。你回去休息吧。”张治国把通讯员打发走,随后将杯子里最后一口羊汤喝了,一饮而尽。他用我干了你随意的姿态说:“冯总,我明白了,从现在起,这个项目你说了算。”
冯小晴看着眼前这个重新找回主心骨的8连长,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张连长,这件事就麻烦你,先去跟冯连长和祝连长通个气了。毕竞,这个项目,他们也是最重要的参与者,我们必须尊重他们的意见。”
她这番话说得丝丝入扣,明明提出了新方案,但在此刻又极其巧妙地将自己隐藏于幕后,将所有功劳与主导权,重新交还给张治国,甚至她“公事公办"地将冯战南称呼为冯连长,用“我们”这个词,与张治国站在同一战线。张治国脑子转得快,立刻领会她话语背后给予的尊重与体面,这女子看着不大,怎么办事这么妥帖,有这个素质,干啥不成功?他重重点头,“好,这件事,交给我。”
几分钟后,在沟渠的临时休息区,一场足以决定整个3营未来训练格局的三巨头会议,正式拉开帷幕。
作为“会议"的发起人,张治国第一次在冯战南和祝宁面前,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和从容,像一个指点江山的开国元帅。他将冯小晴那番大格局阳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冯战南听完之后,没有任何犹豫,非常干脆地表态。“我没有意见。”
“我早就说过,我们在3营这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是对全营的战斗力提升有好处,我冯战南第一个举双手赞成。”一旁的祝宁,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静静听着张治国的复述,将帽檐再次压低,遮住了大半的丹凤眼。几乎是在张治国开口的瞬间,他就已经彻底洞悉了新方案背后,所有的逻辑和阳谋。
的确是一招盘活全局的“妙棋",既解决了人心问题,更是在政治层面,将项目的高度,抬升为营长都无法轻易否决的战略层面。但这个方案,并不是张治国会提出来的。
等到冯战南表完态,祝宁才跟着说:“我也没意见。”继而,他貌似云淡风轻地问了一句,“不过,你觉得,我们营长会让工程保障连参与吗?”
一个提问,直接把刚才还意气风发的张治国,给活活噎死了。更是惹得冯战南都开始动脑子,他摸着光溜溜的下巴,仔细琢磨了一下老领导的行事风格,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啧啧,不是我泄气啊,我看难。”工程保障连是营里的技术兵种,120旅把这个连队分配给3营可算是苦心孤诣。
3营麾下有英雄武侦7连,有原属师侦的9连,有工科硕士军官率领的8连,再加一个重火力炮连,这种配置,再搭一个工程保障连,120旅啥心思,谁看不出来?
这摆明了,是想把3营当成合成化营级战斗群的试验田来搞,以应对信息化改革的新形势。
但凡是长了眼睛的基层军官,谁看不出来?除此之外,工程保障连有自己极为繁重的专业训练和装备维修保障任务,让他们来干挖沟这种纯体力的粗活,不仅大材小用,占用训练时间,更重要的一个逻辑是,既然能用工程保障连的机械挖沟,那还要共建干嘛,自己营里建了不就完了吗?
后面还有上级部门针对摩步旅的一系列考核,工程保障连要是废了,你让3营长怎么跟旅里交代,还想不想继续做营主官了?现在,他们去跟3营长说,要动用工程保障连来干这活,不是纯纯找骂挨训吗?
“你等我一下,我叫个人来。“张治国彻底不装了,扒拉着沟沿,大喊一声,“冯总,救命啊一一”
冯战南眼珠子直接瞪直了,这踏马又有那头野驴的事儿?祝宁则是微微一笑,将手里那瓶早已喝空的冰可乐搪瓷缸,随手放在沟沿上。
大
冯小晴正在给一个9连的小战士递红牛,听到张治国的呼喊,她先将手头事情做完,才在众人好奇的目光当中,走向三巨头。当她站在三巨头面前,没有去看满头大汗的张治国,略过在动脑子和不动脑子之间摇摆的冯战南,直奔祝宁而去。
她看着他,无声询问,“怎么,有问题?”当那双黑白分明的杏仁眼里全是他,祝宁很难不笑,但他面部管理超绝,即便是笑,也仅仅扬起些微弧度。
他将刚才那个足以让张治国当场去世的难题,重新抛了出来,“冯总,你的方案很好,但营长是不会让工程保障连,来干挖沟这种粗活的,如果动用了他们,也就失去了′共建′的意义。这个问题,你怎么解决?”张治国与冯战南不约而同看向冯小晴,他们也想知道,这个看似无解的难题,她要如何应对。
冯小晴毫不客气地双手抱臂,“谁说要动用工程保障连了?”她没有丝毫为难,直指盲区,“营长不会答应的事情,很简单,不让他们干就行了。”
祝宁反问:“那谁来干?”
冯小晴再次重申,“我们不需要营里的工程保障连,我们只需要让燃气公司出钱,或者出油,然后,由我们自己去找专业的工程队和挖掘机,来干这个重活儿,连队方面只需要铲土,事情就做完了。”这话说得是真轻巧。
张治国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不可能,燃气公司那边,我早就试探过了,他们就是想空手套白狼,一分钱都不想出。”冯战南也皱起了眉头,脸上满是担忧,劝她,“小晴,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跟地方单位打交道,里面的门道多着呢,不要想当然。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大哥心领了,但这事儿,的确不是咱们能掺和的,听哥的,到此为止。”两人都觉得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冯小晴不以为然,“门道再多,也总有可以沟通的地方。”
方案既然由她提出来,她亦是敢于担当,勇于任事,“你们不用操心,这件事交给我,我来负责与贺兰山燃气公司的沟通工作。不然,你们就只能一直苦哈哈挖沟,挖到哪时是哪时,后面的考核和演习,你们拿什么去跟其他的单位比?″
一句话,一把刀,精准扎在张治国和冯战南的心坎上。张治国被冯小晴的气势所镇,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而冯战南则是急得直皱眉头,真是头野驴啊,怎么就说不听呢。
从头到尾,都用一种很古怪的审视眼光看她的祝宁,第一个开口了。他只说两个字,“可以。”
“老二你……”,急得冯战南差点把跟祝宁的关系都漏了,“老七,你说什么话呢?我妹妹年纪还小,说话不知道天高地厚,你怎么能当真呢?”他一边说,一边冲着祝宁猛使眼色。
冯战南可以相信妹妹能够对付乡间的流氓混混,这算是他们老冯家的舒适区,遇上不听招呼的流氓混混,打一顿就行了,一顿不行,可以打两顿。老冯家的拳头,硬着呢。
但是跟地方单位上的人对话,你个毕业大半年没工作经验的菜鸟,超纲了啊喂。
单位里的人,可不是你两句瞎话就能被忽悠到找不着北的人,他们一个个都是人精里的人精,尤其是甘陇兴庆这一带的,一个个跟泥鳅似的,滑不溜手。你一个外地来的小姑娘,上门说话,人家当你放屁,想从他们口袋里掏钱,不如想想怎么吃到天鹅肉。
张治国醒神了,也赶紧附和,“是啊,老七,这件事真没那么容易,我跟他们打过交道,冯总毕竞是个女同志,又年轻……”祝宁抬手,打断了他们的纷扰。
他看着冯小晴,一字一句说道。
“让她去试。”
“成了,是我们3营的运气。”
“不成,我们也没有什么损失。”
最后,他又补了一句看似不经意,却又深具保护意味的话,说道:“小妹妹年轻,有冲劲,想把事情做成,是件好事。让她去碰碰壁,我们也好彻底死心。″
说这些话的时候,祝宁的思绪不期然闪回到过去。很多年以前,一个倔强的小女孩,站在两米多高的军区大院围墙上。所有人都急坏了,在下面喊着:危险,快下来。只有他抬着头,对她笑着说:“跳,别怕,有我。”然后,她就真的毫不犹豫跳下去。
她摔得浑身是伤,却一声不吭;他没接住她,双条胳膊当场脱臼,差点骨折。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人从高处跳下来的时候,下面的那个人如果接不住,就会被砸断了手。
现在,她又站在高处往下跳,这次,他能接住她。祝宁又不自觉笑了,笑意浅浅,不深。
他那不乏怀念意味的笑意,令冯小晴有点晃神。她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多年前曾经无比熟悉的纵容。“不……不是,你怎么就答应了?"冯战南被祝宁搞了个措手不及,整个人懵懵的,多少有点气急败坏了。
老妹这个牛X,可是要在3营长面前吹的,万一她搞砸了,到时候我们怎么收场?
祝宁转头看向旁边的冯战南,用一种只有他们彼此才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道:“哥,你得相信她,毕竞,她可是我带的第一个兵。”“我的兵,没有完成不了的任务。”
当祝宁说出最后一句时,冯战南瞬间就酸了,还很气,非常复杂的感觉,是又酸又气。
冯战南眼睛瞪得像个铜铃,鼻子喷着粗气,仿佛在说:可恶,又被你小子抢先了,明明我也很支持老妹!
祝宁看着他那副酸气冲天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张开嘴,无声大笑起来。大
冯战南又被抢妹妹,感觉再也没脸待下去了。于是,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冯战南相当光棍地转身,直接开溜了。
那背影看上去,多少透着点落荒而逃的意思。搞定了连队思想建设问题,该做正事了。
冯小晴从包里掏出两个笔记本和两只笔,分别给到两位连长手里。突然被塞纸笔,祝宁和张治国愣了,不知道她几个意思。不过也没愣多久,就听见她小嘴叭叭地说:“好了,既然大方向已经确定,由我代理3营与贺兰山燃气公司交涉燃气管道沟一事,现在,我们可以聊聊正事了。”
“还有什么正事?“张治国问,他着实摸不着头脑,不是都解决了吗?“7连和8连,未来一个月的物资采购清单,现在可以开始统计,然后交给我。”
“从干活用的劳保手套,到大家日常需要的洗漱用品,再到有特殊需求的零食饮料,可以指定品牌和口味,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列出来。”“我下午去市里进货,明天就给你们送到位。”“那9连呢?"祝宁望着逃窜至远处的冯战南。“9连买过了。”
她的眼里没有感情,全是生意。
这踏马做生意做到姥姥家了,艹了,全是关系活,是吧。旁边的张治国被第二道闪电击中,像个看到肉在火里是怎么被喷香烤熟的原始人。
他目瞪口呆看着面前的人,很难相信刚才她还着眼全局,跟他大谈格局制高点,后一秒就无缝切换成让他购买洗发水的小老板。哦不,人家不是小老板,冯总玩得一手好利益交换。张治国后知后觉,终于明白了,感情冯总前面铺垫那么多,又是送温暖,又是急人所急,做那及时雨宋江,绕了个大圈子,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名正言心卖东西给8连啊。
哦,不止,是卖东西给整个3营,他相信她去说服营长,还会把炮连捎上。这……
套路太深了以…
大
张治国把物资需求采购清单转给连通讯员,让他们去询问战士们的需求。祝宁靠着坑沿休息,肩头搭着军大衣,姿态慵懒,陷在泥土堆砌起来的"靠背"上,像头舔舐爪子的豹。
他手边点起一根烟,目光越过帽檐,看向不远处的跟人畅聊的身影。烟没来得及吸两口,旁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黏腻的咯吱声,祝宁偏头一看,指导员肖炜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过来,胶鞋陷在半融的冻土里。“抽一根?"祝宁摸出一支烟,随手分给他。肖炜看了一眼冯小晴的方向,相当正直地摆摆手,以示拒绝,“不了不了,冯总在呢,影响不好。”
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把祝宁看乐了。
“哟,肖指导员,觉悟很高嘛。怎么的,还想在她面前,留个品学兼优的好印象?”
肖炜不知道怎么回这句话,吭哧半天,原地打转转。祝宁把烟收了回去,帽檐压低半公分,默默吸着烟,默默看着人。肖炜终究按捺不住,“咳……连长,刚才你们跟冯总聊得挺深入啊?”张治国喊的那声救命,声音着实大,肖炜听得一清二楚,不止是他,其他人都听见了。
然后,他看见那四人围成一圈,嘀嘀咕咕。他还看见张治国忽喜忽愁的表情,更看见冯战南想插话,又插不进去的便秘模样。
贺兰山的风啊,吹迷了他的眼,边角料他都想尝一尝。“这么好奇啊?想知道我们聊什么?”
肖炜尴尬地咳嗽一声,“咳,我这不是关心心咱们连队的思想建设嘛,那气氛瞧着挺紧张的…”
“哦,思想建设啊。"祝连长点点头,然后非常自然地将腋下夹的笔记本和笔,直接塞到肖炜手里。
肖炜被塞懵了,“连长……这是……
“那正好,“祝连长操练着领导关怀的口吻,说道:“冯总要给我们3营带货,你作为7连的指导员,最了解战士们的思想动态。”“现在就去,把我们们7连的物资需求清单,仔仔细细统计上来吧。”“冯总说了,统计一个月的分量,从干活用的劳保手套,到大家日常需要的洗漱用品,再到有特殊需求的零食饮料,可以指定品牌和口味,所有的东西者都可以列出来。”
“她明天会给我们送到位。”
“事关战士们的精神需求,这可是最重要的一项思想建设工作,交给你了,肖指导员。”
祝连长拍拍肖指导员的肩,然后潇洒离去,他走路带风,军大衣鼓起的边角擦过了肖指导员的下巴。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一个让肖炜觉得自己像傻子的背影,以及那个让他想骂娘的笔记本。
统计100多个人的物资需求,还品牌、口味任选……造孽啊!